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第二天一早,许清妍像是生怕他没看懂那张照片,又主动把话题捡了起来。
她发来一段十几秒的视频,画面里是一辆车在展厅里缓缓转圈,配着她的声音:“我昨天又陪我闺蜜去了一趟,你别说,这车坐进去视野真不一样,一点都不憋屈。”
周野看着那段视频,没点开第二遍,只回了一个字:“嗯。”
那边似乎没料到他这么冷淡,过了一会儿才回:“你不觉得好看吗?”
“挺好看的。”
“是吧。”她马上接了上来,“我闺蜜说她男人给她订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就当是结婚三周年的礼物。”
话说到这儿,已经很明白了。
周野盯着那句“眼睛都没眨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后只回了句:“那是人家有条件。”
这句话发过去,那边安静了几分钟。
换作从前,到了这一步,他多半就顺坡下驴了。包也好、首饰也好,她把话递到这个份上,他接过来,刷一下卡,皆大欢喜。可这一次,他脑子里那辆车的价格怎么也绕不开——落地几十万,是他在她身上花的那些包、首饰、表加起来的好几倍。
他没接。
而他一旦不接,许清妍就换了一种方式。
接下来几天,她没再直接发那辆车的照片,却像是不经意地,把“车”这个字反反复复地放进两个人的对话里。
她聊同事:“我们组那个新来的小姑娘,比我小两岁,老公开了辆某某品牌的车来接她,今天全公司都在楼下看。”
她聊朋友:“上周同学聚会,好几个都换了车,就我还开着那辆旧的,停在一块儿,我都不好意思按钥匙。”
她聊自己那辆车:“今天又出毛病了,副驾的车窗摇不下来,空调还时冷时热,我开到修理厂,人家说修修要好几千,都够添点钱换辆新的了。”
真正让周野心里一沉的,是那个周末。
两个人本来约好去商场吃饭,路过那家品牌的门店,许清妍的脚步很自然地就慢了下来。
“反正也没事,”她拉了拉他的胳膊,语气很轻,“进去看看呗,就当吹吹空调。”
周野没理由拒绝,跟着她走了进去。
她一进展厅,眼睛就亮了,径直走到那辆她发了照片的车旁边,伸手去摸车身,又拉开门坐了进去,手扶着方向盘,在驾驶座上左右看了看,那个姿势,像是已经想象了很多次。
销售立刻迎了上来,是个眼尖的小伙子,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就笃定地把周野当成了要买单的人。
“先生眼光真好,这是今年的新款,您女朋友坐进去特别合适。”销售一边说,一边拉开副驾的门,“您要不要也坐进来感受一下?我们现在做活动,全款有优惠,分期的话首付也不高。”
许清妍坐在驾驶座上,没下来,也没说“我不要”,只是偏过头,笑吟吟地看着周野,像是在等他说话。
那个销售已经熟练地拿出了手机和报价单:“先生,您贵姓?要不我给您算个落地价?”
周野站在车外,没坐进去,也没去看那张报价单。
他能感觉到,整个展厅的这一小片地方,好像都在等他点那一下头。销售等着,她也等着。
他笑了笑,对销售说了句:“我们就是随便看看,先不用了。”
他说完,又转向车里的许清妍,语气很平和:“看够了吗?饭点快到了,先去吃饭?”
许清妍脸上的笑,在那一刻有一个很短暂的停顿。
她到底还是从车上下来了,只是下车的动作比坐进去的时候慢了不少。出了门店,她也没再提那辆车,只是那一下午,话都不多。
她说得最妙的一次,是两个人吃饭,她搅着杯子里的饮料,忽然叹了口气,像是在跟自己说:“其实我也没那么想要,就是……开着那种车,跟开现在这辆,感觉完全不一样。我也不是非要谁给我买,我就是想,要是我自己能买得起就好了。”
她说完,抬眼看了周野一下。
那一眼很快,又很轻,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等他。
周野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从丝巾到包,从包到表,从表到旅行,每一次,她都是这样,从不把“买”字说出口,只把话绕到那个位置,然后停下来,等他自己开口。
以前他每一次都开口。
这一次,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避开了她那一眼,只说了句:“车这种东西,能开就行,不用跟别人比。”
他看见许清妍搅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瞬,她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准备好的后半句没地方放。她笑了笑,那笑没到眼底:“也是,我就随便说说。”
从这顿饭开始,她的态度又变了。
先是消息。
她回得慢了,也短了。
周野晚上发“到家了吗”,她隔了很久才回一个“嗯”。他问她“明天要不要一起吃饭”,她回“再说吧,最近有点累”。他说“给你带了点水果”,她回“不用了,我自己有”。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这些字凑在一起,他太清楚是什么意思了。
然后是见面。
周末两个人约好去看电影,她全程没怎么挽他的胳膊,坐下来之后,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他伸手过去,她会不动声色地挪一下,去拿爆米花,去喝水,去看手机。
那种熟悉的、隔着一层玻璃的冷,又一次罩了下来。
五天冷战的剧本,眼看着又要原样重演一遍。
周野其实有点想笑。
他发现自己居然能预判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会冷他几天,等他受不了,就像之前那样,买个什么、转个什么,然后她又会变回那个温柔体贴的许清妍。
只是这一次,剧本里要买的东西,从一只包,变成了一辆几十万的车。
晚上回到家,他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她那个已经冷了一晚上的对话框。
他的手指本能地又想去点什么。
点购物车?点转账?还是干脆把那辆车的销售电话找出来?
可他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想起她说“眼睛都没眨一下”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想起她抬眼等他开口时那一眼,想起这三个月,他一次次把话接过来、把卡递出去的自己。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