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继续看书

王大爷把罐子又往前推了推。“不是我卖给你的。是它自己爬进这个罐子里的。昨天收摊的时候罐子忘了盖,今早来一看,它自己进去了。趴在里面不走。”他顿了顿,“常胜那罐子空了,它大概听说了。”

裴钰把罐子拿起来。青蛐蛐趴在罐底,触须慢慢竖起来朝着他的方向轻轻颤了颤。像在确认什么。他把罐子揣进袖子里。袖口垂下去,罐身贴着小臂,凉凉的,带着蛐蛐草的清气。

沈棠棠看见裴钰袖子里的罐子,什么也没问。她把新刻的“常”字罐子从窗台上取下来,用清水涮了涮擦干,铺上新的细沙和竹叶。裴钰把青蛐蛐从王大爷的罐子里移进去。青蛐蛐在新罐子里爬了一圈,触须沿着罐壁细细探索,最后趴在竹叶下面不动了。

“叫什么?”沈棠棠问。

裴钰看着罐底那个“常”字。字刻得很深,每一笔都比从前的深半分。“常青。”

沈棠棠在小本子里翻到新的一页写:“立秋后。新蛐蛐。常青。王大爷送的。自己爬进罐子里不走。”她在旁边画了一只蛐蛐,通身青色,翅膀上画了细细的纹路,像叶脉。

常青比常胜安静。常胜刚来的时候每天叫个不停,斗性十足,看见对手就往前冲。常青不叫,也不爱斗。裴钰把“对手”蛐蛐的罐子靠近,它只把触须探出罐口晃了晃,缩回去了。裴钰在《常胜纪年》第二卷里为常青开了新页:“常青。性沉静。不斗。触须长。”

沈棠棠在旁边批注:“将军不斗。”裴钰把这四个字也用朱笔圈起来标注“棠注”。他已经攒了十几条棠注了。翻回去看,最早的一条是去年秋天——“因为它听见窗外有母蛐蛐叫。”那时候他刚开始记蛐蛐,什么都往本子里写,连叫声次数都要精确到个位。现在他记的东西越来越少,越来越轻。常青今天触须摆了几下,竹叶被它啃了一个小缺口,傍晚叫了两声。都是小事。

一钱五分铺的秋季菜单,沈棠棠写坏了好几张纸。不是写错了,是不想写。夏季菜单撤下来的时候,她把“竹霜茶”那一条看了很久。竹霜罐子已经见底了,周奶奶用手指蘸最后一撮的时候蘸了三次才蘸干净。春霜尽了,秋霜还没到——裴钰说新竹要等深秋才出霜,出得少,精气不如春时。沈棠棠在秋季菜单上写了“竹霜茶”三个字,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秋霜版。量少。味略薄。”写完以后她把“薄”字涂掉改成“淡”。想了想又把“淡”涂掉改成“清”。三个字叠在一起,墨洇成一小团。周奶奶戴上铜边眼镜看了看:“就写‘秋霜’吧。识货的自然知道跟春霜不一样。不识货的说了也白说。”沈棠棠把那一小团墨渍画成了一片竹叶。竹叶尖尖的,像裴钰收集竹霜时用的那片竹片。

秋季菜单贴出去那天,画眉在枣树枝上叫了一上午。方巧儿成亲后,方老伯的栗子车由她接手了。她还是每天推着车穿过半个京城,袖子挽到胳膊肘,手臂晒成蜜色。画眉还是蹲在车把上。只是收车的时候不再是回方老伯的院子,是回城南铁匠铺后巷。郑大在门口等她,远远听见栗子车轱辘声就把炉子上的热水提下来泡茶。他泡的茶时浓时淡,方巧儿每次都喝完。

沈棠棠问过她郑大泡的茶好喝吗。方巧儿想了想。“不好喝。但他泡茶的时候画眉会叫。画眉只对喜欢的人叫。”沈棠棠把这句话记在小本子里。方巧儿那页已经记满了,她在页边加了一行蝇头小字:“郑大泡茶。画眉叫。”

顾兰舟的《千字文》刻到了“秋收冬藏”。他换了“雷枣”以后刻得比从前快了,刀痕也比从前深。“秋”字禾木旁那一撇,收笔时刻刀往外一推,撇尾飞起来一道细细的锋,像谷穗被风吹弯了腰。沈芷衣把他的雕版印样收进一只青布函套里。函套是她缝的,青布上绣着两个字——“芷音”。绣工比刀袋上的兰花进步了些,“音”字的点画分出了轻重。

“刻完了印一本完整的给你。”顾兰舟说。

“不要完整的。就要这样一张一张的。”她把印样按顺序排好夹进册子里。“完整的什么时候都能有。一张一张的,每一张都跟上一张不一样。”

顾兰舟看着她把印样收好。石榴树开始落叶了,落得比竹里馆的枣树晚一些,叶子黄透了才落,金灿灿地铺了一地。他蹲在树下把落叶拢成一堆,挑完整的夹进自己的册子里。册子里夹的东西越来越多——江南带来的雨痕纸、一钱五分铺的杏黄招牌纸边角、沈芷衣绣坏的兰花线头。每一样旁边都写着日期。他翻开最新一页,把一片石榴叶夹进去在旁边写:“秋分。石榴叶落。芷音收《千字文》印样入青布函套。”

》》》继续看书《《《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