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庭没接话,低头喝茶。
“你怎么不说话了?”蒋曼琳看他。
“你说的也有道理。”沈怀庭放下茶杯,“我就是觉得,清瑜刚回来,先让她缓两天,别一回来就把行程排满了。她在国外读了那么多年书,好不容易毕业回家,你这个当妈的——”
“我怎么了?”蒋曼琳打断他,“我也没给她安排什么事呀,就是晚上吃个饭而已,又不是要她干什么。”
沈怀庭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蒋曼琳放下咖啡杯,语气软了一点:“我知道你心疼女儿,我也心疼。但清瑜今年都二十六了,不是小孩子了。怀瑾那孩子条件那么好,错过了这个,后面再想找这么合适的,可不容易。”
“我没说不同意。”沈怀庭说,“我就是觉得,别把她逼太紧。”
“我什么时候逼她了?”蒋曼琳说,“我跟她说得很清楚,先见一见,处处看,真不喜欢我也不会逼她。”
沈怀庭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行,”他说,“你心里有数就好。”
“我当然有数。”蒋曼琳端起咖啡杯,语气恢复了那种干练的笃定,“你放心,她要是真不喜欢,我绝对不会勉强。”
她顿了一下,又说:“但我估计,她不会不喜欢的。”
沈怀庭看着她:“你这么确定?”
蒋曼琳笑了一下,没回答,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是她和林婉茹的聊天框,昨天林婉茹发来的那条消息:“曼琳,明晚七点,会所见。怀瑾他这孩子难得这么爽快,肯定是觉得你家清瑜很好。”
蒋曼琳嘴角上扬。
她放下手机,看了一眼楼梯方向。楼上没什么动静,清瑜大概还在磨蹭。
“对了,”沈怀庭忽然开口,“裴家那个儿子,你见过几次?”
“见过挺多次的。”蒋曼琳说,“我跟着一些总和他谈生意的时候就会见到他。”
“人怎么样?”
“我光说你可能不信,你见了就知道了。”蒋曼琳笑了一下,“本人比照片帅多了,而且特别有礼貌,说话做事都很稳,不像现在那些年轻人毛毛躁躁的。”
沈怀庭“嗯”了一声。
“你别光嗯,”蒋曼琳看他,“晚上见了面,你多跟人家聊聊。别一坐下来就看手机。”
“我知道。”沈怀庭说。
“还有,别提什么‘联姻’不‘联姻’的,就说让孩子们认识认识。”蒋曼琳叮嘱道,“婉茹那边也是这个意思,先让孩子们接触接触,不着急。”
沈怀庭看了她一眼:“你刚才不是还说这是‘商量联姻的大事’?”
“那是在你面前说。”蒋曼琳理直气壮,“当着孩子的面,当然不能这么说,你以为我傻?”
沈怀庭没忍住笑了一下。
“行,”他说,“你说了算。”"
沈清瑜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倒时差真的好难受——疲惫的身体和清醒的大脑打架,怎么躺都不对劲。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数到第十七只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伸手在床头柜上摸了一把,把手机捞过来,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
是裴怀瑾发来的微信消息。
她猛地坐了起来。
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头发乱糟糟地散着,睡衣的领口歪到了一边。但她顾不上这些,两只手捧着手机,瞪大了眼睛看着屏幕上的名字。
裴怀瑾?
裴怀瑾给她发消息?
她点开了聊天框。
“沈小姐你好,明天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而且附近有个画展,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可以一起看看。”
沈清瑜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遍后,又看了一遍。
明天,吃饭,看画展。
她放下手机,靠在床头,深吸了一口气。
还真这么快就要请她吃饭了。
果然,双方父母都催得够紧的。
要不然,裴怀瑾怎么可能这么积极?他那种人,怎么可能会主动约人吃饭?除非是被逼的,和她一样。
行,去就去。
反正今晚也和他一块吃过了,明天不过是再吃一顿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画展就当是顺便去看看,反正她也确实喜欢看展。至于跟谁一起去——就当是多认识了一个同样被父母催着联姻的可怜人,同病相怜,互相应付一下。
沈清瑜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
“有空,明天几点?”
她按下发送键。
沈清瑜把手机扣在胸口,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
大约过了一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她翻过来一看。
“上午十一点,我去接你。地址方便发我吗?”
沈清瑜看着“我去接你”这四个字,愣了一下。
接她?"
云舒,我三天后回国。
许云舒是她高中同学,也是她这么多年最好的闺蜜。她俩高中的时候是全校出名的学霸,大学一起保送京大。许云舒父母都是京大的教授,家境优渥,如今许云舒也留在京大当行政老师。
消息发出去,对面几乎是秒回。
许云舒:你终于要回国来陪我了!
沈清瑜:唉,我妈逼我回国联姻。
许云舒:阿姨逼你联姻???
沈清瑜还没来得及回复,许云舒的语音电话就打了过来。
她接起来。
“你妈——阿姨她认真的?”
“认真的。”沈清瑜靠在窗边,“她说对方是她年轻时好朋友的儿子,让我先回国见见。我说我不回,她说那就断我零花钱,我的包、首饰、限量版衣服都别想再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那确实得回。”许云舒的语气忽然变得异常严肃,“那些东西可是你的命。”
“许云舒。”
“嘿嘿,那说正经的。对方是谁啊?什么来头?阿姨能看上的人家,肯定不一般吧。”
“裴怀瑾,听说过吗?”
“什么?!裴怀瑾?!那我肯定知道啊,大名鼎鼎的裴氏集团总裁,京北太子爷。”许云舒的声音有些激动,“你知道京北有多少名媛千金想嫁给他吗?大家都说他是京北最值得嫁的男人。”
沈清瑜:“你怎么和我妈一样……”
许云舒观察着她的表情,忽然换了个语气,又软又认真:“哎呀,清瑜,我知道你不想联姻,但是裴怀瑾这个人,除了不近女色之外,风评真的很好。”
“不近女色?”沈清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不近女色。据说他从来没谈过恋爱,身边连个暧昧对象都没有。他身边的人都知道他克己复礼,一心只有工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很干净啊!你不是也从来没谈过恋爱,身边连个暧昧对象都没有吗,你俩就属于白纸配白纸。”
沈清瑜没说话。
许云舒笑嘻嘻的,“总之你就听阿姨的先见一面呗,吃个饭,不喜欢就拉倒,你妈还能真把你绑着送裴家去啊?你爸第一个不答应。”
“嗯。”
“对了,”许云舒忽然又想起什么,表情变得促狭起来,“你说裴怀瑾不近女色,他会不会是那方面有问题啊?”
“……不知道。”沈清瑜说,声音有点干,“不关我的事。”
“怎么不关你的事,你要是将来真的和他结婚……”许云舒说。
“哎呀,你那边是半夜了吧,赶紧睡觉吧,不打扰你了。”沈清瑜打断她。"
蒋曼琳看了她一眼,似乎在评估这句话的可行性。她打量着女儿——刚起床没多久,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穿着一件粉色的棉质家居服,脸上什么妆都没有,但皮肤底子好,干干净净的,眉眼之间有一种不施粉黛的清爽。
“也行吧。”蒋曼琳妥协了,但马上又补了一句,“不过还是要打扮得体面一点。不是说要你穿得多正式,但至少——”
“知道了知道了,”沈清瑜嚼着虾饺,含糊不清地说,“得体、大方、不张扬但好看,对不对?”
蒋曼琳被她噎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女儿懂我。”
沈清瑜把粥喝完,拿纸巾擦了擦嘴,站起来。
“我吃完了,”她说,“上楼换衣服了。”
“行,去吧。衣服好好挑,别随便抓一件就穿。时间还早,不着急。”蒋曼琳说。
“知道了。”沈清瑜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她转身上楼。
回到卧室,她关上门,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
房间里窗帘已经拉开了,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出一片暖黄色的光。她的床还没来得及整理,被子皱成一团。床头柜上放着昨晚喝了一半的水杯和那本经济法学。
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一整排衣服安安静静地挂在里面,等着她做选择。
沈清瑜双手叉腰站在衣柜前,目光一件件扫过去。她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最后选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裙,面料柔软,厚度适中,长度到脚踝上方一点。
V领的设计刚好露出锁骨,但不夸张,刚好搭配一根细细的银色项链,坠子上带一颗很小的圆形水钻。
裙子外面搭一件燕麦色的羊绒大衣,颜色柔和,和奶白色放在一起显得很干净。
鞋子她选了一双裸色的平底鞋——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穿高跟鞋,但想到要看画展,走路多,还是选了平底的。
她把衣服取下来,放在床上,然后去洗手间洗漱。
洗完脸出来,她坐在梳妆台前,开始化妆。
方晴昨天给她化的那个妆花了一个多小时,她可没有那个耐心,也没有那个必要。
她只是薄薄地打了一层底,用眉笔把眉形稍微描了一下,眼影选了一个很浅的大地色,轻轻扫在眼窝上,几乎看不出颜色,只是让眼睛看起来深邃了一点点。睫毛夹翘了,刷了一层薄薄的睫毛膏。腮红选了一个很淡的杏色,扫在颧骨上,像是皮肤里自然透出来的红润。口红她今天换了一个更浅的色号,接近唇色本身,只是多了一层淡淡的光泽。
化完妆,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妆容清淡,皮肤干净,眉眼之间有一种很自然的舒服感,完美。
发型她选择扎一个低丸子头,耳环她还是选了一副珍珠耳环,但不是昨晚那副,是一副更小的,不张扬,很优雅。
她站在穿衣镜前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个细节都到位了。
简单、舒服、不刻意,但每一处都透着用心。
沈清瑜对着镜子点了点头,转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十点整,还有一个小时。
她坐在沙发椅上,拿起那本经济法学,试图看进去。但目光在同一个段落上停了三遍,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她把书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窗外。
京北今天的天气比昨天好,天是蓝的,阳光照在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上,光秃秃的枝干在地面上投出交错的影子。
站了一会儿,她又去看书了。"
沈清瑜愣住了。
她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咔”地一声断掉了。
一夜情……这人在说什么?
她的脸开始发烫,像是有人在她脸上点了一把火。她看着裴怀瑾,他看起来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他嘴角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裴先生,”她的声音有点发紧,“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裴怀瑾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放下,看着她。
“沈小姐还真是穿上衣服就不认人啊。”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开玩笑,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玩笑的意思。
“旧金山的酒吧里,”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沈小姐可不是不喝酒的人。”
沈清瑜的手指攥紧了餐巾。
“去了酒店之后,”裴怀瑾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沈小姐可不是传闻中的乖乖女模样。”
沈清瑜整个人石化了。
不是吧,不是吧?!
那天晚上的男人真的是他……
苍天啊。
沈清瑜,你可以去买彩票了。
这种低概率的事都能让你碰上,和自己一夜情的男人竟然就是父母极力促成的联姻对象。
沈清瑜低下头,恨不得现在就有一个地缝能让她钻进去。钻进去之后直接遁地逃走,逃到一个没有裴怀瑾、没有联姻、没有那晚任何记忆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但没用,心跳得更快了,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想起昨晚坐在裴园的包间里,她坐在裴怀瑾对面,端庄大方,不卑不亢,表现得像一个标准的、受过良好教育的、从不越轨的乖乖女。
而裴怀瑾全程都知道她是那天晚上的女人。
他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一整个晚上都在当乖乖女,他心里在想什么?他一定觉得她是个笑话。丢人,太丢人了,丢人丢大发了。
沈清瑜的脑子里开始自动回放那晚的每一个画面,每一个她拼命想要忘记的细节,此刻全部涌了上来,清晰得像高清电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在心里发出了无声的尖叫,救命啊,能不能给我一个地缝啊?
沈清瑜恨不得穿越回那个晚上,把自己锁在公寓别出来,但穿越不了,她只能坐在这里,面对现实。
现实就是——她的一夜情对象,就是她爸妈精心挑选的联姻对象。
沈清瑜,你真是完了。
她慢慢抬起头,动作慢得像是在做一件极其不情愿的事情。她的脸还是红的,从颧骨到耳尖,一片不正常的绯红。她的眼睛也是红的,不是因为哭了,她还不至于哭,是因为羞耻——一种从骨子里烧出来的、无处可藏的羞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