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他向前走了两步,拱手作揖,态度诚恳:“那日多谢夫人收留。在下离开时天色尚早,不敢惊扰夫人清梦,未能当面道谢,是我的不是,还望夫人莫怪。”
苏亦霜摇了摇头,声音轻浅:“公子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
“于夫人是举手之劳,于在下却是雪中送炭。”元宥的目光清亮而专注,“若非夫人心善,那晚我便要宿在荒郊野地了。”
他凝视着她,话锋一转:“为表谢意,不知明日在下可有幸,请夫人一叙?”
苏亦霜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她如今的身份,在庄子上也就算了,这里毕竟是京城,与外男私下见面,总归是不合时宜,传出去,还是会影响两个孩子。
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元宥又向前靠近了些许。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他身上清冽的沉水香气若有似无地飘了过来。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与郑重。
“请夫人务必赏个薄面。”
那低沉的嗓音仿佛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让苏亦霜两颊微微泛红,心中激起一丝微澜。
她抬眼,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只有一片坦然的真诚。
不可否认,眼前这个男人确实长了一副好皮相,让她忍不住心软,就不太想拒绝。
只是可惜,像这个男人这个年龄的,都已经成亲生子,不然招来做为面首很不错。
惋惜的情绪一闪而过,苏亦霜看着元宥,沉默片刻,唇边终于漾开一抹真实的笑意,“行,就按照元公子所言吧。”
那一声“行”字,轻巧地落入元宥耳中,却仿佛能够穿透,稳稳地落在了他心上。
他眼底的笑意瞬间漾开,如春风破冰,温煦和煦。
“那在下明日,恭候夫人。”他再次拱手,深深一揖,这才转身离去,背影挺拔,步履间都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轻快。
苏亦霜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月洞门的拐角处。
湖边的风吹起她的发丝,带着一丝凉意,让她的嘴角也带了一丝笑意。
夜色渐深,皇城之内,养心殿灯火通明。
元宥端坐于紫檀木椅上,往日里温润含笑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严肃。
他蹙眉看着身前一字排开的几个小太监,他们个个躬着腰,手里高高捧着一件件华美的衣袍。
“夏喜,”他沉声开口,目光并未从那些衣物上移开,“你说,哪一件穿上去,才显得朕威武英俊?”
立于一旁的大太监夏喜闻言,眼皮微微一跳。
他伺候皇上多年,深知这位正值壮年的君主平日里对穿着打扮并不十分上心,素来以舒适妥帖为主,何曾这般郑重其事,还问出威武英俊这样的话来。
夏喜心中虽是百转千回,面上却早已堆满了恭敬的笑容,他躬身向前,嗓音圆滑地奉上赞美:“陛下说笑了。您生就一副天人之姿,龙章凤姿,何须这些外物衬托?这天下间,再找不出比您更英武的神貌了。”
他眼珠一转,又指着其中一件明黄的龙袍道:“陛下请看,这件五爪金龙袍,最显您的九五之尊,穿上便是威仪天下,气度不凡。”
接着又指向另一件墨色云纹的窄袖劲装:“这件则衬得您身姿挺拔,英气逼人,颇有开国先祖的飒爽之风。”"
晚膳的菜肴清淡而精致,一如苏亦霜这个人。
席间,元宥谈吐风趣,上至天文地理,下至奇闻逸事,信手拈来,他总能恰到好处地引出话题,又能在苏亦霜略显疲惫时体贴地收住话头。
一餐饭下来,气氛竟是出乎意料的融洽。
苏亦霜对他的印象无比的好,加上元宥虽然看着年岁和她差不多,但是丝毫没有什么臃肿的体态,反而在衣袍的勾勒下显出一副好身材,长相也是合乎她的喜好。
她以前就曾想,等两个小兔崽子都长大了,她也可以撒手不管。
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养个面首玩玩。
不管怎么说,她一个人将两个孩子拉扯大,到时候就住在庄子上,养个小白脸在身边,倒是可以解乏解闷,解一下身体的饥渴。
她一向觉得食色性也,别说男人,就是女人,都应该坦诚对自己身体的欲望,这些都很正常。
如果不是她一直居住在伯爵侯府不方便,早就把面首养起来了。
女人,总要取悦自己为先。
饭后,元宥便被人引去了中午休息的客院,苏亦霜也回到自己的院落,很快便沉沉睡去。
夜,愈发深了。
月影西斜,万籁俱寂。
客院的屋顶上,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然立着。
若是苏亦霜见到,就能认出那是元宥之前身边的随从,此刻他正看着自己换上了一身玄色紧身衣的主子,面巾下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若是此刻能揭开他脸上的黑布,便能看到一张十足的苦瓜脸。
他家主子一定是疯了。
这位在宫中杀伐决断,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皇帝陛下,竟然要夜探一个寡妇的闺房。
此事若是传扬出去,莫说皇家的颜面,就是这位夫人的名节,也要毁于一旦。
这简直比去龙潭虎穴行刺还要荒唐,还要命。
可是主子的命令,他不敢不从。
他身形一闪,如一片落叶般飘至苏亦霜的院落,先是将院中的人点了睡穴,又从怀中取出一根细细的竹管,对着窗纸的缝隙,轻轻一吹。
一缕无色无味的轻烟,便袅袅地飘进了卧房之内。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退回暗处,为主子守着这荒唐的一夜。
卧房内,安神香的效力让本就睡熟的苏亦霜,睡得更加安稳。
元宥推开窗户,身形矫健地翻了进去,动作轻盈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本不想如此。
躺在客房冰冷的床榻上,白日里在假山后窥见的那一幕,却如同烙印一般,反复在他脑海中灼烧。
那细腻的肌肤,那纤巧的足踝,那压抑的喘息,无一不搅得他心头燥热难耐,根本无法入眠。"
她歪了歪头,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一缕发梢,动作慵懒又优雅。
“元公子……”她舌尖扫了下贝齿,轻声念出那个名字,随即问道,“他去的池子,离我常去的那处远么?”
锦书连忙回话:“回夫人,元公子去的是东边的问山泉,和夫人经常去的那个镜花池中间隔着一片翠竹林和假山,离得是挺远的。
只是……终究是在一处庄子里,奴婢怕冲撞了,也怕外人见了说闲话。”
苏亦霜听完,清丽的脸上并未有太多波澜。
她来这庄子小住,为的就是这里的温泉水。
都说女子常泡,能让肌肤赛雪、吹弹可破。
她向来是个爱美的,即便成了寡妇,也从未在这件事上懈怠过半分。
更何况,她苏亦霜的行事,何时需要因为外人说几句可能似是而非的话而改变?
她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双勾人的桃花眼望向锦书,说道:“无妨,两边既然隔得比较远,碍不着什么事,照旧去准备吧。”
“是,夫人。”锦书见她心意已决,便不再多劝,恭敬地应了一声。
她福了福身子,转身退下,自去张罗温泉要用的花瓣、香膏和干净衣物。
房间内又恢复了安静,苏亦霜伸了个懒腰,柔美的曲线在阳光下展露无遗。
她赤着脚走下美人榻,踩在温润光滑的地毯上,一步一步踱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清新的风裹挟着院中花草的香气涌了进来,让她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温泉的热气氤氲升腾,将元宥的面容笼罩在一片模糊之中。
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男人无声无息地单膝跪在他身后,垂首低声汇报:“陛下,一切已按您的吩咐布置妥当。”
元宥靠在温润的池壁上,双目紧闭,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男人又禀报了几句,便不再言语,静静等待着下一步的指示。
周遭除了水声,便是一片静谧。
忽然,一阵银铃般的说笑声隔着翠竹与假山,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元宥耳朵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那声音带着明显的娇憨与雀跃,让他紧绷的神经蓦地一松。
他听得分明,是苏亦霜与她那个身边那个丫鬟。
明明隔着不近的距离,可那声音却像一根羽毛,精准地搔刮着他的耳廓。
等那汇报的男人察觉到主子心神已不在此处时,元宥才缓缓睁开眼,淡声道:“知道了,退下吧。”
“是。”劲装男人领命,身形一闪,便如鬼魅般融入了远处竹影之中,再无半点痕迹。
四周重归寂静,唯有那远处的笑语声,仿佛更清晰了些。
元宥靠回池壁,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只觉一股莫名的燥意从心底升起,让他口干舌燥。
另一边的温泉池子里,水波“哗啦”一声被大力破开。"
那些年,娘家人的所作所为,反而成了她最大的拖累。
思及此,苏亦霜的目光再次投向远处。
陆氏正被她的母亲拉着手,脸上是未出阁时才有的那种全然放松的娇憨神态,她的嫂嫂也在一旁,眉眼含笑地看着她,姑嫂之间不见半点生分。
人和人,终究是不同的。
有那不爱重女儿的人家,自然也就有将女儿捧在手心里疼的人家。
她这大儿媳,很明显,便是后者。
是被家人细心爱护着长大的姑娘,所以眉眼间才有那份不曾被俗事侵染的沉静与温婉。
正因她自己淋过雨,才更想为别人撑把伞。
她与娘家缘分浅薄,不代表也要让自己的儿媳妇与至亲疏远。
想到这里,苏亦霜轻轻呷了一口茶,茶水温润,压下了心底那丝一闪而过的陈年涩意。
安夫人闻言,只是笑了笑,并未再多言。
她以前也知道苏亦霜,深知她的性子,看着温和,实则内里极有主见,不是个能被三言两语奉承住的人。
不然也不会因为改嫁不改嫁的事情,在当初的京城闹得沸沸扬扬。
不多时,宴客厅里的气氛愈发热烈,镇国公夫人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亲自走到老太君身边,笑吟吟地俯身道:“老太君,这会子日头不烈,戏台子那边也备好了,请您移步过去听个热闹?”
老太君本就爱看戏,闻言顿时眉开眼笑,由着嬷嬷和镇国公夫人一左一右地扶着,站起身来:“好,好,就去听你们安排的好戏。”
主人家与主宾动了身,其余的夫人们自然也纷纷起身,一时间,环佩叮当,衣香鬓影,众人簇拥着老太君,朝着府邸深处的戏台行去。
这国公府的园子修得极好,一步一景,引得不少年轻姑娘和媳妇们低声赞叹。
待到了戏台下,各自落了座,老太君看着底下那些尚显拘束的年轻面孔,便笑着摆了摆手:“我这老婆子爱听个热闹,可拘不住你们这些小姑娘。园子里景致不错,想逛的就自去顽罢,不必都拘在这里。”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松快了许多。
陆氏本还安静地坐在苏亦霜下首,听闻此言,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自己的婆母。
她也不过刚成亲,还不习惯听这些戏曲。
苏亦霜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温声道:“你也去罢,同你那些相熟的姐妹们说说话,不必陪着我枯坐。”
陆氏脸上露出几分意动,却还是有些迟疑:“可是,母亲您……”
“我在这里陪着老太君和夫人们便好。”苏亦霜的语气依旧是温和的,“去吧,别让你的手帕交等急了。”
陆氏这才放下心来,站起身,又朝着苏亦霜福了一福,方才提着裙摆,寻着几个相熟的姑娘家去了。
就算成了亲,也还是年轻,少不了喜形于色。
苏亦霜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定,目光落在流光溢彩的戏台上,神色却是一片平静。
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腔传来,她端着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思并未完全放在那出《与郎配》上。
正当台上唱到一出武生戏,锣鼓喧天之际,一个眼生的丫鬟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压着嗓子,极轻地唤了一声:“丰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