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亦霜懒懒地睁开眼,接过帖子随手翻开。
大红的底纸上,用金粉写着端正的馆阁体,是镇国公府老太君六十大寿的寿宴请帖。
寻常府邸的宴请,递到伯爵府的帖子车载斗量,苏亦霜大多是看也不看,直接拒绝,但镇国公府不同。
她指尖摩挲着那光滑的纸面,想起了先帝仍在世时的旧事。
当今圣上那时还只是个不得宠的皇子,出入宫廷都需小心翼翼,却唯独在镇国公府能得到几分真正的体面和尊重。
老太君待人宽和,对那位落魄皇子从无半点轻视,时常请他府中小坐,嘘寒问暖。
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在圣上登基后,便成了镇国公府屹立不倒的根基,圣眷隆重,无人能及。
这样的宴请,便是伯爵府也需郑重以待。
“这寿宴,是该去。”苏亦霜将请帖放到一边,原本淡然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计较。
她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话却是对张嬷嬷说的:“说起来,我们二郎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
老大解决了,还有老二,亲事定下来,她就准备出去到处游玩。
加上订亲这事情拖得时间长,是时候相看了。
张嬷嬷立刻会意,笑着接话:“老太君的寿宴,满京城的名门贵女恐怕都会到场,确实是给二少爷相看的好时机。”
苏亦霜点了点头。
小儿子丰年珏自小聪慧,一心扑在学问上,如今已是秀才,只待今年秋闱下场。
若是能一举高第,前程自是不可限量,那婚事便更要精挑细选了。
“在庄子上也乏了,是时候该回去了。”她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决定,“你传话下去,收拾行装,后日一早便动身回府。”
“是,夫人。”
两日后,伯爵府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苏亦霜的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门前。
车帘掀开,苏亦霜还未下车,便看见长子丰澈的妻子陆氏,一身浅色素雅的衣裙,正恭恭敬敬地垂手立在门内阶下。
如今大儿子在兵部当值,虽承袭着伯爵的虚衔,却凭自己的本事挣了个实差,每日卯时上衙,此时自然不在府中。
小儿子尚在书院苦读,为乡试做最后的准备,更是轻易不归家。
这偌大的伯爵府,平日里便是儿媳陆氏一人操持。
难得这几日松快的苏亦霜闪过一丝的心虚,不过也就一丝,这种日子,她都过了十几年了,是该歇歇了。
“母亲,您回来了。”陆氏见苏亦霜下了马车,连忙上前两步,屈膝行礼,姿态温婉谦恭,“一路辛苦了。”
苏亦霜扶了她一把,淡淡地“嗯”了一声,迈步向府内走去。
陆氏跟在苏亦霜身后半步之遥,心中一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嫁入丰家,三朝回门之后,婆母便动身去了京郊的庄子休养,这让她一度惶恐不安,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了婆母不快。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还是夫君丰澈握着她的手,温声安慰了许久。"
“你这个不孝女!你给我站住!”苏张氏气急败坏的叫喊声从身后传来,“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苏亦霜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径直穿过幽静的抄手游廊,将那刺耳的咒骂声,远远甩在了身后。
绕过假山影壁,最终,脚步停在了一片碧波荡漾的湖边。
秋风拂过湖面,吹起层层涟漪,也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
她抬手将发丝拢到耳后,指尖冰凉。
她一直以为,早就看透了母亲那些看似不近人情的安排,但是还是忍不住为她刚才的话动怒。
夫君刚死的时候,母亲就让她改嫁,她以为是心疼她年纪轻轻便守了寡,怕她在丰家受人欺负,想为她寻个依靠。
虽然她无意改嫁,更不愿将自己的家人牵扯进来,但那份心意,她曾心怀感激。
直到有一次她带着孩子归家,无意间听到了母亲与大嫂在窗下的对话。
“……亦霜那丫头就是太死心眼,守着个牌位有什么用?趁着年轻,颜色尚在,改嫁到同样丧妻的,我儿那上官就不错,孤家寡人,偏这死丫头不愿意改嫁。
不然,还怕咱们我儿没有好前程?”
“娘说的是,就怕她不乐意。”
“她乐不乐意有那么重要?她是我生的,就该为她兄弟着想!她爹没本事,她哥哥们的前程,还不得靠她这个嫁进高门的女儿帮衬?不然我养她这么大做什么?白吃苏家的米了?”
原来如此。
原来所有的疼爱与关切,都只是因为她是将军夫人的身份,是她能为苏家带来的好处。
她这个人,她的悲喜,从不在母亲的考量之中。
偏偏她还不知道,从头到尾就是个笑话。
湖面倒映着她苍白的面容,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冷寂。
“丰夫人。”
一道温润的男声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试探。
苏亦霜猛地回身,眼中的戒备和惊诧一闪而过。
待看清来人,她才微微松了口气,随即又生出几分疑惑。
来人一身寻常的杭绸直裰,面容成熟清俊,正是之前在庄子上见过的元公子。
他怎么会在这里?
念头刚起,她便自己找到了答案,不由得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元公子。瞧我,倒是忘了,元公子也是皇亲国戚,今日想必是来为老太君贺寿的。”
元宥看着她脸上那抹疏离客套的笑,心中微疼。
方才那场争执,他与镇国公恰巧路过,听得一清二楚。
他遣走了镇国公,独自跟了过来,只见她孤零零地站在湖边,身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
他没有解释自己的身份,只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正是。”"
苏亦霜略一思忖,便放下了手中的白瓷碗。
“罢了,让人将元公子请到花厅吧,我换件衣服就过去。”她吩咐道,“问问他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
夜风穿过回廊,带着一丝山间的凉意。
元宥站在花厅的屋檐下,静静地看着院中一株被月光照得通体剔透的玉兰。
他早已收拾好了自己所有的狼狈与不堪,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地束在脑后。
因为常年习武,让他的身形挺拔。
此刻神态自若,浑身上下都透着皇家独有的矜贵与从容,仿佛之前在假山后那个被欲望吞噬的人,只是一个荒唐的幻影。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苏亦霜的身影出现在灯火阑珊处,她换了一件藕荷色的长裙,更衬得肌肤赛雪,眉眼如画。
或许是刚沐浴过的缘故,她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干净而温暖的香气,像雨后的花苞,清丽得让人心折。
元宥的目光与她相接,心中那头刚刚被压制下去的野兽,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脸上却挂起了恰到好处的歉意微笑。
“这么晚了还叨扰夫人,实在是在下的不是。”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听不出丝毫异样。
苏亦霜走到他对面,隔着一张红木小几的距离站定,客气地回道:“元公子言重了。我只是听下人说您还未离开,不知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她说话时,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站在元宥身后的随从。
那人穿着普通仆役的青布衣,身形却比寻常人要健硕几分,垂手站着,一动不动,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如同鹰隼,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四周。
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在苏亦霜心头一闪而过。
这人不像个随从,倒更像个训练有素的护卫。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瞬,她并未深究,很快便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元宥身上。
元宥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他拱手作揖,姿态诚恳至极:“不瞒苏小姐,方才家中派人递了急信,有些要事耽搁了行程。
如今城门已关,怕是……要在此处叨扰一晚了。在下保证,明日天一亮,立刻便走,绝不多做打扰。”
他言辞恳切,态度谦和,将一切都归结于意外。
苏亦霜见他如此,心中那点疑虑顿时烟消云散。
这庄子本就空着许多院落,多留一位客人过夜也并非什么难事。
她温和地笑了笑,说道:“原来是这样。元公子不必介怀,出门在外,谁都有不方便的时候。元公子就直接在今日午休的地方休息就是,不用过于担心。”
“如此,便多谢夫人了。”元宥的眼底漾开一丝得逞的笑意,但面上依旧是感激的神色。
“元公子客气了。”苏亦霜微微颔首,见事情已经说清,晚膳的时辰也差不多了,便顺势邀请道,“既然公子今夜要留下,想必也还未用膳。若不嫌弃,不如一同用些便饭吧?”
这个邀请正中元宥的下怀。
他眼中的光芒更亮了几分,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欣然应允:“能与夫人共进晚膳,是在下的荣幸。”"
“罢了。”她轻轻叹了口气,将茶杯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既然你心意已决,为娘若再拦着,倒成了你的桎梏。”
她的语气松动下来,但眼神却依旧带着不容商量的坚持:“我可以答应你,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母亲请讲。”丰年珏立刻应道。
“你此去山高水远,江湖险恶,身边必须带上足够的护卫。”苏亦霜的语气变得严肃,“否则,我绝不放心让你一个人出门。”
丰年珏知道这是母亲最大的让步,没有丝毫犹豫地躬身一揖:“孩儿遵命,一切都听母亲安排。”
见他答应得干脆,苏亦霜的神色才缓和下来,又问道:“那你打算何时启程?”
“越快越好。”丰年珏答道,“游学之路漫长,孩儿还需赶在明年春闱之前回来。”
送走了儿子,苏亦霜一个人在房中枯坐了许久。
“游学……”她轻声呢喃着这两个字,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窗外。
庭院里的花开得正好,可看在眼里,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府中的一切都已安稳,孩子们也都有了自己的路要走,她似乎没什么可操心的了。
可这份安逸,不知从何时起,竟像一个华美的牢笼,将她困在了这一方天地里。
丰年珏的当机立断,那份说走就走的果决,让她又有些蠢蠢欲动。
是啊,他可以为了见识天下而远行,为何自己不行?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燎原的野火,再也无法熄灭。
她也想去看看,看看那书上描写的江南水乡,看看那传闻中的漠北风光。
不过,男子出行只需一匹快马一个行囊,女子出门却大不相同。
车马、仆从、衣物、盘缠,乃至沿途的驿站打点,桩桩件件都需细细筹备。
苏亦霜是个行动派,一旦下定了决心,便立刻召来了管家和心腹,将事情一一分派下去。
整个兴宁伯爵府都因此而忙碌起来。
从她下定决心要出门游玩,到一切准备妥当,整整用了十日的光景。
一直到出发前,丰澈才听说了这事,下值之后就匆匆到了依翠园。
“娘,您要出门?”丰澈脸上都是焦急和担忧,“您自己怎么能出门呢?要不儿子请假陪着您一起去?”
苏亦霜拍了拍丰澈的胳膊,示意他坐下,又让丫鬟上了茶,这才缓缓说道:“我一把年纪了,怎么不能出门?去庄子不都是我自己去?”
“更何况,也不算自己,还有锦书、锦画她们陪着我,也是有人陪伴。”
丰澈胸口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郁气,瞬间又翻涌上来。
他看着她那悠然自得的神情,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娘。”丰澈提高了声音,语气中有些无奈,“去庄子能和出远门一样吗?”
苏亦霜抬起眼皮瞥了他一下,视线又落回舆图上,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又轻轻啜了一口,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不过是一阵拂过水面的风,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
锦画快步上前,为主子续上一杯热茶,低声劝道:“夫人,莫要为那些人生气,伤了自个儿的身子。”
苏亦霜摇了摇头,那点子怒气早已在踏出花厅时便散了。
她只是觉得有些疲惫,并非因为那场争执,而是源于那无法斩断的血脉联系所带来的无尽烦扰。
她没有回自己的依翠园,而是转了个方向,径直朝着儿子丰年珏的院子走去。
不同于依翠园的锦绣繁华,丰年珏的听竹院处处透着一股清雅脱俗的书卷气。
院中没有争奇斗艳的花卉,只在墙角种了几丛青翠欲滴的修竹,角落里立着一块嶙峋的太湖石,一株苍劲的迎客松从石后伸展出来,姿态古朴。
脚下是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一尘不染,连空气中都似乎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草木清气。
院子里的廊下,张嬷嬷正与一个年纪相仿的妇人低声说着话,那是丰年珏的奶嬷嬷余嬷嬷。
两人见到苏亦霜的身影,立刻停了话头,恭敬地屈膝行礼:“夫人。”
“起来吧。”苏亦霜对她们轻轻摆了摆手,声音温和,“你们继续说你们的,不必理会我。”
说罢,她便自己提步,轻手轻脚地走进了书房。
丰年珏正端坐在书案前,手持一卷书,读得专心致志。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为他周身笼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听到了细微的脚步声,立刻抬起头来,见到来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连忙起身。
“母亲。”他放下书卷,恭敬地唤了一声。
“坐下吧,别扰了你温书。”苏亦霜走到他身边,目光柔和地落在他面前摊开的书页上,随口问道:“功课可还吃力?”
丰年珏摇了摇头,唇边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润笑意:“母亲放心,并无难处。先生布置的课业,儿子都已完成。”
他乖巧地陪着苏亦霜说了几句话,无非是些读书日常。
苏亦霜并未多待,只是看他一切安好,那份因苏张氏而起的烦闷便消散了大半。
她站起身,丰年珏也立刻跟着起身,将她送到门口。
“回去吧,外面风凉。”苏亦霜替他理了理微敞的领口,转身离去。
丰年珏一直目送着母亲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这才收回目光。
他没有立刻返回书房,而是在微凉的庭院中静立了片刻。
母亲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尽管她神色一如往常温和,但眉宇间那一闪而过的倦色,却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他转身,对着侍立在廊下的贴身小厮扬了扬手:“风竹。”
“公子有何吩咐?”名唤风竹的小厮立刻上前,躬身候命。
丰年珏的视线落在院中的那丛翠竹上,声音清淡地问道:“今日府中,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
锦绣宫内一片喜气洋洋,宫人们个个脸上都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几分。
陛下今晚要来,这可是天大的恩宠。
陛下已经久不进后宫,后宫的娘娘们可都是憋着一股气,看陛下第一个去的会是哪里。
没想到,居然来了他们这里,他们自然很是骄傲。
元宥踏入宫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灯火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锦妃早已领着一众宫人候在殿外。
“臣妾恭迎陛下!”锦妃的声音里满是雀跃,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石榴红的宫装,衬得她本就明艳的容颜更加娇媚动人。
元宥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嗯”了一声,便径直往殿内走去。
锦妃丝毫不在意他的冷淡,喜滋滋地跟在他身侧,柔声道:“陛下,您看,这都是臣妾按着您的口味准备的。”
膳厅内,一张小巧的方桌上已经摆满了精致的菜肴。
清炒芦笋、凉拌青瓜、松仁玉米,果然都是些爽口的小菜。
桌子中央,温着一壶青竹酒,酒香清冽,飘散在空气中。
“坐。”元宥在她对面坐下。
“是。”锦妃巧笑嫣然地应着,亲自为他执壶斟酒。
剔透的酒液注入白玉杯中,漾起一圈圈涟漪。
“陛下日理万机,定是累了,这青竹酒最是解乏,您尝尝。”她将酒杯递到元宥手边,一双美目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元宥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中带着一丝清甜的酒液滑入喉中,却没能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分毫。
锦妃见他喝了,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又为他布菜,殷勤备至。
“陛下尝尝这个,这可是御膳房新来的厨子做的,鲜嫩得很。”
一顿饭,几乎都是锦妃在说,元宥在听,偶尔应一个字。
他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酒,仿佛那不是酒,而是能浇灭心中无名燥火的水。
一壶青竹酒,大半都进了他的肚子。
酒意微醺,眼前锦妃的脸庞似乎都柔和了几分。
用完膳,宫人迅速将杯盘撤下。
锦妃站起身,走到元宥身边,顺势便挽住了他的手臂,整个人都贴了上来,吐气如兰:“陛下,夜深了……”
她的声音娇媚入骨,带着一丝引诱的意味,拉着他便要往内室走去。
“臣妾伺候您歇下,先去去乏。”她说完,便要转身,那姿态,那眼神,无一不在昭示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第二日,皇帝昨夜踏入锦绣宫,却没留宿,而是直接离去的消息,便如长了翅膀一般,飞遍了后宫的每一个角落。
各宫的妃嫔们聚在一处,嘴上说着关心的话,眼底却都藏着幸灾乐祸的笑意。
她们都等着看锦妃的笑话,可注定要失望了。
锦绣宫的大门自那日清晨起便紧紧关闭,宫人一律不得出入,更遑论接待访客,直接将所有探究的目光都隔绝在外。
与宫内风波诡谲的气氛不同,兴宁伯爵府这几日却是一片紧张的期盼。
苏亦霜的心神,全然系在了贡院里的丰年珏身上。
饶是她对自己儿子有信心,但是在结果没出来之前,还是有些担心。
终于,贡院的大门再次打开,憔悴的学子们鱼贯而出。
“快,快去接少爷!”苏亦霜一眼就从人群中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连忙指挥着身边的丫鬟小厮。
丰年珏被下人搀扶着回到府中,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身上的青衫也沾满了墨迹与尘土,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管家,快,热水备好了吗?安神的汤药呢?”苏亦霜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疼得眼圈都红了,嘴里不停地吩咐着。
这一觉,丰年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来时,窗外的日光正盛,他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苏亦霜守在床边,见他睁开眼,眼神清亮,总算将悬着的一颗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没过几日,喜报便快马加鞭地送到了兴宁伯爵府。
“中了!中了!夫人,二少爷中了!”管家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是第五名,乡试第五名的好名次!”
整个兴宁伯爵府顿时一片欢腾。
苏亦霜顿时喜形于色,大手一挥,“赏,全部人都赏半年的月钱。”
“谢谢夫人。”下人们自然更加高兴,脸上都是喜气洋洋,好听的话不要钱一样通通说出来。
待喧嚣散去,丰年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常服,主动找到了苏亦霜。
“母亲。”他恭敬地行了一礼。
“珏儿,你身子刚好,怎么不多歇歇?”苏亦霜拉着他坐下,满眼都是骄傲。
丰年珏看着母亲欣慰的笑容,沉吟片刻,才郑重地开口:“母亲,如今孩儿已侥幸中举,心中有一个夙愿,想同您说。”
“什么事,你只管说,母亲都依你。”
“孩儿想去游学。”
苏亦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游学?可你才刚考完,正是需要休养的时候。再说,再过不久便是春闱,正是该静下心来温习功课的时候,怎么突然想起要出远门?”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丰年珏的目光清澈而坚定,“书本上的知识终究是死的,孩儿想亲眼去看看这天下,看看各地的风土人情,看看百姓的真实疾苦。如此,将来若有幸入仕,才不至于成为一个闭门造车的空谈之辈。”
苏亦霜静静地听着,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许久没有动作。
她看着眼前这个儿子,眉眼间满是书卷气的儒雅,可那份骨子里的执拗,却与他那个身在兵部的大哥如出一辙。
她这两个儿子,都是极有主见的,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任谁也拉不回来。"
苏亦霜今日兴致极好,她专门用的这个汤泉宽敞又雅致,她一时玩心大起,像条快活的鱼儿,在温热的池水中痛快地游了一圈,才从池子中央冒出头来。
水珠顺着她光洁的额头滚落,划过长而卷翘的睫毛,更衬得那双眼眸如被泉水洗过的黑曜石,清亮逼人。
湿透的青丝紧贴着她的脸颊与脖颈,褪去了平日的威严,反倒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明艳,真如一朵刚刚绽开在水雾中的芙蓉。
“夫人,您慢些,仔细着凉。”锦书拿着柔软的布巾,连忙在池边迎着。
苏亦霜笑着摆摆手,趴在光滑的池壁上,任由锦书为她按摩。
今日用的,是上好的南海珍珠研磨成的膏体。
锦书细细地将那带着淡淡馨香的膏体涂抹在苏亦霜的香肩与玉臂上。
原本就白皙的肌肤在热气的蒸腾下泛着健康的粉色,再覆上这层珍珠膏,便好似温泉暖过的羊脂白玉,透着一层温润的乳光,细腻得仿佛吹弹可破。
苏亦霜闭着眼睛任由锦书将全身上下都涂抹了一遍,最后全身涂抹完,锦书整个人都是大汗淋漓。
不过好在效果确实是一等一的好。
依旧按照昨日那样,将玉肌膏和玉器放置到苏亦霜的身边,锦书这才退了下去。
元宥从自己的池中起身,随意披上一件外袍。
他本想在庄子里随意走走,散散热气,可脚步却不受控制,下意识地便朝着那笑声传来的方向行去。
这庄子后院的温泉区设计得颇为巧妙,汤池与汤池之间皆用高大的翠竹与嶙峋的假山隔开,曲径通幽,既保证了隐秘,又添了几分雅趣。
元宥信步而行,却不料这竹林小径七绕八绕,竟让他一个习武之人也失了方向感。
周围的景致仿佛都一模一样,让他有些分不清来路。
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一座稍高的假山上。
想着站得高些,总能看清路径,便提气纵身,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立在了假山顶部。
然而,他刚一站定,目光随意一扫,整个人便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就在他下方的汤池边,水雾缭绕之中,一幅他毕生难忘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入他的眼帘。
苏亦霜正半趴在池边的白玉石上,背对着他的方向。
她上身微微探出水面,湿透的墨色长发如瀑般铺散在身后,几缕调皮的发丝正贴着她优美而纤细的脖颈。
水汽蒸腾,为她的身影笼上了一层朦胧的纱衣,那半遮半掩的肩胛骨线条流畅,宛如蝶翼,肌肤在氤氲水汽中泛着一层惑人的光泽。
她的身形纤秾合度,被水波半隐半现地勾勒着,多一分则腴,少一分则柴,一切都恰到好处,充满了活色生香的韵味。
那不是宫中女子精心雕琢的美,而是一种全然舒展的,不自知的风情,带着勃勃的生机与致命的吸引力。
元宥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中狂响。
他一向自诩于女色上克制冷静,宫中环肥燕瘦,何等绝色没有见过?可那些美人,美则美矣,却如同陈列在架上的精致瓷器,从未能让他心起波澜。
偏偏是这个苏亦霜,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他觉得自己苦修多年的定力,竟是如此不堪一击,彻底失了分寸。
元宥的理智在脑中疯狂叫嚣着,非礼勿视,君子所为,应当立刻转身离开。"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感情也可以如此的丰沛,这是他以前不能理解的。
而现在,他似乎有点理解。
苏亦霜并非木石,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落在身上,让她被注视的每一寸肌肤都仿佛升起一股微麻的灼热感。
她面上依旧是那副闭目养神的闲适模样,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静谧的阴影,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浑然不觉。
然而,她却在此刻,有了个极细微的动作。
她只是略微调整了一下斜倚的姿势,身体向后靠得更深了一些,这个看似随意的举动,却让原本就恰到好处的衣衫,更加紧密地贴合着身体的曲线。
腰肢的纤细与胸前的丰盈,在丝绸的包裹下,勾勒出一道更加动人心魄的弧度。
整个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只是为了寻一个更舒适的位置,却像是一滴滚油,悄无声息地滴入了元宥那早已沸腾的心湖里。
元宥送苏亦霜离开,亲自送到马车边。
他伸手扶住苏亦霜的手臂,温软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让他心头微微一荡。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那并非刻意为之,而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
他稳稳地将她送上马车,指尖与她衣袖的最后一点接触,也带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留恋。
苏亦霜的指尖刚刚搭上他的小臂,便被那衣料下坚实饱满的触感惊了一下。
那是一种蕴含着力量的感觉,沉稳而可靠,让她原本只是礼节性的搀扶,瞬间多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她借着力道轻盈地上了车,坐稳后才将那份心悸悄然压下。
车厢的帘子被一只素手掀开一角,露出苏亦霜含笑的眼眸。
她唇角微扬,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明媚与疏离。
“再会,元公子。”
元宥站在原地,目光紧紧锁着那张笑颜,直到厚重的帘子落下,隔绝了他的视线。
他看着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最终汇入长街的人流,再也看不见踪影。
一种莫名的空落与惆怅,悄然爬上心头,低声吩咐一句,“安全送夫人回去。”
“是。”也不见人影,只有一声飘忽的声音,转瞬不见。
他转身正欲离开,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公子请留步!”酒楼的伙计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方才那位贵客不慎将东西落下了。”
元宥闻声回头,视线落在伙计摊开的手掌上,那是一方绣着淡雅兰草的丝帕,正是之前苏亦霜用过的那一方。
他的心猛地一动,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但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沉静。
他伸出手,神情自若地接过那方丝帕。
“给我便可,我会给她。”
伙计连声应是,元宥将那带着淡淡幽香的丝帕收拢于掌心,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