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棠打开纸包。蛐蛐草,学名叫什么她不知道,裴钰管它叫“蛐蛐爱吃的草”。细长的茎,顶端结着穗子,晒干了以后变成浅褐色,有一股淡淡的草香。她拈起一根对着光照了照,穗子里藏着极小的籽粒。
“方伯伯专门去拔的?”
方巧儿又倒了一碗茶。“顺路。他收栗子要跑好几座山,山脚下到处是这种草。”她喝茶的声音很大,咕咚咕咚的。
沈棠棠把蛐蛐草包好收进荷包里。荷包里现在很满——糖兔子的竹签、刻着“棠”字的枣木片、三哥给的铜钥匙,现在又多了一包蛐蛐草。走起路来钥匙碰着木片,木片碰着竹签,叮叮当当的,像随身带着一支很小很小的乐队。
方巧儿喝完了第三碗茶站起来。“走了。还要去城南送栗子。”她推着车走了几步又回头。
“我爹说,画眉最近叫得比冬天勤。大概是春天到了。他说去年秋天画眉自己飞出去过一次,回来以后就一直很高兴。”她看了看沈棠棠,“那次它是去找你的。”
画眉在笼子里叫了一声,像在确认这件事。
沈棠棠看着方巧儿的背影消失在朱雀街尽头。栗子车的轱辘声渐渐远了,画眉的叫声也跟着远了。她从小生活在沈家后院里,被围墙围着,被规矩围着。她以为所有人的世界都是那样的。后来她去了蛐蛐市集,认识了一整条街的人。后来她坐在一钱五分铺门口,看见方巧儿推着栗子车从街头走过来,袖子挽到胳膊肘,手臂晒成蜜色,说话声音很大,喝茶咕咚咕咚。她发现世界比她以为的大得多。不是只有围墙里的那种活法。有人在朱雀街卖点心,有人在梧桐巷刻字,有人在边关守城,有人推着栗子车穿过半个京城给各家铺子送货。有人专门去城外山上给一只蛐蛐拔草。
她拿出小本子翻到方巧儿那页。之前只有一行字:“方巧儿。方老伯女儿。嗓门大,算账快。”她在下面补了一行:“谷雨。送栗子和蛐蛐草来。喝茶三碗。袖子挽到胳膊肘。”写完了她在旁边画了一辆栗子车,车上蹲着一只画眉。画眉的羽毛画成了一片一片的,像穿了蓑衣。
掌珍司的桃林开始结果了。裴钰每天早上去看,青色的桃子一天比一天大,绒毛一天比一天白。他拿尺子量最大的那颗,记在《蛐蛐饲养纪要》的背面。西边花期晚的那几株反而结果早,果子比东边的还大一圈。他蹲在树下看了很久,发现西边的日照时间比东边长半个时辰。桃林西边是一道矮墙,墙外没有建筑遮挡,太阳从正午一直晒到落山。
他在本子里写:“桃林西。日照长半时辰。果大于东。”写完又加了一句:“花期晚,果期早。有得必有失。”
沈棠棠晚上翻他本子的时候看见这句话,在下面画了一颗桃子。桃子画得圆圆的,顶上带着一片叶子。画完了她看着“有得必有失”五个字,在后面添了一句:“也有得而不失的。”裴钰问她什么是得而不失。她想了想。
“竹子活了。得而不失。”
裴钰把这句话也记下来了。他的字和沈棠棠的字挨在一起,一个端正一个歪扭,像两棵并排长着的竹子,一棵直一棵斜,但根在同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