欧阳询似乎终于察觉到她一丝不易捕捉的恍惚,话音略顿,关切道:“是不是觉得这里有点闷?或者,茶不合口味?”
“没有,这里很好,茶也很好。”季夏连忙摇头,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失态。
茶水入口,方才觉出一点隐约的苦味,在舌尖迟迟不散。
沈衍衡亲自开车去学校接的季夏。这个堂兄早已独当一面,身上有种被家族与世事共同打磨出的、游刃有余的圆融。
见季夏穿着校服外套,他挑了挑眉,没多说什么,只让她把外套脱在车里,从后座拿了件崭新的、剪裁简约的米白色羊绒开衫递过去。“换上这个,暖和点,也随意些。”
聚会地点在一处隐在胡同深处的私房菜馆,门脸同样低调,内里却别有洞天,是个带着宽敞院落的四合院改造成的会所。院里几株老树挂了零星的装饰灯串,廊下悬着红彤彤的纸灯笼,映着青砖地面,透出一股精心营造的、新旧混杂的京味儿。
推开厚重的仿古木门,喧嚣热浪便扑面而来。包厢极大,打通了两间正房,当中摆着能容纳十几人的大圆桌,已经坐了不少人。
男女都有,年纪都与沈衍衡相仿,或略小几岁。穿着打扮看似随意,细节处却见品位,谈笑风生间,眼神明亮,举止透着一股从小浸润在相似环境里养成的、心照不宣的松弛与自信。
“哟,衍衡,可算来了!” “这位就是妹妹吧?快过来坐!” 招呼声此起彼伏,目光齐刷刷落在跟在沈衍衡身后的季夏身上。好奇的,善意的,打量评估的,兼而有之。
沈衍衡笑着,很自然地将手虚扶在季夏肩后,将她往主桌方向带,一边回应着:“路上有点堵。季夏,我妹妹,刚回北京不久,带她出来认认人,你们别吓着她。”
季夏被安置在沈衍衡旁边的位置。她努力维持着平静,对投向她的目光微微点头示意,但脊背有些僵硬。
空气里混合着香烟、酒水、香水以及复杂菜肴的味道,耳边是密集的、语速极快的京片子,夹杂着笑声和碰杯声,形成一种嗡嗡的背景音,让她有些头晕。这里的热闹,是一种更具侵略性、更令人无处遁形的喧嚣。
起初,大家还顾及她是新来的,话题多围绕沈衍衡,或是一些不痛不痒的时事趣闻。但随着几轮酒水下肚,气氛越发活络起来。不知是谁,又将话题引到了季夏身上。
一个穿着时髦冲锋衣、剃着极短头发的男生,大概是沈衍衡的发小,端着酒杯,笑嘻嘻地看向季夏:“妹妹,听你哥说你在香港长大?哎哟,那可真是好地方。说两句粤语听听呗?就那个,‘雷猴啊’!” 他刻意模仿着不标准的粤语发音,逗得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季夏抿了抿唇,轻声用普通话答:“大家好。” 她尽量让自己的口音听起来标准些,可那丝柔软的、属于岭南的腔调,在满室清脆利落的京片子对比下,依然显得有些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