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阮阮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碗放回灶台上,转过身靠着台面,看着门框边上那个高大的轮廓。
“你为什么这么问?”
陆骁抱着胳膊,肩膀靠着门框,占了大半个门的宽度。
“赵桂花的话你都听见了。”
他顿了顿。
“我怕你觉得她说的是真的。”
林阮阮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觉得她说的是真的?”
“我没觉得。”
“那不就行了。”
陆骁没接话。
院子里起了风,从厨房后窗的缝隙里钻进来,把灶台上的灰吹散了几点。
林阮阮拢了拢袖口,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清楚。
“这地方确实灰大,风大,屋子旧,灶难点,米难煮。”
“可我还没全学会。”
她停了一下。
“但我来的时候就知道条件不好。你信上写过。”
陆骁看着她。
“我今天哭了两次。”她补了一句。
陆骁眉头动了一下。
“第一次是烟熏的,不算。”
林阮阮把话说得很快。
“第二次是饭太硬,也不算。”
“都不算?”
“都不算。”
她说完,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你看,现在不哭了。”
陆骁没出声,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好几秒。
林阮阮被灶灰弄花的半边脸还没洗干净,鼻尖还有一粒黑点。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脖子上,衬衫袖口也蹭了灰。
跟昨天站在驻地门口那个白净齐整的姑娘,判若两人。
“陆骁。”
她很少这么直接叫他的名字。
“嗯。”
“我不是来住两天就走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衬衫下摆,眼睛却没有避开。
“我既然答应结婚,又申请了随军,就没想过要回去。”
她停了一下,嘴角抿了抿。
“赵桂花说我住不过一个月,那是她的事,跟我没关系。”
院子里的风又紧了一阵,吹得晾衣绳上的军用外套轻轻摇晃。
陆骁一直靠着门框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手,碰了碰眉骨上那道旧疤。
“行。”
只有一个字。
但他的嘴角,那条一直绷得很紧的线,终于松了一点。
不算笑。
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松。
林阮阮看见了,攥着衬衫下摆的手也松开了。
陆骁从门框上直起身。
“手背去冲水。”
他说完,转身往院子里走。
片刻后,他拎了一桶井水进来,放到灶台边。
“凉水敷一会儿就不疼了。”
林阮阮把手背浸进去。
冰凉的井水一激,疼痛确实缓了不少。
陆骁又走到厨房后窗前,弯腰摸出一块旧布条和几根木楔子。
他把布条塞进窗框的缝隙里,又将木楔子卡在松动的榫卯处。
几下就弄完了。
后窗不再灌风。
“这窗子原来就漏风?”林阮阮问。
“之前没人住,没修过。”
陆骁把多余的木楔子揣进口袋。
“明天我让后勤再来看看别的地方。”
林阮阮嗯了一声,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甩了甩水珠。
陆骁已经走到正屋去了。
她跟过去的时候,他正把炕上的被褥铺开。
动作快得很,被角压得方正。
“你睡炕里面。”
他指了指靠墙那一侧。
“外面风大,靠墙暖和些。”
林阮阮站在炕边,低头看了看那床铺得平整的白底蓝花被子。
“你呢?”
“我睡外面。”
他说得极其自然。
林阮阮犹豫了一下,没再问。
熄了油灯之后,屋子里黑得彻底。
林阮阮侧身躺着,面朝墙壁。
身后隔了大半张炕的距离,能听见陆骁翻身的动静。
她睡不着。
翻了个身,她从枕头旁边摸出那本外祖父留下的手抄笔记。
黑暗中看不见字,但纸页摸起来很熟悉,边角已经卷了毛边。
她闭着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用的米量和水量。
两碗米是四个人的量。
茶缸到下面那条线,是一个人的量。
煮饭的水,要没过米面一指节。
这些得记下来。
明天天亮了,她要把每天用多少粮食、缸里还剩多少水、灶膛该塞几根柴,全记到笔记本上。
外祖父教她记药方时,也是这样。
药材有配伍,做饭也有章法,学就是了。
“还没睡?”
黑暗里,陆骁的声音低低传过来。
林阮阮攥着笔记的手一缩。
“快了。”
“明天不用早起,我去食堂打饭回来。”
“我自己做。”
那边沉默了两秒。
“你手还烫着。”
“明天就不疼了。”
又是几秒的沉默。
“随你。”
林阮阮把笔记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炕席硬邦邦的,跟城里的木板床不一样。
墙壁透着凉,但被子厚实,裹紧了也不觉得冷。
她听着外面的风声,慢慢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烟熏满厨房的狼狈,赵桂花站在门口看笑话的嘴脸,苏曼蹲下来教她分干柴湿柴的耐心,还有陆骁在茶缸上划下的两道线。
只有两道线。
她却不用再对着米缸发愁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陆骁睡着了。
林阮阮把被子拉到下巴,轻轻翻了个身,面朝外面。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隔着大半张炕的那个人,明天还会在天亮之前起来,还会在她看不到的时候把该做的事做完。
她也得跟上。
这个念头转了几圈,她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炕外面又是空的。
被子叠好,枕头摆正。
水缸边放了一条拧干的湿毛巾,搪瓷杯里倒了温水。
林阮阮洗了脸,喝了半杯水,走进厨房。
茶缸还放在米缸盖子上,铅笔画出的两道线清清楚楚。
她拿起茶缸,舀米到上面那条线。
想了想,又往里添了一小撮。
陆骁说,上面这条线是两个人的量。
但昨天那碗夹生饭,她吃了大半,陆骁应该没吃饱。
今天多煮一点,应该没问题。
她往锅里添水,水面没过米面一指节。
铁锅上灶,灶膛里按苏曼教的法子架好柴。
火柴一划,刨花很快烧了起来。
没有烟倒灌,也没有浓烟满屋。
火苗安静地烧着。
她蹲在灶前看了好一阵,确定不会灭,才站起来。
手背上昨天烫出的红印还没消,碰到东西依旧疼,但能忍。
锅里开始冒热气。
她没有急着掀盖子。
等锅盖不再跳了,又耐心等了一会儿,才拿布垫着锅盖,小心揭开一条缝。
米粒已经膨了起来,没有白芯。
锅底还有一层薄薄的锅巴,颜色金黄,也没焦。
林阮阮盯着那锅饭,手里的锅铲握了好半天。
成了。
她正要把饭盛出来,院门外响起敲门声。
不是陆骁的脚步。
陆骁从来直接推门进来。
林阮阮放下锅铲,走到院门前。
门外站着赵桂花。
她一只手端着个粗瓷碗,碗里空着。另一只手背在身后,脸上的笑比昨天还热络。
“哟,小林同志起得挺早啊。”
赵桂花探头往院里瞄了一眼。
“陆副团长不在家?”
林阮阮没让路,手扶着半开的院门。
“赵嫂子有事?”
赵桂花把那只空碗往前一递。
“是这样的,我家盐用完了,供销社这两天没**。”
“想跟你借半斤,过两天还你。”
她嘴角翘着,语气随便得像在说自家的事。
林阮阮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空碗,又看了看赵桂花脸上的笑。
昨天在驻地门口说她住不过一个月的是这张嘴。
厨房门口笑她连火都点不着的,也是这张嘴。
今天端着碗上门借东西,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阮阮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扣了一下。
门外的风裹着清早的凉意吹进来。
赵桂花还笑盈盈地举着碗,等她往里装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