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兰舟愣了。妞妞叫的是“姑父”。他看了看沈芷衣,沈芷衣正低头喝茶,耳朵尖红着。
他咬了一颗。山楂很酸,冰糖很甜。
沈临风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换了一身藏蓝色的新袍子,腰带系得整整齐齐,左腿走路的时候还是慢半拍。沈母看见小儿子的腿,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酱牛肉往他碗里多夹了几块。沈临风把牛肉吃了。
“北境的牛跟京城的不一样。那边的牛有草香。”
“是甘草的草。”沈棠棠接了一句。
沈临风看了妹妹一眼。“对。甘草的草。”
年夜饭吃到一半,妞妞趴在沈棠棠膝盖上睡着了。雪团从竹篮里跳出来,在妞妞脚边蜷成一团。常胜在裴钰袖子里叫了一声——他把它带来了,罐子揣在袖中,常胜隔着罐壁听见外面的热闹,时不时叫一声应和。
沈母放下筷子。“守岁还早。棠棠,你小时候过年最爱放烟花。三哥带你放的。”
沈棠棠记得。那时候沈临风还没去边关,过年的时候带她去后院放烟花。她不敢点引线,三哥就握着她的手一起点。点着了两个人一起跑,跑远了回头看见烟花冲上天,她拍手,三哥在旁边笑。
“今年还有烟花吗?”她问。
沈砚之放下酒杯。“有。”
后院雪地上摆了一排烟花筒。沈临风蹲下来点引线,左腿跪在雪里,右腿弓着。他的手法很稳,火折子凑上去引线嗤嗤冒火花,然后站起来退开。退的时候左腿比右腿慢半拍,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他立刻站稳了。
烟花冲上天。红的绿的紫的,在雪夜的天空炸开,映在每个人的眼睛里。妞妞被响声惊醒,从沈棠棠膝盖上抬起头,看见满天的烟花,嘴巴张圆了。
“小姑姑!烟花!”
沈棠棠抱着她仰头看。裴钰站在她旁边,袖子里常胜叫了一声。顾兰舟站在沈芷衣身后,把她领子上的雪拂掉。沈砚之扶着沈母,苏氏靠在他旁边。沈临风站在最前面,烟花的光映在他眉骨的疤上,明明灭灭。
沈棠棠忽然想起三哥捡到的那只沙鸡。翅膀冻伤了飞不动,养好了绕着他飞了三圈,然后往南飞了。三哥没有往南飞。他每年冬天往北走,回到有风沙和冰雪的地方。今年他往南飞了一次。
烟花放完了。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气味,雪地上落了一层彩色的纸屑。
沈临风转过身。
“裴钰。”
“在。”
“扶我一把。腿有点僵。”
裴钰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沈临风的左臂搭在他肩膀上,很沉,像一截浸了水的木头。两个人走在雪地上,一个步幅大一个步幅小,但走得很慢,脚印叠在一起。
“北境的风很大。”沈临风的声音很低,只有裴钰听得见,“吹在脸上像刀子。但吹久了就不觉得疼了。不是风变小了,是脸皮厚了。”
裴钰扶着他慢慢走。
“棠棠小时候很爱哭。摔一跤哭,蛐蛐跑了哭,姐姐不让她吃第二块糖也哭。后来不哭了。不是不爱哭了,是学会了躲起来哭。”沈临风停了一下,“你见过她哭吗?”
“见过。长公主茶会那天。她蹲在回廊柱子后面。”
“你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蹲在旁边。”
沈临风点了点头。“那就对了。她哭的时候不需要人哄。需要人蹲在旁边。”"
琴声流淌出来。
不是任何一首流传的曲子。在座的都是懂琴的人,但没有人听过这首曲子。旋律清浅悠远,像春天的梨花落在水面上,像冬天的雪化在山涧里。有时候欢快,像两个小孩蹲在假山后面分食点心。有时候温柔,像一只手轻轻拍着另一只手的背。
曲罢,满座无声。
长公主问:“此曲何名?”
沈芷衣说:“《棠梨煎雪》。是我妹妹教我的。”
周夫人的脸色变了。
沈芷衣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淡淡的。“我妹妹不会弹琴。但她会听。这首曲子是她小时候哼的,我记下来,谱成了琴曲。你们说她什么都不会,可她哼的调子,成了我弹的曲子。”她把琴推开一点,“这算不算‘会’?”
没有人接话。
沈芷衣站起来,对长公主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看向周夫人。
“周夫人。我妹妹不会弹琴,不会画画,不会作诗。但她在城南蛐蛐市集上,能一眼看出蛐蛐的品相好坏,能让卖了一辈子蛐蛐的老摊主夸她‘眼光毒’。她尝一口点心,能说出是哪家铺子、哪位师傅、用什么火候做的。”
沈芷衣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们不觉得那是本事,是因为你们没长那样的眼睛和舌头。不是她的问题。”
满座寂然。
长公主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消息传到裴府的时候,沈棠棠正在院子里给常胜换水。
小桃绘声绘色地讲完,激动得脸都红了。“小姐!二小姐回来了!她在长公主府弹了一首曲子,说是你教她的!还把那个周夫人说得脸都白了!”
沈棠棠蹲在蛐蛐架前,手里拿着水瓢,一动不动。
“姐姐回来了?”
“回来了!就住在沈府!大公子说她以后不走了!”
沈棠棠把水瓢放下,站起来,走进屋里。
裴钰正在书案前写他的《蛐蛐经》。写到“蛐蛐之品相,首重头项”的时候,听见沈棠棠进来了。他抬起头。
沈棠棠站在门口,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裴钰慌了。他放下笔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找帕子。“怎么了?谁又欺负你了?我找二哥——”
“姐姐回来了。”
裴钰的手停住了。
沈棠棠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她回来了……她弹了那首曲子……她说是我教她的……她回来了……”
裴钰走过去,把帕子递给她。她没有接,一头扎进他怀里。
裴钰僵住了。
她的手攥着他后背的衣料,攥得紧紧的,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什么漂浮的东西。她的眼泪把他胸前洇湿了一大片。她的头顶刚好到他下巴,发间有皂角和桂花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