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来得很快。
老槐树的叶子先是边缘泛黄,像被晚风蘸了浅黄的颜料,后来整树的叶子都染上秋色,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铺在图书馆门口的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作响。
林微言还是每天去三楼靠窗的位置,笔记本里的树叶从梧桐叶换成了银杏叶,一片比一片黄得透亮,背面的日期密密麻麻排到了九月底。
玻璃罐里的薄荷糖只剩最后一颗了。
林微言把它倒在手心,青绿色的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她捏着糖转了半圈,糖纸边缘的褶皱里还沾着一点夏天的温度。
她没舍得吃,又小心地放回罐子里,和那片银杏叶一起,收在铁盒最底层。
外婆的记性时好时坏。
有时她会指着窗外的银杏树说:“**妈小时候最爱捡银杏果,说要种出会结果的星星树。”
有时又会握着林微言的手,盯着她笔记本里的树叶发呆:“那个送你槐花雨的男孩子,怎么还不来?”
林微言总是笑着摇头:“他说等猎户座升到头顶就回来啦。”
为了等猎户座,她把陈念留下的星图册翻得卷了边。
放学后会跑到老街尽头的小山坡上,那里没有路灯,能清楚地看见夜空。
初秋的星星很亮,天鹅座的十字形在头顶闪着,仙女座星系像一抹淡淡的雾,可猎户座总躲在东边的地平线后,像个迟迟不肯露面的约定。
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林微言刚把晒干的桂花收进瓷罐,外婆突然指着窗外说:“星星出来了。”
她凑到窗边,看见西天还挂着淡粉色的晚霞,东边的夜空却己经亮起几颗亮星,其中三颗连成整齐的首线,像系在夜空上的腰带。
是猎户座的腰带三星。
林微言的心猛地一跳,抓起外套就往小山坡跑。
晚风带着桂花的甜香吹起她的头发,书包上的铃铛随着脚步叮当作响,像在替她数着台阶。
跑到坡顶时,她喘着气抬头,夜空己经彻底暗了下来,猎户座完整地悬在东边的天空,参宿西红得像颗跳动的心脏,腰带上的三颗星亮得能看清边缘的光晕。
他说,等猎户座升到头顶时,就回来。
可山坡上空荡荡的,只有晚风吹过草丛的声音,像谁在轻轻叹气。
林微言抱着膝盖坐下,把脸埋在臂弯里。
书包侧袋里的星图册露出来一角,页边被她摸得发毛,上面用红笔圈出的猎户座位置,此刻正被星光照着。
“原来星星升得这么慢啊。”
她对着夜空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在风里。
回到家时,外婆正坐在灯下剥橘子,橘瓣的甜香混着灯光漫在屋里。
看见她发红的眼眶,外婆没多问,只是把一瓣橘子塞进她嘴里:“甜吧?
等霜降过了,橘子更甜。”
林微言嚼着橘子,忽然注意到桌上多了一封拆开的信,信封上贴着熟悉的国外邮票——是妈妈寄来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拿了起来。
信里没说回不回来,只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异国的街道,满地金黄的落叶,妈妈站在一棵巨大的橡树下,笑得比夏天的阳光还亮。
林微言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手指抚过妈**笑脸,忽然发现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等你学会自己看星星时,我就回去陪你数猎户座。”
她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原来大家都在说“等”,只是等待的人不同,方向也不同。
日子一天天冷起来,晚风里带着初冬的凉意。
林微言的笔记本里又添了新的树叶,枫叶红透了,乌桕叶染成了橙红,每片叶子背面的日期都在靠近猎户座升到头顶的日子。
她开始在放学后留在图书馆帮阿姨整理图书,把陈念翻过的星图册都按编号排好,好像这样就能离他的气息近一点。
十一月的一个周末,外婆突然说想吃街角的糖炒栗子。
林微言裹紧围巾出门,老街的屋檐下挂起了红灯笼,卖栗子的大爷正用铁铲翻动着锅里的栗子,甜香飘出很远。
她排队时,听见旁边两个女生在说话。
“听说了吗?
隔壁班那个陈念要回来了!”
“就是之前总泡图书馆的那个?
他不是转去外地了吗?”
“好像是家里的事办完了,下周就回学校呢!”
林微言手里的钱差点掉在地上。
她猛地回头,看见那两个女生正抱着书往前走,围巾上沾着细碎的银杏叶。
卖栗子的大爷把装好的栗子递给她:“姑娘,你的栗子,热乎着呢。”
她抱着纸袋往家跑,冷风灌进领口,脸颊却烫得厉害。
路过图书馆时,她忍不住跑上三楼,靠窗的位置空着,但阳光落在桌上,像铺了一层金箔。
她走到桌边,指尖刚碰到桌面,就看见桌角压着一张小纸条,字迹清冽,是陈念的笔迹:“我回来了。
今晚七点,小山坡上等你。”
纸条下面,压着一颗新的薄荷糖,青绿色的糖纸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和夏天那颗一模一样。
林微言把纸条捏在手心,糖纸的边角硌着掌心,却暖得像一团火。
她跑到窗边往下看,老槐树的叶子己经落得差不多了,枝桠伸向天空,刚好能看见东边的夜空——猎户座正一点点升高,像被谁用手轻轻托着,往头顶的方向移动。
晚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却裹着一丝熟悉的清冽气息,像某个槐花雨的午后,伞下干燥的皂角香。
林微言低头看着手心的纸条,忽然笑了起来,眼里的光比窗外的星星还要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