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熬到下班铃响,他抓起搭在旁边的湿衣服,第一个就往外冲,恨不得脚下生风,立刻从这个是非之地消失。
可他刚冲到车间门口,一道黑影就拦在了他面前。
“兄弟,等等。”
是张强。
他斜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烟,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王富贵。
王富贵的心跳漏了一拍,脚步骤然停下,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抱着怀里的衣服,瓮声瓮气地问。
“你……有事?”
“别紧张嘛。”张强扯出一个笑,露出满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我听说了,昨晚上我家的水管爆了,是你去修的?辛苦了兄弟,真是太感谢了。”
他嘴上说着感谢,可那双三角眼里却没有半分谢意,只有冷冰冰的试探。
王富贵脑子飞快转动。
俺娘咧!这是鸿门宴啊!这孙子不信陈主管的话,来套俺的话了!
“不……不用谢,俺就是个干活的。”他含糊地应着,低着头就想从旁边绕过去。
“哎,别走啊!”张强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光嘴上谢谢多没诚意。走,哥请你吃饭,好好感谢你!”
王富贵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拒绝。
俺娘说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跟这号人吃饭,指不定怎么被坑呢。
可他刚要开口,就瞥见张强身后不远处,陈芸正站在那里,一脸紧张地看着这边。
王富贵的心沉了下去。
他要是现在跑了,这个姓张的肯定会把所有疑心都算在陈主管头上。到时候,还不知道要怎么折腾她。
罢了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为了陈主管不挨欺负,俺就去会会他!
“那……那就谢谢强哥了。”王富贵一咬牙,答应了下来。
张强脸上这才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意,他拍了拍王富贵的肩膀,热情得有些过分。
“这就对了嘛!走!”
两人来到工厂外的一家小炒店,油腻的桌子,嘈杂的环境。
张强阔气地点了四五个菜,又要了一箱啤酒,亲自给王富贵启开一瓶,满满地倒了一大杯。
“兄弟,昨晚真是多亏了你,不然我那屋子就得被淹了!来,啥也别说了,哥先敬你一杯!”张强端起杯子,一口就干了。
王富贵没办法,只能跟着一口闷了下去。
冰凉的啤酒下肚,他却没什么感觉,只觉得跟喝了杯带气儿的凉水差不多。
“好酒量!”张强眼睛一亮,又给他满上,“兄弟是哪里人啊?看这身板,北方的吧?”
“西北的。”"
“是……是那个来了……”
“女人的……那个……”
王富贵高大的身躯,抱着怀里这个轻飘飘的人,就这么僵在了原地。
他大脑里所有的念头,所有的焦急和恐慌,都在这一瞬间被清空了。
那个?
哪个?
女人的……哪个?
那个?
哪个?
女人的……哪个?
王富贵的大脑,那台常年只用来计算工钱和饭量的简陋机器,在这一刻彻底宕机。几个字在他脑子里盘旋,翻滚,最后“轰”的一声,撞出了一片空白。
他抱着怀里这个轻飘飘、软绵绵的人,手臂上被咬出的血洞还在火辣辣地疼,可他感觉不到。
他只觉得怀里这个人,好像突然变得陌生了。
女人的……那个?
他娘咧,他当然知道是哪个!村里他娘和他妹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会蔫头耷脑,脾气暴躁,还要喝一种甜得发腻的红糖水。
他娘说过,那是女人才有的“麻烦事”。
王富贵的思维缓慢地转动,一帧一帧地回放着过去的日子。
为什么“弟弟”的骨头那么细,腰那么软,一掐就好像要断了。
为什么“弟弟”身上总是有股子洗不掉的、甜丝丝的奶香味,比厂里那些喷了雪花膏的女工还好闻。
为什么“弟弟”的皮肤那么滑,手那么小,捂在自己咯吱窝里的时候,总让他觉得心里痒痒的。
为什么“弟弟”从不在大澡堂洗澡,也从不跟他们一起站着撒尿。
为什么……
原来是这样!
这个瓜娃子,他娘的是个女的!
“富贵,你还愣着干啥?赶紧送医院啊!”老李头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是啊富贵,看这娃儿都疼得抽抽了,别耽搁了!”
周围工友们的催促声,把王富贵的魂给拉了回来。他低头,再次看向怀里的林小草。
她疼得小脸都皱成了一团,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身体还在微微颤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倔强和清冷的眼睛,此刻盈满了水汽,充满了无助和哀求。
这一瞬间,所有的震惊、疑惑、还有那一点点被欺骗的恼怒,全都被他丢到了九霄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