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高年级男生打篮球砸了她的头,学校和对方家长都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梁静拉着陈尔又检查又拍片。人家嫌她麻烦,她义正言辞:你要是觉得没事,那让你孩子也让我家孩子砸一下,算作扯平。
对方骂骂咧咧,最终还是出了医药费又道了歉。
在她的事情上梁静从不含糊。
也正是因此,陈尔想不明白。
那天的姜汤两人都喝了,梁静不会猜不到她这碗也有问题。即便如此她依然装作无事发生,甚至一再忍让。
为什么啊?
还有今天白天,花园的闹剧结束,梁静问她怎么弄得满头满脸都是水。
当时碍于郁叔叔在场陈尔没回答,只是朝始作俑者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
梁静一定看到了。
可她却说:驰洲不是那种不懂事理的小孩。
到底是为什么啊?
陈尔将脸埋得更深,手指嵌入头皮。
咚咚咚——
房门突然敲响。
她倏地头皮发麻,一下坐了起来。
谁?
咚咚——
房门又响。
陈尔用力抹了下眼睛起身,将门拉开一条缝。门缝里透出一双素色的女士拖鞋,是梁静。
“……妈。”她出声,嗓音竟然是哑的。
“怎么了?”梁静关切道,“声音怎么这么哑?该不会白天淋了水感冒了吧?”
她说着伸出手,去往陈尔额头上贴。
鬼使神差地,陈尔整个人一怔,快速往后偏移。
那只手擦着她的额头而过。
半晌,陈尔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皱眉,而后尴尬地摸了摸鼻尖:“没感冒,我可能就是有点困了……”
梁静看着她的样子,手停在半空,狐疑道:“刚才妈妈听到楼上有响。”
她说着下意识扭头去看东侧房间。一道房门将空间割裂,那头安静得仿佛无人存在。
陈尔突然打断:“哦,刚才,可能是我在浴室摔了一下,没什么事。”
梁静回过头:“真的?”"
陈尔在他一连串的发问中汗毛竖起,牙龈咬得死紧。闷热天气,风居然吹得她开始发抖。
她满脑子都是那一碗也放了芥末。
可当时梁静表现平常。
她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要忍?为什么还一而再再而三替郁驰洲说话?
啊?为什么啊?
“你别胡说了!”陈尔歇斯底里,“我妈不是这种人!!!”
通红的眼眶终于让对方停止加码。
郁驰洲神色意味不明:“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砰的一声,门在他面前被砸上。
那间他曾经住过的卧室亮了灯,很快熄灭。灯光在他面庞停滞一瞬,下一瞬又陷入昏暗。他静立许久,在同样的夜色、同样的昏头转向中想到好多年前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时,外面亲眷的频繁走动声。
他们说,这个小孩没有妈了呀,以后怎么办?
“着什么急?长礼那么好的条件,找个什么样的没有?”
“你这话说得没有道理,就是因为条件太好,找个真心的才不容易。现在外面那些女人啊,不是图钱就是图房子车子。麻将都是原配搭子好,你看着吧,难!”
后来,他们说的话一一应验。
郁驰洲习惯了。
他笑了笑,转身回去房间。
……
黑暗的空间里,陈尔呼吸仍然急促。
她闭着眼,将脸埋进双臂之间,用劲儿压着,手臂还是发抖。
她是梁静的女儿,当然不会因为外人三两句话就被挑拨得不知自己母亲。在一起生活这么多年,梁静为人如何,她比谁都清楚。
每次回老家看外婆,梁静都会多捎带点东西,趁着大家不注意偷偷塞给隔壁失独的老夫妻俩。
学校给贫困生捐款,别人家象征性地拿出五块十块,梁静给陈尔最多。她常说能帮则帮,都不容易。
有一次被奶奶发现,奶奶扶门谩骂:就你大方,就你打肿脸充胖子,白捐给别人也不想着让自己人花,扫把星啊你?我儿子娶你真是到八辈子血霉!
即便这样,梁静对奶奶的态度依然是该怎样怎样。
不会刻意针对,也不会缺了少了她什么。
梁静宽宏大量,她很能忍。
陈尔当然知道。
可她同时记得梁静是个很有原则的人。
亲戚家小孩拿了陈尔的东西,不是什么值钱货,别人都说没事没事让孩子玩去吧,只有梁静态度坚定:这是小尔的东西,等小尔回来问过她才行。"
他平时没有让阿姨上来打扫的习惯。
包括阁楼画室,郁驰洲一直以来都是亲力亲为。
以前养成的习惯,他喜欢在露台上喂喂鸟逗逗隔壁院跑来的小三花。昨晚睡不着,于是习惯性溜达到西侧露台。
那罐黄小米就摆在工具架上,郁驰洲拿起喂了几把。
鸟雀啄完高高兴兴飞走,他也很顺手地按向西侧移门。
咔哒一下,门把按不到底,锁住了。
他缓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习惯性走了之前住的房间。
瞥一眼乌沉沉的窗帘,里边静若无人。
夜色漫天,被遮住的月仿佛被天狗咬了一般,郁驰洲盯着那间卧室看了许久,有种自己领地也被侵占的感觉。
不,这种感觉早就有了。
早在得知这对母女即将到来,早在她们踏入大门、雨水将地板弄脏的那一刻起,这栋房子不可逆转地有了被侵入的痕迹。
他回头望一眼鸟雀弄脏的地砖,静默片刻后终于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是没想到……
一大早看到某人奔赴刑场似的把一簸箕鸟屎倒在他门口,郁驰洲甚至想不到要做出什么表情。
她怒气冲冲,显然是怀疑他故意使坏。
怎么可能?
他又没有操控动物的本领。
他觉得好笑,笑对方脑子不太聪明,可触及到那一大堆狼藉,嘲笑又被压了回去变成心烦。
最终,两人对视数秒,他哗得一下拉上窗帘。
眼前清净了。
郁驰洲闭上眼。
不与傻瓜论短长。
窗帘哗啦闭合。
陈尔满肚子斗志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发不出,也散不去。
她回头看看地上的鸟屎,道德和脾气疯狂打架。
最后脾气略胜一筹。
怎么,允许他拉就不允许她倒?
留了一地烂摊子下楼,楼下已经热闹起来。
阿姨回来上班了,厨房琉璃台上食材一应俱全。花园里同样人影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