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宋朝仁宗即位之初,太后临朝,刘氏之家四方皆入要职,士人噤言,朝廷空壳。司马光言:“外戚之家,非国家之福。”臣不敢妄比今事,然朝局之势,臣心惴惴,日夜难安。
臣顾氏一门,自先祖起以直言受罚,至臣犹不敢忘先训。臣闻宫中有议:待殿下即位,当托以太后之策,纳贤姬数人、广纳外族之恩,渐归权柄。臣愚见以为,此皆权谋之网,虽甘如饴,实乃毒药耳。
桷高台建,若非己凿之基,则终为人倾。高皇祖曾戒宗亲曰:“莫使家国一体,莫使权出宫闱。”今朝之局,未可轻许信任。
臣不才,亦未敢逆潮势而强谏,惟以此信藏于书末,望殿下有朝一日权柄在握,能记此言。若届时尚觉臣言可取,亦可念顾氏不为权趋附,乃为社稷、为殿下长安而语也。
臣年事已高,恐不得见大成之日。惟愿殿下登高自持,不负清名。”
言辞之间,竟是暗示萧彻当年太后的郁家之力不可借,否则日后外戚干政,如藤蔓绞杀松树,早晚将让自己落入死路之中。
而后,竟还有萧彻的回信,信件的内容极为简略,字句之中却带着一股隐忍和决绝。
“老师忠言,铭感于心。
然局中人已无回舟之岸。
前路虽覆火,但生死只在此行。
老师若执意相阻,休怪烈流断堤,无情吞人。”
这两封信夹杂在策论之中,誊抄的字迹也与其他不同,誊抄者笔锋锋利肆意,带着一股不凡的气度。
而其间的深意,也令沈晚意愈发困惑起来。
从这信中看,萧彻对沈鼎泰谈得上敬重,萧彻还常称他为“老师”。
可似乎就是宸妃死后,萧彻被当时还是宁贵妃的太后抚养,便立刻换了太傅,此后二人再无言辞交往的记录。
而这两封信的时间,正是萧彻登基的前一年秋天。
那时候先帝已经病入膏肓,太子和二皇子之间的党争进入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就在这最紧张最需要小心的时刻,沈鼎泰竟然给萧彻写了这样一封信。
而萧彻言辞之间,竟称自己为“局中人”。
沈晚意自然知道,萧彻能够上位,除却他自身的手段,最重要的是他背后的太后母家郁家给予的支持。
萧彻登基之后,郁家家主立刻掌握了兵权,一时间将外戚的权利放大到了最大。
而这也是萧彻执政三载,最令人诟病之处。
自古以来,外戚干政都是各代帝王最忌惮的事情之一。
而萧彻十六岁登基,所娶的皇后亦是郁家女子。当时朝野上下不少人诟病现如今的皇帝不过傀儡。
可这三年,萧彻已经一点点地把朝中局势翻了半边天,他引清流入朝,改制宗族制度与田亩制度分权,又将张岑一党无声无息地扶持起来,如今朝中几乎是三家分立的局势。
以郁家为首的贵族与外戚,以张岑为首的文臣和其学生,还有近两年在科举中被萧彻另开一条通道直接选拔上来的清流寒门子弟。
连霍家,原本也已经落寞多年,也是萧彻近两年提拔上来的武将世家之一。
沈晚意盯着那封信发呆,她隐约地觉得一切都没有那么简单,可又始终难以将这书信中被祖父恳切相劝的形象和如今那个恶劣又无法无天的帝王合在一起。
他看起来可不是祖父会欣赏的人选。"
沈晚意点了点头,萧彻瞧她木讷的倒也可爱,忍不住上前亲了亲她额头。
“倒是乖巧,既然知道错了就好好反省,朕宽宏大量自然不会怪你。”萧彻开口。
“……错了?”沈晚意抬眸:“妾何错之有?”
她看着萧彻,眼里透出一股执拗劲儿来,她什么也没做,一句出格的话也没说,昨夜萧彻自己又是逼问又是妄加揣测,恶意重伤她,这难道也是她的错?
萧彻眉目间露出几分复杂神色:“沈晚意,你还真是……朕都打算放过你在床榻之上想着别人,你自己倒是不依不饶起来。”
“妾没想着任何人。”沈晚意开口:“而且,妾如今虽已被休,陛下也不是妾的夫君,岂能要求妾守节。”
萧彻一时间气笑了:“……没想着任何人?那朕呢?”
“妾没想任何人。”沈晚意咬着牙开口:“没有就是没有。”
萧彻舔了舔腮侧,他心里那股无名之火此刻又烧起来,面前的女子冷着一张漂亮的小脸,高贵冷淡得好像龙床都装不下她似的,当真带劲得很。
萧彻忽然来了一股扭曲的耐心,他开口:“好,朕知道了。”
沈晚意眼眸垂下来,似乎是终于微微放下心来,萧彻捏起她纤薄的下巴,皮笑肉不笑地道:“等好些了,朕带你去行宫转转,同你散散心。”
***
“为何不求赐婚,反倒先求给许伯伯平反?”
霍家,霍霆钧看着面前的许晴柔。
她的脸养了三日,如今仍未恢复,用面遮挡着脸,一身颜色浅淡的裙子,安静地坐在霍霆钧书房之中。
“嫂嫂刚刚进宫,又没休妻,大哥哥就求娶我为妻,未免落人口舌。”许晴柔语气十分乖巧,这十个巴掌似乎打散了她的任性,让她如今多了几分体贴。
“况且我面伤尚未痊愈,岂能在此时嫁给哥哥,莫不如先恢复了我爹爹的官职,免得旁人说我和哥哥不够门当户对。”
霍庭钧开口:“晴柔,你知道的,我从来不在乎你家世如何。”
“庭钧哥哥不在乎,我却在乎的。”许晴柔的声音里带了点哭腔:“晴柔也不想落人口舌。”
霍庭钧沉吟片刻,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他隔着那一层面纱看着许晴柔,心中莫名翻涌起几分悲伤。
他总觉得自那一夜以后,许晴柔就变了,她如今越发的温柔体贴,却叫他觉得越发陌生。
他低声道:“柔柔,那晚是我不好,是我一时失态,你能否不要这般惩罚我,我宁愿你埋怨我。”
许晴柔陷入一阵沉默,仍旧道:“我怎会埋怨哥哥,嫂嫂毕竟是哥哥的发妻,哥哥一时关心心切,也不无道理。”
这话字字句句,如同刺进了霍庭钧心中一样。
许晴柔原来怨恨,因为她在乎,如今,她竟然忽然不在乎了。
霍庭钧咬牙:“……柔柔,我都答应你,先向皇帝求你爹官复原职,我的过错,日后我会慢慢向你证明我对你的真心。”
许晴柔隔着面纱,朦胧地看着面前的男子。
他多高大,曾经在大漠之中是她的救星她的依靠。
可那晚霍庭钧的反应,和那几个巴掌,已经彻底打散了她对霍庭钧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