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他隔着月洞门,看见那个粗使婆子即将落在沈微澜脸上的手掌时,那股暗火骤然调转了矛头。
东院的人纵然有错,也没有任由寿安堂当众拖拽掌掴的道理。严嬷嬷选在长亭郡主面前动手,打的不仅仅是一个罪奴,更是在借老太君的威势,试探他东院的底线。
裴渊素来厌恶旁人将手伸进他的领地。
他踏过月洞门,深邃的目光先是扫过地上一片狼藉的碎瓷,随后冷冷地落在被两个婆子架在半空的沈微澜身上。
她软绵绵地垂着头,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散在毫无血色的脸颊旁。
青色夹袄的肩头沾染了一片泥污,袖口也被无情地拖过地面。
那双昨夜还温软地攀附在他肩头的手,此刻死气沉沉地垂着,掌心烫得通红,手背的伤口周围高高肿起。
裴渊的脚步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婆子察觉到他周身散发的寒意,慌忙松开了捏着沈微澜下颌的手。
另一人却不敢擅自撒手,只能战战兢兢地架着她这副摇摇欲坠的身躯。
严嬷嬷硬着头皮上前见礼:“国公爷,这丫头在郡主面前摔了茶盏,惊扰了贵客,老奴正要按府里的家法——”
裴渊目光凉薄地瞥过婆子顿在半空的手:“郡主在此,你们便在穿堂内大呼小叫、拖拽掌掴,这就是寿安堂教出的体统?”
严嬷嬷忙道:“老奴只是怕她不知规矩惊扰了郡主,这才急着替主子分忧……”
裴渊并未与她多费口舌,只眼神冷厉地扫了那两个婆子一眼。
婆子如蒙大赦,忙不迭地松了手。失去支撑的沈微澜随即向下滑坠,方才奉茶的小丫鬟这才敢上前,与另一名侍女一左一右将她堪堪扶住。
沈微澜的头无力地靠在侍女肩上,原本苍白的脸颊不知何时烧出了一层异样的潮红,呼吸细弱而急促。
裴渊淡淡收回视线:“先送去穿堂侧室。严嬷嬷留下。”
两名侍女低声应允,扶着沈微澜快步退了下去。
长亭郡主从梅树下缓步走来,雪白的狐裘轻轻拂过**的石径。她视线扫过立在原地的严嬷嬷,又看向沈微澜被扶走的方向,唇边的笑意敛起了两分。
“不过是一盏茶,国公爷何必动怒。既然人已经晕过去了,免去这一通责罚便是。”
裴渊神色平淡无波:“府中下人无状,扫了郡主赏梅的兴致。”
长亭郡主的目光在裴渊脸上转了一圈:“严嬷嬷也是一片好心,担心下人失了约束,并非有意苛待。国公爷若觉得处置重了,免去这二十掌便是,莫要伤了府里的和气。”
“郡主言重了。”裴渊语气从容,却透着股不容置喙的疏离,“一桩小事,不值当坏了今日的雅兴。待我问清缘由,该罚该免,自有东院处置。”
长亭郡主藏在狐裘下的指尖微微收紧,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端庄:“国公爷说的是。”
裴渊微微颔首:“前厅还有军务在身,恕裴某不能久陪。郡主若还想赏梅,府中自有人随侍。”
这番话说得进退有度,给足了待客的面子,却也清晰地划下了一道界限。
长亭郡主不好再多留,只微笑道:“国公爷公事要紧。”
裴渊转身离开穿堂,玄青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直到他沉稳的脚步声完全远去,梅园里凝滞的气氛才渐渐缓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