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气氛凝滞,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檀香。
元宥换下那一身天青色的锦袍,穿上玄色绣金龙的常服,坐在堆满了奏折的御案后,整个人又恢复了那种属于帝王的,深沉威严的气度。
只是他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烦躁,破坏了这份威严。
他拿起一本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苏亦霜那张坦然的脸,和那句清晰入骨的话。
他将朱笔重重往笔架上一搁,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门外的小太监吓得一哆嗦,殿内的气氛愈发凝滞。
就在这时,大太监夏喜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躬身禀报道:“陛下,锦妃娘娘送了些点心过来,正在殿外候着。”
元宥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原本想说不见,可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也是时候,从那份荒唐的心思里抽身了。
想到这里,他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声音也冷了几分:“让她进来。”
“是。”夏喜应声退下。
片刻后,一道穿着藕荷色宫装的窈窕身影款款而入。
锦妃妆容精致,云鬓高耸,行动间环佩叮当,香风阵阵,给这沉闷的御书房带来了一丝鲜活的靡丽。
“臣妾参见陛下。”她盈盈下拜,声音娇媚入骨。
“起来吧。”元宥的目光并未从面前的奏折上移开,语气听不出喜怒。
锦妃也不在意,袅袅娜娜地起身,亲自将手中提着的食盒打开,取出几碟精致的糕点,一一摆在御案一角。
“陛下日日为国事操劳,定然是乏了。”她柔声说道,一双美目带着几分幽怨,几分爱慕,黏在元宥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臣妾想着陛下也许饿了,便让御膳房做了您爱吃的杏仁酪和桂花糕,您尝尝?”
她说着,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些,那股甜腻的脂粉香气,与苏亦霜身上那股清雅的香截然不同。
元宥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锦妃见他不动,胆子更大了一些,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搭上他的手臂,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陛下,您都好些时日没来臣妾的锦绣宫了。臣妾宫里的人,都快不认得陛下的模样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臣妾今晚让人温了您最喜欢的青竹酒,备了几样爽口的小菜,陛下可否赏光,去臣妾那里坐坐,也让臣妾为您解解乏?”
元宥的目光终于从奏折上抬起,落在了锦妃那张写满了期盼的脸上。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
最终,他淡淡地点了点头:“嗯。”
一个字,让锦妃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她喜不自胜地屈膝行礼:“臣妾多谢陛下!那臣妾现在就回去准备,恭候陛下圣驾!”
说完,她便带着满心欢喜,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御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元宥却再也没有去看那些奏折。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自己腰间。"
“罢了。”她轻轻叹了口气,将茶杯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既然你心意已决,为娘若再拦着,倒成了你的桎梏。”
她的语气松动下来,但眼神却依旧带着不容商量的坚持:“我可以答应你,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母亲请讲。”丰年珏立刻应道。
“你此去山高水远,江湖险恶,身边必须带上足够的护卫。”苏亦霜的语气变得严肃,“否则,我绝不放心让你一个人出门。”
丰年珏知道这是母亲最大的让步,没有丝毫犹豫地躬身一揖:“孩儿遵命,一切都听母亲安排。”
见他答应得干脆,苏亦霜的神色才缓和下来,又问道:“那你打算何时启程?”
“越快越好。”丰年珏答道,“游学之路漫长,孩儿还需赶在明年春闱之前回来。”
送走了儿子,苏亦霜一个人在房中枯坐了许久。
“游学……”她轻声呢喃着这两个字,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窗外。
庭院里的花开得正好,可看在眼里,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府中的一切都已安稳,孩子们也都有了自己的路要走,她似乎没什么可操心的了。
可这份安逸,不知从何时起,竟像一个华美的牢笼,将她困在了这一方天地里。
丰年珏的当机立断,那份说走就走的果决,让她又有些蠢蠢欲动。
是啊,他可以为了见识天下而远行,为何自己不行?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燎原的野火,再也无法熄灭。
她也想去看看,看看那书上描写的江南水乡,看看那传闻中的漠北风光。
不过,男子出行只需一匹快马一个行囊,女子出门却大不相同。
车马、仆从、衣物、盘缠,乃至沿途的驿站打点,桩桩件件都需细细筹备。
苏亦霜是个行动派,一旦下定了决心,便立刻召来了管家和心腹,将事情一一分派下去。
整个兴宁伯爵府都因此而忙碌起来。
从她下定决心要出门游玩,到一切准备妥当,整整用了十日的光景。
一直到出发前,丰澈才听说了这事,下值之后就匆匆到了依翠园。
“娘,您要出门?”丰澈脸上都是焦急和担忧,“您自己怎么能出门呢?要不儿子请假陪着您一起去?”
苏亦霜拍了拍丰澈的胳膊,示意他坐下,又让丫鬟上了茶,这才缓缓说道:“我一把年纪了,怎么不能出门?去庄子不都是我自己去?”
“更何况,也不算自己,还有锦书、锦画她们陪着我,也是有人陪伴。”
丰澈胸口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郁气,瞬间又翻涌上来。
他看着她那悠然自得的神情,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娘。”丰澈提高了声音,语气中有些无奈,“去庄子能和出远门一样吗?”
苏亦霜抬起眼皮瞥了他一下,视线又落回舆图上,淡淡地“嗯”了一声。"
春日迟迟,暖风和煦,吹得庄子里的千百株桃树落英缤纷。
温泉水滑,热气氤氲,将那漫山遍野的粉色花海都染上了一层朦胧的柔光。
水雾缭绕的池边,立着一位身着暖青色纱衣的女子。
她缓缓褪下外衫,露出内里象牙色的绸质寝衣,衣料紧贴着身子,勾勒出丰腴有致的轮廓。
那肩是圆润的,腰是纤细的,往下则是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多一分则腴,少一分则柴,恰似熟透了的水蜜桃,饱满得能掐出水来。
约莫三十左右的年纪,一张脸却仍似花信年华,肌肤在水汽的蒸腾下,透着玉一般的温润光泽。
眉眼间早已褪去了少女的青涩,一颦一笑,皆是风情,眼波流转处,自带着一股子慵懒娇媚。
“夫人,可下水了。”旁边的丫鬟锦书轻声提醒。
女子轻嗯一声,提起裙摆,将一双玉足先探入水中,褪去身上衣衫。
泉水溫暖,瞬间包裹住肌肤,她舒服得眯起了眼,缓缓将整个身子都沉浸在花瓣浮动的泉水里。
锦书取过一旁的白玉小碗,里面盛着磨得极细的珍珠粉和牛乳,用指腹沾了,细细地为女子揉搓着香肩与手臂,口中还念叨着:“这可是新得的东海珍珠,磨出的粉最是养人。回头再用花露润一润,保准夫人的肌肤吹弹可破。”
女子惬意地靠在池壁的软枕上,任由丫鬟施为。
这时,另一位穿着体面的嬷嬷,碎步走到池边,恭敬地垂首:“夫人。”
“张嬷嬷,”女子眼帘都未抬,声音被水汽润过,带着几分娇懒的鼻音,“可是府里有事?”
“回夫人的话,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已经回府了,大少奶奶正跟着府里的管事们熟悉中馈事宜,只是还有些拿不准的地方,想请夫人示下。”张嬷嬷回话条理分明,不敢有丝毫疏漏。
女子终于睁开了眼,她朱唇轻启,呵气如兰:“既然老大已经成了亲,这府中中馈,日后便全权交给她打理。有什么事,让她自己看着办就是,不必事事来回我。”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张嬷嬷连忙低头应是:“老奴明白了。”
她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抬眼问道,“那夫人……预备在庄子里待上几日?老奴好提前准备着。”
听闻此言,女子忽然笑了,那笑声如碎玉落盘,清脆悦耳。
她朝张嬷嬷招了招手,待她走近些,才用一种近乎撒娇的语气说道:“好嬷嬷,我这才来舒坦几日,你就要赶我回去了?归期不定,府里的事情,就让老大和他媳妇儿商量着来,我也好偷得几日清闲。”
张嬷嬷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满是慈爱与纵容,也跟着笑了起来:“是老奴多嘴了。夫人放心住着,府里的事,有大少爷呢。”
说罢,便笑着行礼,先行退下了。
温泉池边又恢复了宁静,只余下水声和风拂花叶的簌簌声。
女子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是威远将军的遗孀,苏亦霜。
想当年,她嫁与将军为妻,夫妻二人情投意合,不过短短三载,便为他诞下两子。
本以为能就此安稳一生,谁知边疆战事吃紧,夫君领命出征,再传回来的,便只有一具冰冷的尸骨。
那一年,她才桃李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