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生儿子远儿找回三年,依旧是个闷葫芦。
长女年轻有为,养子乖巧贴心,
唯独我期盼了十个月的亲生骨肉却连个音节都发不出。
我不信邪,连做十次亲子鉴定,又请遍名医,
最终的结论只有一个:认命。
看着远儿温柔木讷的脸庞,
我心一横,索性自学手语。
妻子不以为意:
“有女儿和养子就够了,实在不行还能练个小号。”
女儿和养子也宽慰我:
“爸,公司交给我们,哪怕他傻一辈子,我们也会护着他。”
可我放不下,总觉得亏欠他太多。
直到妻子说国外有机构能治愈**,安排远儿出国疗养。
出发前夜,我抱着他絮絮叨叨了一宿。
第二天,我强颜欢笑地将大包小包塞进车里,又把祖传的玉坠戴在他颈间。
临上车前,远儿的嘴唇突然翕动了一下。
我狂喜地凑近,以为他终于愿意开口叫声爸爸。
谁料,他原本呆滞的眼神瞬间清明,附在我耳畔吐字清晰:
“爸爸,别吃家里的常备药。”
“另外,去查查妈妈和弟弟的海外账户吧。”
......
“爸,车都开没影了,您还盯着路口看什么?”
萧嘉卉走到我身边,递来一张纸巾。
我没接。
目光依旧停留在载着远儿离开的那条空荡荡的街道上。
嘉卉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得挑不出半点错。
“我知道您舍不得修远。但国外的医疗条件确实更好,他留在家里,每天闷声不响的,对他的病情恢复也没有好处。”
萧晏如适时地凑上来,亲昵地按住我的肩膀。
“是啊爸爸,姐姐说得对。”
他微微弯腰凑近我,声音温润爽朗。
“哥哥***疗养院肯定能好起来的。这段时间您为了照顾他,整宿整宿睡不着,我们看着都心疼。”
我转过头。
看着晏如那**光无害的脸。
又看向旁边站得笔挺、眉眼和我相似的长女。
不远处,我的妻子萧若华正降下宾利的半边车窗,眼神平静地注视着我。
没有言语苛责。
没有丝毫不耐烦。
她们每个人都在扮演着体贴入微的家人。
可我的耳膜里,此刻却在疯狂回响着远儿临上车前,附在我耳畔说出的那两句话。
吐字清晰,逻辑分明。
哪里还有半点痴傻木讷的样子?
“走吧,回去了。”萧若华在车里开口。
她的声音清冷沉稳。
“外面风大,鹤之,你最近神经衰弱得厉害,不能吹风。”
我收回视线。
手指在口袋里死死掐着掌心,用疼痛压制着胸腔里翻江倒海的震惊。
“好,回家。”我淡淡地说。
坐进车里,车厢内弥漫着晏如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香调。
以前我觉得这味道安神。
现在闻着,胃里却泛起一阵本能的痉挛。
萧若华坐在我旁边,随手将一条羊绒毯盖在我腿上。
“别多想了。”她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已经给那边打过招呼了,用的是最好的资源。修远在那边,比在家里受到的照顾还要专业。”
“是啊,爸爸。”坐在前排的晏如转过头。
他递过来一个保温杯。
“您早上连饭都没吃两口,喝点温水吧,马上到吃药的时间了。”
吃药。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我的神经。
我盯着他手里的保温杯,没有伸手去接。
“我不渴。”
晏如的手僵在半空中,眼底闪过一丝委屈。
嘉卉一边开车,一边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爸,您别把气撒在晏如身上。他昨晚帮着给修远收拾行李,忙到凌晨两点,早上又起来给您熬粥。”
她的语气依旧是那么讲道理。
“咱们是一家人,送修远走,是为了整个家好,您不能总这么固执。”
固执。
这是最近这半年来,长女用来形容我频率最高的一个词。
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我没生气,只是有些累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
这三年来,为了治好远儿的**症,我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心血。
十次亲子鉴定。
无数次专家会诊。
换来的是萧若华越来越少的陪伴,嘉卉越来越冷淡的劝慰。
以及,晏如越来越无微不至的“体贴”。
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
因为一个残次品,放弃了原本优雅从容的世家公子生活。
车子驶入别墅区。
停稳后,我推开车门,径直走向大门。
客厅里一切如旧。
茶几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一个小巧的透明药盒。
旁边是一杯刚倒好的温水。
这是萧若华定下的规矩,每天中午十二点,雷打不动。
她说我自从远儿找回来后,思虑过重,必须服用这些调理神经的常备药。
药是她托熟人从国外买的,没有包装,只有每天按量分好的小颗粒。
我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
晏如紧跟进来,自然地拿起那个药盒,打开盖子。
“爸爸,水温度刚刚好。”
他把白色的药片倒在掌心,连同水杯一起递到我面前。
眼神真挚,充满关切。
我看着那几颗纯白色的药片,心跳开始加速。
远儿的脸再次浮现在我眼前。
那个我以为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的儿子,用最清明的眼神看着我,让我不要吃药。
我深吸了一口气。
伸出手,接过药片和水杯。
萧若华脱下外套,走到我身边坐下。
“赶紧吃了吧,吃完去楼上睡一觉。下午我让嘉卉陪你去散散心。”
我没说话。
将药片放进嘴里,喝了一大口水。
喉咙吞咽了一下。
晏如看着我的动作,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牵了牵。
很细微的弧度。
以前我从未注意过。
“那我扶您上楼休息。”他走过来。
“不用了。”我站起身,“我自己上去。”
我避开了他的手,转身走向楼梯。
脚步走得很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回到主卧。
我反锁了房门。
快步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
“哇”的一声。
我弯下腰,将压在舌根底下的那几颗白色药片全数吐在了洗手池里。
药片已经被水泡得有些发软,边缘开始溶解。
我死死盯着那些白色的碎屑。
手抖得几乎扶不住洗手台的边缘。
十年来。
我以为最懂事的养子,最省心的女儿,最体贴的妻子。
每天都在盯着我吃下这些东西。
如果远儿没有突然开口。
我会不会有一天,真的变成她们口中那个“神经衰弱,需要静养”的疯子?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鹤之?”
是萧若华的声音。
“你锁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