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亦霜动作一顿,微微侧过头。
那丫鬟俯身低语:“夫人,那边的回廊下,有位贵人想请您过去一叙。”
她说话时,朝着戏台左后方的一处抄手游廊抬了抬下巴。
苏亦霜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廊下灯影昏昧处,隐约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看清那人是谁后,她原本平和的眉宇间,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冷淡与不愉。
又是她。
偏偏要挑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日子。
苏亦霜心中沉了沉,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她将茶盏放回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那喧闹的锣鼓声中,微不可闻。
她可以不见,但到底是在镇国公府,闹出什么动静,丢的是两家的颜面。
思及此,苏亦霜终是压下了心头那份不快,对着那丫鬟极轻地点了点头,而后对身旁自己的大丫鬟低声吩咐了一句,示意她在此处看顾着。
做完这一切,她才敛了敛裙摆,站起身,跟着那引路的丫鬟一道,从人群的侧后方悄然离去。
苏亦霜被一路拉拽着,直到一处僻静的抄手游廊下才停住。
那人终于松了手,却还兀自喘着气,一双眼紧紧盯着她,满是责备与不解。
“我是你亲娘!苏亦霜,你如今是架子越发大了,不让我们去伯爵府,连句娘都懒得叫了?”苏张氏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
苏亦霜垂着眼,看着廊外一丛开得正盛的秋菊,没有说话。
这种质问,她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
自从她嫁人后又寡居,每次见面,母亲总要将这番话翻来覆去地说上几遍。
见她不搭腔,苏张氏心里的火气更盛,却又强压了下去,换上一副自以为和缓的语气:“罢了,娘不跟你计较。下次年珏从书院休沐,你提前递个信儿回来,我带娟姐儿过去认认门,总不能亲戚间生分了。”
苏亦霜的目光终于从花上移开,落在了母亲那张写满算计的脸上。
她心里那股子凉意,像是被人从深井里一桶桶地拎上来,浇得她四肢百骸都泛着冷。
她轻声问:“去伯爵府做什么?”
“做什么?”苏张氏像是等的就是这句话,声音陡然拔高,“我是你娘,娟姐儿是你表外甥女,她喊你一声姨母!长辈带着小辈去府上拜见,天经地义!”
她顿了顿,迫不及待地将真正的目的和盘托出,语气理所当然得近乎施舍:“我瞧着娟姐儿跟年珏的年岁正相当。
娟姐儿那孩子你也知道,命苦,从小没娘。
我这个做姨婆的瞧着心疼,这才接到身边来。
与其将来嫁给不相干的外人,不如亲上加亲,给了你们伯爵府,岂不是天大的福分?我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福分?
苏亦霜几乎要笑出声。"
这就歇下了?
他看着皇上转身回了寝殿,只留下一个再无他话的背影。
得,看来今夜那些翘首以盼,精心炖了汤羹送到养心殿外的娘娘们,注定又是白忙一场了。
次日,京城。
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处处是盛世繁华的景象。
一辆朴实无华的青帷马车在川流不息的街道上缓缓行驶,最终停在了全京城最负盛名的一座酒楼前——八锦楼。
八锦楼,是近十年来才在京城声名鹊起的销金窟。
据说其名号得于八道无人能仿的独门菜式,从“一锦”到“八锦”,道道都是传奇,其秘方被楼主视若性命,引得无数达官显贵、富商巨贾一掷千金,只为一品其味。
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掀开一角,露出一双略带好奇的眼眸。
苏亦霜的目光落在眼前这座高耸的楼宇上,心中泛起一丝波澜。
这些年她深居简出,几乎断了与外界的往来,对这八锦楼只闻其名,却还是头一遭亲至。
只见此楼高逾五层,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楼外悬挂着数百盏精致的琉璃灯,即便是白日也未曾熄灭,流光溢彩,奢靡之气扑面而来。
门口更是车马喧嚣,往来皆是衣着华贵的宾客,谈笑风生间,自带一股非富即贵的傲气。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菜香与高级熏香混合的味道,靡丽而醉人。
苏亦霜放下车帘,身边的丫鬟扶着她缓缓走下马车。
她刚站稳,八锦楼门口一个早已候着的青衣小厮便立刻迎了上来,态度恭谨却不谄媚,躬身道:“可是丰夫人当面?”
苏亦霜清淡地点了点头。
“贵人已在顶楼天字号房备下雅座,夫人请随我来。”小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在前头引路。
苏亦霜随着他踏入八锦楼的门槛,一股更为强烈的热浪与喧嚣瞬间将她包裹。
一楼大堂宽阔无比,宾客满座,觥筹交错,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拍,满堂喝彩,热闹非凡。
小厮并未在一楼停留,而是直接引着她走向东侧一架独立的楼梯。
这楼梯以紫檀木打造,扶手上雕刻着精美的祥云纹路,每隔几步便镶嵌着一颗夜明珠,虽不及白日明亮,却也幽幽地散发着柔光,将脚下的路照得一清二楚。
越是往上,周遭的喧哗声便越是遥远。
到了三楼以上,便几乎听不见楼下的嘈杂,取而代之的是隐约可闻的丝竹之声,清雅悠扬。
每一层的走廊上都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然无声。墙上挂着的不再是俗气的金银装饰,而是名家字画,连引路的小厮都放轻了脚步。
苏亦霜的目光扫过那些价值不菲的陈设,心中了然,这八锦楼的主人,确是个懂得如何迎合人心的角色。
一楼的热闹满足了寻常富户的虚荣,而这楼上的清静雅致,则精准地抓住了权贵们标榜自身品味的心理。
到是真的有点意思。
最终,小厮在顶楼最里侧一间房门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