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动作幅度小到几乎只是颈项一个微乎其微的倾斜,若非季夏一直紧紧盯着他,恐怕都会错过。没有微笑,没有口型,只是一个简单的、僧侣式的致意。
做完这个动作,他便转开了脸,不再看他们这边。
“季夏?”欧阳询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注意到了她瞬间的失神和微红的脸颊,有些关切地问,“怎么了?是茶太烫,还是哪里不舒服?”
季夏猛地回过神,仓促地垂下眼,端起面前的茶杯,借氤氲的热气掩饰自己的失态。“没……没事。”她声音有些干涩,喝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头那阵莫名的悸动,“只是……有点意外。”她含糊地解释。
“意外?”欧阳询顺着她刚才视线的方向,又看了看洛桑云追的背影,了然地点点头,“是没想到这里会有出家人吧?确实挺特别的。说不定这位师父是茶舍主人的朋友,或者对茶道有研究。” 他语气平常,带着理解,并未深想。
季夏含糊地应了一声。
茶舍里,琴音依旧低回,茶香袅袅,将空气织成一片柔和的、带着微涩清香的网。她坐在这里,对面是无可挑剔的欧阳询,身处雅致安宁到几乎与世隔绝的空间。
欧阳询很自然地找到了一个话题。
他端起自己那盏茶,闻了闻香,然后看向季夏,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兴趣:“说起来,一直很怀念香港的早茶。小时候跟父母去过几次,那种热闹又悠闲的氛围,一盅两件,报纸可以看一上午,印象很深。”他笑了笑,语气真诚,“你从小在那里长大,肯定更有体会。和这边喝茶的感觉,很不一样吧?”
他的话题选得聪明且安全,既关联了她的背景,又带有文化对比的趣味,是社交场合绝不会出错的谈资。
季夏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应道:“嗯,是很不同。早茶更市井,更热闹些,点心品类也多得眼花缭乱。”
“比如虾饺、烧卖、叉烧包那些?”欧阳询接道,如数家珍般报出几个经典名点,显示出良好的见识,“我特别喜欢虾饺,皮要透而不破,虾肉弹牙。这边一些改良的粤菜馆,总感觉差点意思。”
“对,虾饺是很考究功夫的。”季夏轻声附和,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开。
欧阳询并未察觉她这细微的心不在焉,仍在温和地延续话题:“除了那些经典的,还有什么你小时候特别爱吃的、比较特别的点心吗?我倒是很想听听地道的推荐。”
“嗯……比如白糖糕,或者糖沙翁,现在有些茶楼做得少了。”季夏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努力回忆着,描述着那些甜软油润的滋味,声音却有些飘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试图用舌尖记忆中甜腻的旧日香气,来压住此刻心头莫名的空茫。
口袋里的手机,就在这时,极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这震动隔着衣料传来,微弱却清晰。季夏的话语几不可察地顿住,指尖蜷缩了一下。
欧阳询正顺着她的话点头,表示理解:“这些传统点心,确实需要手艺和耐心,慢慢失传了可惜。”他并未察觉那细微的震动。
震动停止后,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驱使着季夏。她趁着欧阳询低头啜茶的间隙,手指悄然滑入口袋,指尖碰到了微凉的手机屏幕。没有完全取出,只是就着昏暗的光线,极快地瞥了一眼骤然亮起的屏幕。
锁屏界面上,简洁地显示着一条微信预览,只有两个字:
「走了。」
发送时间是几秒钟前。
简简单单,干干净净。没有表情,没有解释,倒像是认真的行程报备。
耳朵里,欧阳询悦耳且得体的谈吐还在继续,他正说起曾在某家老字号吃到的、令人难忘的酥皮蛋挞;她的嘴巴,似乎也还在本能地应和着,发出一些模糊表示赞同的音节;身体端坐在这被精心计算过的温暖舒适、充满侘寂美学设计感的空间里,面前是香气袅袅的茶盏。
可是,她的感知,却有一大半被那个沉默的、已然离开的红色身影死死牵走了。
茶舍里的古琴声似乎飘远了些,变得断续而模糊。
欧阳询的声音也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字句清晰,却难以真正进入她的理解。
她握着茶杯,指尖感受到的却是陶瓷冰凉坚硬的质地,方才的温热早已散尽。
她坐在那里,对着眼前无可挑剔的人和景,却只觉得魂魄被抽离了一部分,随着那抹消失的红色,飘向了门外清冷未知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