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又轻轻啜了一口,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不过是一阵拂过水面的风,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
锦画快步上前,为主子续上一杯热茶,低声劝道:“夫人,莫要为那些人生气,伤了自个儿的身子。”
苏亦霜摇了摇头,那点子怒气早已在踏出花厅时便散了。
她只是觉得有些疲惫,并非因为那场争执,而是源于那无法斩断的血脉联系所带来的无尽烦扰。
她没有回自己的依翠园,而是转了个方向,径直朝着儿子丰年珏的院子走去。
不同于依翠园的锦绣繁华,丰年珏的听竹院处处透着一股清雅脱俗的书卷气。
院中没有争奇斗艳的花卉,只在墙角种了几丛青翠欲滴的修竹,角落里立着一块嶙峋的太湖石,一株苍劲的迎客松从石后伸展出来,姿态古朴。
脚下是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一尘不染,连空气中都似乎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草木清气。
院子里的廊下,张嬷嬷正与一个年纪相仿的妇人低声说着话,那是丰年珏的奶嬷嬷余嬷嬷。
两人见到苏亦霜的身影,立刻停了话头,恭敬地屈膝行礼:“夫人。”
“起来吧。”苏亦霜对她们轻轻摆了摆手,声音温和,“你们继续说你们的,不必理会我。”
说罢,她便自己提步,轻手轻脚地走进了书房。
丰年珏正端坐在书案前,手持一卷书,读得专心致志。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为他周身笼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听到了细微的脚步声,立刻抬起头来,见到来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连忙起身。
“母亲。”他放下书卷,恭敬地唤了一声。
“坐下吧,别扰了你温书。”苏亦霜走到他身边,目光柔和地落在他面前摊开的书页上,随口问道:“功课可还吃力?”
丰年珏摇了摇头,唇边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润笑意:“母亲放心,并无难处。先生布置的课业,儿子都已完成。”
他乖巧地陪着苏亦霜说了几句话,无非是些读书日常。
苏亦霜并未多待,只是看他一切安好,那份因苏张氏而起的烦闷便消散了大半。
她站起身,丰年珏也立刻跟着起身,将她送到门口。
“回去吧,外面风凉。”苏亦霜替他理了理微敞的领口,转身离去。
丰年珏一直目送着母亲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这才收回目光。
他没有立刻返回书房,而是在微凉的庭院中静立了片刻。
母亲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尽管她神色一如往常温和,但眉宇间那一闪而过的倦色,却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他转身,对着侍立在廊下的贴身小厮扬了扬手:“风竹。”
“公子有何吩咐?”名唤风竹的小厮立刻上前,躬身候命。
丰年珏的视线落在院中的那丛翠竹上,声音清淡地问道:“今日府中,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苏亦霜略一思忖,便放下了手中的白瓷碗。
“罢了,让人将元公子请到花厅吧,我换件衣服就过去。”她吩咐道,“问问他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
夜风穿过回廊,带着一丝山间的凉意。
元宥站在花厅的屋檐下,静静地看着院中一株被月光照得通体剔透的玉兰。
他早已收拾好了自己所有的狼狈与不堪,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地束在脑后。
因为常年习武,让他的身形挺拔。
此刻神态自若,浑身上下都透着皇家独有的矜贵与从容,仿佛之前在假山后那个被欲望吞噬的人,只是一个荒唐的幻影。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苏亦霜的身影出现在灯火阑珊处,她换了一件藕荷色的长裙,更衬得肌肤赛雪,眉眼如画。
或许是刚沐浴过的缘故,她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干净而温暖的香气,像雨后的花苞,清丽得让人心折。
元宥的目光与她相接,心中那头刚刚被压制下去的野兽,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脸上却挂起了恰到好处的歉意微笑。
“这么晚了还叨扰夫人,实在是在下的不是。”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听不出丝毫异样。
苏亦霜走到他对面,隔着一张红木小几的距离站定,客气地回道:“元公子言重了。我只是听下人说您还未离开,不知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她说话时,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站在元宥身后的随从。
那人穿着普通仆役的青布衣,身形却比寻常人要健硕几分,垂手站着,一动不动,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如同鹰隼,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四周。
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在苏亦霜心头一闪而过。
这人不像个随从,倒更像个训练有素的护卫。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瞬,她并未深究,很快便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元宥身上。
元宥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他拱手作揖,姿态诚恳至极:“不瞒苏小姐,方才家中派人递了急信,有些要事耽搁了行程。
如今城门已关,怕是……要在此处叨扰一晚了。在下保证,明日天一亮,立刻便走,绝不多做打扰。”
他言辞恳切,态度谦和,将一切都归结于意外。
苏亦霜见他如此,心中那点疑虑顿时烟消云散。
这庄子本就空着许多院落,多留一位客人过夜也并非什么难事。
她温和地笑了笑,说道:“原来是这样。元公子不必介怀,出门在外,谁都有不方便的时候。元公子就直接在今日午休的地方休息就是,不用过于担心。”
“如此,便多谢夫人了。”元宥的眼底漾开一丝得逞的笑意,但面上依旧是感激的神色。
“元公子客气了。”苏亦霜微微颔首,见事情已经说清,晚膳的时辰也差不多了,便顺势邀请道,“既然公子今夜要留下,想必也还未用膳。若不嫌弃,不如一同用些便饭吧?”
这个邀请正中元宥的下怀。
他眼中的光芒更亮了几分,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欣然应允:“能与夫人共进晚膳,是在下的荣幸。”"
第二日,皇帝昨夜踏入锦绣宫,却没留宿,而是直接离去的消息,便如长了翅膀一般,飞遍了后宫的每一个角落。
各宫的妃嫔们聚在一处,嘴上说着关心的话,眼底却都藏着幸灾乐祸的笑意。
她们都等着看锦妃的笑话,可注定要失望了。
锦绣宫的大门自那日清晨起便紧紧关闭,宫人一律不得出入,更遑论接待访客,直接将所有探究的目光都隔绝在外。
与宫内风波诡谲的气氛不同,兴宁伯爵府这几日却是一片紧张的期盼。
苏亦霜的心神,全然系在了贡院里的丰年珏身上。
饶是她对自己儿子有信心,但是在结果没出来之前,还是有些担心。
终于,贡院的大门再次打开,憔悴的学子们鱼贯而出。
“快,快去接少爷!”苏亦霜一眼就从人群中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连忙指挥着身边的丫鬟小厮。
丰年珏被下人搀扶着回到府中,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身上的青衫也沾满了墨迹与尘土,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管家,快,热水备好了吗?安神的汤药呢?”苏亦霜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疼得眼圈都红了,嘴里不停地吩咐着。
这一觉,丰年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来时,窗外的日光正盛,他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苏亦霜守在床边,见他睁开眼,眼神清亮,总算将悬着的一颗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没过几日,喜报便快马加鞭地送到了兴宁伯爵府。
“中了!中了!夫人,二少爷中了!”管家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是第五名,乡试第五名的好名次!”
整个兴宁伯爵府顿时一片欢腾。
苏亦霜顿时喜形于色,大手一挥,“赏,全部人都赏半年的月钱。”
“谢谢夫人。”下人们自然更加高兴,脸上都是喜气洋洋,好听的话不要钱一样通通说出来。
待喧嚣散去,丰年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常服,主动找到了苏亦霜。
“母亲。”他恭敬地行了一礼。
“珏儿,你身子刚好,怎么不多歇歇?”苏亦霜拉着他坐下,满眼都是骄傲。
丰年珏看着母亲欣慰的笑容,沉吟片刻,才郑重地开口:“母亲,如今孩儿已侥幸中举,心中有一个夙愿,想同您说。”
“什么事,你只管说,母亲都依你。”
“孩儿想去游学。”
苏亦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游学?可你才刚考完,正是需要休养的时候。再说,再过不久便是春闱,正是该静下心来温习功课的时候,怎么突然想起要出远门?”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丰年珏的目光清澈而坚定,“书本上的知识终究是死的,孩儿想亲眼去看看这天下,看看各地的风土人情,看看百姓的真实疾苦。如此,将来若有幸入仕,才不至于成为一个闭门造车的空谈之辈。”
苏亦霜静静地听着,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许久没有动作。
她看着眼前这个儿子,眉眼间满是书卷气的儒雅,可那份骨子里的执拗,却与他那个身在兵部的大哥如出一辙。
她这两个儿子,都是极有主见的,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任谁也拉不回来。"
一想到明日天一亮,他便要动身回宫,下一次再见她,还不知是何时。
这股冲动便再也压抑不住。
他决定的事,从不后悔。
况且,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做这等逾矩之事,心底深处,竟隐隐升起一丝从未有过的兴奋与刺激。
房间里很暗,只有几缕清冷的月光从窗格透进来,勉强视物。
空气中还残留着她身上所带着的清香,干净、温暖,像某种不知名的花,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鼻息,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他循着那幽香,缓步走到床前。
借着月光,他看清了那张雕花的拔步床,以及床上那层层叠叠的纱幔。
元宥的呼吸不由得放得更轻。
他伸出手,指尖微颤,缓缓掀开了最外层的床幔。
随着纱幔被一点点撩开,床榻上的人儿也渐渐清晰。
那一瞬间,元宥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她睡得很沉,侧着身子,脸颊枕在柔软的锦被上,几缕青丝散落在脸侧,衬得那张素净的睡颜愈发恬静美好。
大概是睡梦中觉得热,或是本就不喜束缚,她身上只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小衣,纤细的吊带堪堪挂在修长的脖颈上,露出一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
随着她平稳的呼吸,胸口那柔和的曲线微微起伏,在朦胧的月色下,泛着一层温润如玉的光泽。
这一幕,比白日里惊鸿一瞥的香艳,更具冲击。
那是一种毫无防备的、纯粹的、脆弱的美丽。
元宥的心神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荡漾与震撼。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贪图她的美色,迷恋那种禁忌的刺激。
可此刻,看着她安然无恙的睡颜,心中那一直翻腾的欲望,竟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与柔软。
他想触碰她,却又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这念头一起,就让他整颗心都乱了。
元宥缓缓蹲下身,视线与她枕边的脸颊齐平,目光一寸寸描摹着她五官,最后落在了红润的朱唇上。
他从未渴望离一个女人这么近过,也从来没有这样打量过一个女子。
近到,他甚至能闻到她发丝间清甜的香气,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温热气息。
这寂静的、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空间里,一种名为占有的欲望,在他的心底疯狂滋长,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强烈。
最终,理智的弦,在那疯狂滋长的欲望面前,应声绷断。
元宥再也无法忍受这甜蜜的煎熬。
他俯下身,动作轻柔得如同羽毛落地,缓缓凑近那张让他心神不宁的睡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