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棠把本子倒过来看。倒过来锯齿就朝上了。“现在对了。”
裴钰沉默了。他发现沈棠棠有一种能力——把任何错误都变成对的。字写错了就是通假字,画画反了就是倒过来看。她不是故意狡辩,是真心觉得这样也行。他在掌珍司学了那么多规矩,在裴家学了那么多规矩,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这样也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的茧子。刻字以后长出来的新茧覆在旧茧上,一层叠一层,像竹子的节。
竹里馆的竹霜收集了整整一罐。
裴钰把它分成三份。一份留在竹里馆,标签上写着“清热”。一份送给梧桐巷,标签上写着“入药”。一份送到一钱五分铺,标签上写着“备用”。每份标签都是他用刻刀在竹片上刻的,字迹比去年刻“竹里馆”的时候又稳了一些,“热”字底下四个点,点得一般大小。
沈棠棠把他送到铺子的那罐竹霜收在柜子里,和酱牛肉的坛子并排。周奶奶问这是什么,她说竹霜,清热。周奶奶打开罐子闻了闻,说有一股竹子的清气。
“夏天泡茶的时候放一点,比茶叶还香。”
她把罐子往柜子深处推了推。等夏天。
方巧儿来一钱五分铺是谷雨那天。
她推着方老伯的糖炒栗子车,车上蹲着那只画眉。画眉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叫个不停,叫声比春天刚来的时候更亮了。方巧儿把车停在铺子门口,从车上搬下来一袋栗子。
“我爹让送来的。去年的最后一批,埋在沙子里保存的。再不吃就发芽了。”
沈棠棠接过栗子,剥了一颗生吃。生栗子脆甜,咬下去咯吱一声。她忽然想起方老伯养的那只画眉,第一次听见它叫是去年秋天,在一钱五分铺门口的枣树枝上。画眉叫的时候脖子上的羽毛会竖起来,像围了一条小小的羽毛围巾。
方巧儿把栗子搬完,拍了拍手上的沙。她今天穿了一件石榴红的短褐,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被日头晒成蜜色的手臂。她在铺子门口坐下来,自己倒了一碗茶。茶是周奶奶泡的大麦茶,凉了,她一口气喝完。
“裴小爷在不在?”
沈棠棠摇头。“今天掌珍司当值。”
方巧儿“哦”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放在桌上。“上次他说想找野生的蛐蛐草。我爹去城外收栗子的时候顺便拔了一些。你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