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霆深的声音平静无波,是她听了十年、奉若神旨的冷漠语调:
“我是总指挥官,我的评定只会公平公正。”
“公平?”李宇几乎是吼出来的,“穆星遥第一次任务,就是护送许柠柠的定制卫生巾?就因为她一句用国内的过敏,穆星遥那次可是被雷暴击中,七窍流血,你不知道吗?”
门外的穆星遥,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骤然攥住,疼得她无法呼吸。
“情况紧急,柠柠过敏会很难受。”厉霆深毫无波澜,甚至带着理所当然的维护。
“那第二次呢?”李宇依旧愤怒,“许柠柠找不到你,就在公共频道里大喊大叫,暴露了穆星遥!事后绑匪报复,她父母车祸,弟弟妹妹被那群畜生......”
李宇说不下去了。
穆星遥也几乎听不下去了。
“她怕黑,”厉霆深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疲惫,但依旧是为许柠柠开脱,“她需要我。至于星遥家庭的事情,我已经补偿过星遥了。”
穆星遥浑身颤抖,必须靠着墙壁,才能勉强站稳。
弟妹破碎的遗体照片,父母再也拨不通的电话......
每一个深夜惊醒她的噩梦,只是因为许柠柠一句怕黑?
“好,那第三次呢?”李宇压抑不住悲愤,“许柠柠无缘无故把物资换成炸弹,是想炸死地面的难民,还是想炸死穆星遥?这是要上军事法庭的!你为什么压下来了?”
“柠柠只是一时糊涂。”厉霆深的声音低了下去,“她知道我要和星遥结婚了,一时接受不了。所以没必要因为这些小事,毁掉柠柠的一生。”
小事?
穆星遥浑身颤抖。
她十年浴血拼搏,数次生死边缘,全家四口性命。
在厉霆深眼里只是小事?
李宇都压抑不住的讽刺:
“你偏爱许柠柠,无非因为她是你当年第一个救下的人质,对你有特殊意义。可为了她,你还不惜用你的婚姻去稳住穆星遥,厉大指挥官,你到底把穆星遥当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厉霆深的声音再度响起,依旧理所当然:
“星遥即将成为我的妻子,我也决定在领证后,申请让她成为我唯一的飞行搭档。但许柠柠不一样,她什么都没有了。”
“呵,那如果穆星遥知道这一切呢?”李宇一字一句地问,“她还会愿意嫁给你,成为你的搭档吗?”
“她不会知道的。”厉霆深声音骤冷,带着不愿再深谈下去的决绝,“况且她追逐了我十年,她的梦想,我都满足她了,我们还有一个月就要领证了,她不会离开的。”
原来他都知道。
知道她爱了他十年,想成为他唯一的搭档十年。
所以在她得知全家四口惨死,疯了一样要揪出内鬼时,他才一遍遍在她耳边说:
“星遥别怕,从今以后,我会给你一个家。”
更可笑的是,当年厉霆深首次执行实战任务,救出的第一个人质。"
不是许柠柠,而是她啊。
那是她噩梦的终结,却也是她痴迷的开始。
被送医伤好后,她听说厉霆深也在附近疗养。
她就带着信物偷偷跑出病房,却只遥遥看见厉霆深将一个女孩抱进怀中。
而她则被匆匆赶来的父母领走,从此再未相见,直到她进入飞行基地。
一行行眼泪从穆星遥脸颊滑落,悄无声息。
她心中唯一的信仰,刻入骨髓的忠诚,以为终于要实现的梦想......
只不过是补偿、怜悯。
她为了这么可笑的东西,付出了青春、健康,以及至亲的生命。
穆星遥站直身体,擦掉了脸上最后一点泪痕。
她没有推开那扇门。
只是转身一步步回到自己的工位,将所有的证据打包,发给了最高军事法庭的举报网址。
屏幕上跳出一行回复:
举报材料已接收,将进入核查程序,预计耗时三十个工作日。
2
下一秒,刺耳的警报声让穆星遥猛地从工位上站起。
是停机坪紧急事件的警报。
这一年被禁飞,穆星遥就负责地面战机维护,她冲了出去。
机库不远处。
穆星遥的心沉了下去,她看见了许柠柠。
正站在她守护了五年的战机旁,手里攥着一个引爆器。
那是只有在战机遭遇不可控风险时,才会使用的最终手段。
“放下。”穆星遥喊着。
许柠柠吓了一跳,“星遥姐,我只是照常检查战机......”
“我让你放下引爆器。”穆星遥一步步走近,冰冷决绝,“那不是玩具。”
许柠柠咬住下唇,突然像是受了巨大惊吓般浑身一颤。
猛地按下了引爆器!
“不——!”穆星遥扑过去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拍。
巨大的爆炸声中,穆星遥被气浪掀翻在地。"
接通了!
穆星遥立刻呼叫:
“这里是穆星遥,请求引导降落,重复,请求引导——”
然后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耳机里传来的,根本不是塔台调度员的声音。
她听见许柠柠带着哭腔:
“霆深哥哥,你真的会和星遥姐结婚吗?”
厉霆深的呼吸有些重:“......嗯。”
“那我怎么办?”许柠柠的哭声更大了,“我会疯掉的,我是你救出来的,你不要我了吗?”
短暂的沉默。
然后,厉霆深的语气温柔得让穆星遥胃里翻涌:
“婚后我会告诉她,我需要经常住在基地处理公务,她会接受的。”
穆星遥的手紧紧握着操纵杆,凭借对自己的技术,成功飞回了基地附近。
也终于联系上了塔台,准备降落时,厉霆深的声音又出现了。
“为什么这次用时这么久,而且油量即将耗尽了,你知不知道这很危险?”
“现在去最近的第三跑道降落,保证安全——”
厉霆深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许柠柠打断。
“不行!不能让她用第三跑道!”许柠柠的声音尖锐,“那是你的专属!怎么能把普通战机降落在那里,会弄脏你的跑道!”
穆星遥简直要气笑了。
通讯器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拉扯声。
然后厉霆深的声音重新响起,一向以飞行员的安全为责任与使命的指挥官,冷漠下令:
“星遥,更改降落地点,去第五跑道,以你的技术可以做到。”
第五跑道是基地最偏远的跑道。
“燃油不足,我无法抵达第五跑道。”她陈述事实。
厉霆深的声音冷硬,“这是命令。”
穆星遥关闭了通讯。
然后她朝着第三跑道俯冲下去。
塔台里的许柠柠突然冲了出去。
4"
直到她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流下。
“穆小姐!你流血了!”一个护士惊呼。
穆星遥低头,突然想起,自己的生理期,好像推迟了一个多月。
......
她再次醒来时。
“感觉怎么样?”只有医生在说话,“你情绪激动,孕周大概六周左右,已经流了,我们尽力了。”
穆星遥闭上眼。
这一年她被禁飞,被边缘化,每天忙着查证据,忙着在厉霆深面前维持最后的尊严。
生理期紊乱她以为是压力太大,偶尔的恶心她以为是胃病。
而且她和厉霆深只有过一次。
那是一个多月前,厉霆深午夜来找她,带着酒气。
他抱着她,把脸埋在她颈窝。
一遍遍地说:
“我好想你。”
“我爱你,你是第一个让我这么在乎的女人。”
穆星遥以为他终于爱上了她。
现在想来,他说的根本不是她。
5
穆星遥休养一周多后,才能拖着虚弱的身体回到员工宿舍。
推开门时,她却看见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许柠柠正坐在她的桌前涂指甲油。
“你回来啦?”许柠柠头也不抬,“因为最近的事情,我被孤立了,霆深哥哥让我暂时住这里,说你会照顾我的。”
穆星遥没有回答。
可能厉霆深说过吧。
但这一周,他来探望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多时候也会被电话喊走,她也不在乎了。
此刻,穆星遥默默收拾着行李,然后她目光猛地一顿。
落在储物柜上,那里本该放着四个骨灰罐,现在空了。
她冲到柜前,跪下来翻找。
“你是在找那几个坛子吗?”许柠柠漫不经心地瞥向阳台,“放房间里多不吉利,我挪到阳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