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良书记,我那副省长的位置,您就别推荐了。”他抬眼看向办公桌后坐着的高育良,脸上惯常的谄媚笑意褪去大半,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正色,“而且,到时候新书记来了,肯定也是冻结干部,毕竟,这里面可没有新书记的人。”
高育良正夹着的烟微微一顿,他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几分诧异,落在祁同伟身上。
这个弟子,他太了解了。从年轻时为了上位不择手段,到后来在公安系统里步步钻营,对副省长那个位置的渴望,简直刻进了骨子里,这些年为了这个目标,为了进步,鞍前马后跑断了腿,怎么今天突然转了性,说放弃就放弃了?
“哦?”高育良放下香烟,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你倒是说说,这话怎么讲?”
“新书记空降,人生地不熟,头一步必然是稳。”祁同伟挺直脊背,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冻结干部调整,是最稳妥的法子。这样一来,既不会让底下的人趁机钻空子,也能给自己留出时间,摸清汉东的底细,培植自己的势力。我这个时候往上凑,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高育良听完,缓缓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他一直觉得,祁同伟有野心,有手段,却少了点政治智慧,凡事只盯着眼前的利益,却忘了抬头看路。如今看来,这个弟子,总算是开窍了。
“嗯,如果你的消息是真的,那后续,肯定是这样。”高育良有些唏嘘的说着。
祁同伟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像是在抱怨一件陈年旧事:“哎!当年,我怀念我的一些战友,就被达康书记一直记挂,还到处说我哭坟,我也是服了!”
这话一出,高育良愣住了。
祁同伟哭坟的事,在汉东官场,那可是公开的笑话。
当年老书记赵立春去上坟,祁同伟巴巴地跑到赵家祖坟前,哭得撕心裂肺,那模样,比赵家的孝子贤孙还上心。
这事,谁不知道是祁同伟在巴结站队?李达康那张嘴,向来不饶人,逮着这事就到处调侃,把祁同伟的脸面踩得稀碎。
可今天,祁同伟突然把这事拎出来说,是想干什么?
高育良来了兴致,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饶有深意地看着祁同伟:“哦?你和我说说!”
他倒要听听,这个向来好面子的弟子,能把这桩糗事,说出什么花来。毕竟,当年给赵立春哭坟,明摆着就是攀附,就是站队,这是官场里心照不宣的事。
高育良心里也明镜似的。他自己虽然没像祁同伟那样,做出哭坟这种出格的事,可当年在吕州,赵瑞龙要建美食城,他明知道那是违规操作,还是大笔一挥批了地。
后来,更是半推半就地收下了高小凤这个“礼物”——哪里是因为什么明史爱好?家里的吴惠芬,那可是正经的明史专家,论起学识,十个高小凤也比不上。
说到底,不过是投桃报李,给赵家递上一个透明状罢了。
官场之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提拔。你不给领导递上把柄,让领导觉得你是自己人,领导又怎么会放心把权力交给你?
祁同伟似乎没察觉到高育良的心思,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沉痛,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育良书记,您也知道,当年我在孤鹰岭,身中三枪,不下火线。那时候,我的战友们,一个个倒在我面前,最后能活着走下来的,只有我。那些牺牲的兄弟,都埋葬在那边的烈士陵园里。”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哽咽:“那天我去赵家祖坟,正好路过烈士陵园,一看到那些墓碑,我就想起了我的那些兄弟。当年我们一起出生入死,一起扛过枪,喝过酒,说好了要一起看着汉东越来越好……想着想着,就没控制住情绪,眼泪就掉下来了。结果倒好,被李达康逮着了话柄,编排了我这么多年!”
高育良听完,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他诧异的看着祁同伟,心里忍不住暗道:好家伙,这样的理由你都能找到?
祁同伟是什么样的人,他能不知道?当年孤鹰岭的英雄事迹,是真的。可那天他哭的是赵家祖坟,还是烈士陵园,这就只有祁同伟自己清楚了。
可不得不说,祁同伟这个理由,找得实在是高明。既洗白了自己,又把李达康的调侃,说成了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污蔑。
高育良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然,最好的演员,从来都在官场。
他站起身,走到祁同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安慰:“同伟啊,苦了你了!”
祁同伟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仿佛真的把这桩心事放下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今天说这番话,可不是为了诉苦。
马上就要换届了,常委会上,李达康肯定会逮着机会就挤兑他。有了这个理由,往后谁再敢拿哭坟的事调侃他,他就能理直气壮地怼回去——他哭的是牺牲的战友,是铁血荣光,不是趋炎附势!
为了给自己铺路,祁同伟已经耗尽了脑细胞。"
后来,祁同伟为了改命,为了挣脱那无形的枷锁,主动申请加入了他们缉毒大队。那时候的祁同伟,是真的豁出了命在拼。多少次深入虎穴,多少次险象环生,他都冲在最前面。
张峰还记得,自己受伤退场后,听说,有一次围剿毒贩,祁同伟身中三枪,一枪打在肩膀,一枪擦过肋骨,还有一枪,离心脏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可他硬是咬着牙,没有倒下,直到把最后一个毒贩制服,才昏死过去。
那一次,他立下了一等功,成了人人称颂的缉毒英雄。
可是,这样的英雄,依旧默默无闻,依旧得不到提拔。因为梁璐的父亲还在台上,那座大山,依旧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时候,张峰看着祁同伟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却依旧眼神倔强的样子,心里充满了愤恨和不甘。他为祁同伟感到不公,为这个世道感到心寒。可他也不过是个小小的队长,人微言轻,又能做什么呢?除了陪着他骂几句娘,什么忙也帮不上。
后来,祁同伟结婚了,娶了大他十岁的梁璐。那场婚礼,办得风风光光,却没有邀请他们这些出生入死的兄弟。张峰他们没有怪他,他们知道,这场婚姻,不过是祁同伟向上爬的一块垫脚石,是他向现实妥协的无奈之举。
再后来,祁同伟一路高升,从市局到省厅,一步步坐到了厅长的位置,成了汉东警界最年轻的一把手。
他们这些老战友,虽然断了联系,却都在默默关注着他的消息。每次听到祁同伟又立了功,又升了官,他们都会聚在一起,喝上一杯酒,为他感到高兴。因为在他们眼里,祁同伟似乎成功了,他终于靠着自己的努力,挣脱了命运的枷锁,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张峰甚至不止一次地给以前的队友们说过:“都别去找同伟,也别联系他。他现在的位置不一样了,上面的争斗有多凶险,你们想象不到。我们都是小人物,别去给他添麻烦,别让他因为我们,落人话柄。”
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官场博弈,可他知道,祁同伟走的这条路,不容易。
“你们是我心中的一片净土,”祁同伟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也是我这一辈子,最信任的人,是可以将后背毫无保留交给你们的存在。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不联系你们,不是我忘了兄弟情分,不是我看不起你们,而是我不想你们和我扯上任何联系。因为这官场,就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我不想,不想把你们这些纯粹的人,牵扯进来,不想让你们染上这官场的污泥!”
祁同伟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无力感。他看着张峰,眼神里充满了叹息,道:“如今,我可能自身不保了。上面下来了一位新的一把手,叫沙瑞金,他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就是要对我们这个派系动手。我祁同伟,就是他要拔掉的第一颗钉子。我今天约你出来,就是想最后见你一面,也许,这一面,就是永别了!”
祁同伟终究没有说出他的计划,没有说出他和高小琴的那些勾当,没有说出他准备孤注一掷,和沙瑞金对抗到底的决心。
因为他不想,不想让这些一生都奉献给了国家、奉献给了缉毒事业的兄弟们,知道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热血的缉毒警察,知道他早已在权力的漩涡里,变得面目全非。他不想让他们心中的那个英雄形象,轰然倒塌。更不想让这些干净的人,因为他,染上洗不掉的污点。
听着祁同伟的话,张峰的脸色猛地一变,他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带倒了旁边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一把抓住祁同伟的胳膊,语气急切,带着浓浓的焦虑:“同伟,你别胡说!没有别的办法吗?你可是省公安厅厅长,你是立过一等功的英雄!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你?他们不能……”
“呵呵,”祁同伟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充满了悲凉,“谁会记得呢?英雄?在权力面前,英雄又算得了什么?当年我身中三枪,差点丢了性命,也没见有人记得我的功劳。现在,我不过是别人眼中的一枚棋子,一枚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而且,这是政治斗争,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没有对错,只有输赢,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祁同伟的眼神里,充满了疲惫。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赢,但是他必须争这么一下。因为他祁同伟,既然穿越过来了,代替了原来的祁同伟,这辈子跪过一次,就再也不想跪第二次了。哪怕最后粉身碎骨,他也要争那一线生机,也要胜天一子而非半子!
“同伟,你……”张峰看着祁同伟那副的样子,急得直跺脚,他那条瘸腿因为激动,隐隐作痛,可他却浑然不觉。
“同伟,你别这么说!我们几个老兄弟都还在呢!虽然我们现在都是小人物,没权没势,我还是个瘸腿的残疾人,可我们也是拼过命的!你要是有难处,一定不要忘记我们几个老兄弟!小强,小方,小牛,他们可都还在呢!你别轻易放弃,哎呀,你急死我了!有什么不方便你出面的,你尽管开口!别忘记兄弟们,兄弟们愿意为你,再拼一次命!”
张峰的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血性和决绝。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这一刻,张峰这个没读过多少书,瘸着一条腿的退役缉毒队长,将这句话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不懂什么上面的斗争,不懂什么派系博弈,不懂什么政治手腕。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他的兄弟,是他带过的兵,是那个曾经和他一起在枪林弹雨里厮杀的英雄。现在,这个英雄要被人逼上绝路了,他不能坐视不理,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毁于一旦。
“队长,你别激动,”祁同伟看着张峰泛红的眼眶,心里五味杂陈,他拍了拍张峰的手,试图让他冷静下来,“也不一定就是我输,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张峰猛地打断了。
“还逞什么强?”张峰瞪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刚才说了,你们的对手,是新来的一把手!那是谁?是省委书记!比你高多少级,我不知道吗?当年,一个梁璐的父亲,就能把你压得喘不过气来,现在是省委书记,你拿什么跟人家斗?”
张峰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咳嗽了两声,转移了话题:“咳咳,不说那些陈年旧事。同伟,我们这些兄弟,没什么大本事,不能帮你呼风唤雨,也不能帮你扳倒对手。但是你放心,我们是值得信任的,为了你,大不了,就是一条命罢了!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