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太太更是忙而不乱,一面招呼着女眷,一面不忘给季夏碗里布菜,轻声细语:“这个熏鱼是你三伯母拿手的,尝尝。”“多吃点这个八宝饭,甜丝丝的,咱们这儿过年必有的。”
季夏一一应着,小口吃着。
菜肴极丰盛,许多都是她叫不上名字的、带着浓浓北方年节特色的硬菜,油腻而扎实。
味道并不难吃,甚至可以说精心烹制,但那种过分浓郁厚重的调味和与她从小习惯迥异的食材搭配,依然让她觉得有些滞重。
热闹是真热闹,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节庆的喜悦,话语里透着亲昵。可她坐在这片喧嚣的中心,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
她听着那些陌生的亲戚用带着京腔的熟稔语气谈论着她不完全明白的旧事、关系、或时下话题,看着他们自然流露的、属于一个紧密家族的互动与默契,自己则像个临时被安排进来的观摩者。
偶尔有目光落到她身上,带着好奇、打量,或是一种客气的友善,问几句“在香港过年热闹吗?”“学习还跟得上吗?”,她也只是乖巧地简短回答,然后那话题便很快又绕回到他们熟悉的轨道上去。
席间推杯换盏,笑语喧哗。
窗外不知哪家先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炸开一片,紧接着,远远近近的爆竹声便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混杂着隐隐的烟花升空的呼啸和绽开的闷响,更添了几分年节的沸腾气氛。
季夏趁着无人注意,悄悄侧过脸,望向窗外被灯笼红光染亮的一角夜空。
偶尔有璀璨的烟花在高处绽开,瞬间照亮云层,又迅速熄灭。热闹是他们的,也是这座城市的。
可在这满室蒸腾的热气与欢声笑语里,她却忽然无比清晰地想念起南方湿润微凉的年夜,想念养父母家中那桌清淡而精致的团圆饭。
也想念……古柏下那片与此刻截然相反的寂静。
就在这时,沈衍衡端着一杯饮料走过来,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发什么呆呢,妹妹?来,跟我去给几位叔伯敬个酒,露个脸。” 他的语气亲切自然,带着兄长式的关照,却也将她更明确地拉入这场属于“沈家”的仪式之中。
季夏收回目光,端起面前果汁,站起身,跟着沈衍衡,走向另一桌喧闹的人群。脸上配合地扬起礼貌的、柔顺的微笑,心却像窗外那绽放过后的烟花,缓缓地、无声地,沉入更深更寂寥的夜色里。
到了夜里十二点过后,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喧腾的人语渐渐稀疏、消散,最终被更深沉的寂静取代。
沈家老宅里,守岁的人群也各自散去,留下满室狼藉的杯盘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酒菜烟火气。廊下的红灯笼依旧亮着,投下寂寞而绵长的光影。
季夏回到房间。关上门,将残余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房间里暖气很足,却有种散不去的清冷。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显示着时间——已过午夜。
她习惯性地解锁屏幕,漫无目的地划动着。然后,她的指尖顿住了。
微信列表里,洛桑云追的名字下方,有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是两个多小时前,正是沈家年夜饭最喧闹的时候。
没有文字问候,没有新年祝福。只有极其简短的一句:
寺院祈福法会。
下面附着一张照片。
季夏点开。
照片的构图很简单,甚至有些昏暗。
视角似乎是从经堂的侧后方拍摄的。前景是几排低矮的、深红色的卡垫,空无一人。焦点落在前方,那里是密密麻麻、如星河般铺陈开的酥油灯。
成百上千盏黄铜灯盏,盛着清澈的酥油,每一点火苗都在安静而有力地燃烧着,连成一片温暖、跃动、令人屏息的金色光海。
灯光照亮了后方佛台上庄严的鎏金佛像低垂的眼眸,也映出了空气中袅袅升腾的、带着酥油特有气息的淡青色烟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