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亦霜懒懒地睁开眼,接过帖子随手翻开。
大红的底纸上,用金粉写着端正的馆阁体,是镇国公府老太君六十大寿的寿宴请帖。
寻常府邸的宴请,递到伯爵府的帖子车载斗量,苏亦霜大多是看也不看,直接拒绝,但镇国公府不同。
她指尖摩挲着那光滑的纸面,想起了先帝仍在世时的旧事。
当今圣上那时还只是个不得宠的皇子,出入宫廷都需小心翼翼,却唯独在镇国公府能得到几分真正的体面和尊重。
老太君待人宽和,对那位落魄皇子从无半点轻视,时常请他府中小坐,嘘寒问暖。
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在圣上登基后,便成了镇国公府屹立不倒的根基,圣眷隆重,无人能及。
这样的宴请,便是伯爵府也需郑重以待。
“这寿宴,是该去。”苏亦霜将请帖放到一边,原本淡然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计较。
她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话却是对张嬷嬷说的:“说起来,我们二郎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
老大解决了,还有老二,亲事定下来,她就准备出去到处游玩。
加上订亲这事情拖得时间长,是时候相看了。
张嬷嬷立刻会意,笑着接话:“老太君的寿宴,满京城的名门贵女恐怕都会到场,确实是给二少爷相看的好时机。”
苏亦霜点了点头。
小儿子丰年珏自小聪慧,一心扑在学问上,如今已是秀才,只待今年秋闱下场。
若是能一举高第,前程自是不可限量,那婚事便更要精挑细选了。
“在庄子上也乏了,是时候该回去了。”她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决定,“你传话下去,收拾行装,后日一早便动身回府。”
“是,夫人。”
两日后,伯爵府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苏亦霜的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门前。
车帘掀开,苏亦霜还未下车,便看见长子丰澈的妻子陆氏,一身浅色素雅的衣裙,正恭恭敬敬地垂手立在门内阶下。
如今大儿子在兵部当值,虽承袭着伯爵的虚衔,却凭自己的本事挣了个实差,每日卯时上衙,此时自然不在府中。
小儿子尚在书院苦读,为乡试做最后的准备,更是轻易不归家。
这偌大的伯爵府,平日里便是儿媳陆氏一人操持。
难得这几日松快的苏亦霜闪过一丝的心虚,不过也就一丝,这种日子,她都过了十几年了,是该歇歇了。
“母亲,您回来了。”陆氏见苏亦霜下了马车,连忙上前两步,屈膝行礼,姿态温婉谦恭,“一路辛苦了。”
苏亦霜扶了她一把,淡淡地“嗯”了一声,迈步向府内走去。
陆氏跟在苏亦霜身后半步之遥,心中一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嫁入丰家,三朝回门之后,婆母便动身去了京郊的庄子休养,这让她一度惶恐不安,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了婆母不快。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还是夫君丰澈握着她的手,温声安慰了许久。"
元昶熟稔地推开一间禅房的门,房内陈设简单,却一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墨香,令人心神安宁。
有小沙弥见到元昶,立刻双手合十行礼,口称“云施主”。
元昶只微笑着点了点头,吩咐他去取一套茶具和些新茶来。
那小沙弥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将东西送了过来,动作间对他透着一股熟稔的尊敬。
苏亦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待小沙弥退下后,她捧着温热的茶杯,好奇地开口问道:“看云公子与寺中僧人这般熟络,似乎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
元昶正专注地为她续上茶水,闻言抬眸一笑,温声解释道:“说来惭愧,我性喜清静,每年总会抽出几月的时间,在此处小住。一来可以静心论佛,二来也能躲避一些俗世的纷扰。”
苏亦霜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竟是此地的常客。
难怪他身上有种与这古寺相融的沉静气质,第一次见,就觉得此人在人群中很是不一样。
禅房内一时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雨声滴答,由急转缓,淅淅沥沥地敲打着青石板与芭蕉叶,宛如一首宁静的乐曲。
房中檀香袅袅,茶雾氤氲,两人相对而坐,各执一盏清茶,竟无半分尴尬,反而有一种岁月静好的安然。
说了几句话,也让元昶心中对她的印象又添了几分。
眼前的女子并非养在深闺不问世事的娇弱女子,言谈举止间自有一股通透与聪慧。
元昶的动作行云流水,提壶、注水、分茶,每一个细节都透着赏心悦目的雅致。
他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为她续上热茶。
苏亦霜也乐得这份清静,她垂眸看着杯中碧绿的茶叶缓缓舒展,心神前所未有地放松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雨声几乎停歇,只有檐角还在滴着水珠,在地上砸开一朵朵细小的水花。
天光透过湿润的窗纸,在房中投下柔和的光亮。
元昶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苏亦霜,目光温润如玉。
“雨势渐小,看来是快停了。”
苏亦霜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轻轻“嗯”了一声。
“我正好也要回客院,与夫人住处同路。”元昶站起身,语气自然地提议道,“若夫人不介意,我送你回去?”
苏亦霜略一思忖,觉得并无不妥,便也起身福了一礼,“那便有劳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禅房。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混杂着泥土与草木的芬芳,深吸一口,沁人心脾。
他们在寺庙门口各自取了油纸伞,元昶撑开伞,伞面上一幅淡墨山水画,与他的人一般清雅。
山间石径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两人并肩而行,雨伞微微倾斜,隔出了一方小小的安宁的天地。
一路上,他们都未曾多言,只听得见彼此清浅的呼吸,以及脚下踩过湿润石板的轻响。
偶有山风拂过,带来林间的凉意,也带来一阵阵清新的草木香。
很快,他们便回到了客居的院落前。"
她歪了歪头,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一缕发梢,动作慵懒又优雅。
“元公子……”她舌尖扫了下贝齿,轻声念出那个名字,随即问道,“他去的池子,离我常去的那处远么?”
锦书连忙回话:“回夫人,元公子去的是东边的问山泉,和夫人经常去的那个镜花池中间隔着一片翠竹林和假山,离得是挺远的。
只是……终究是在一处庄子里,奴婢怕冲撞了,也怕外人见了说闲话。”
苏亦霜听完,清丽的脸上并未有太多波澜。
她来这庄子小住,为的就是这里的温泉水。
都说女子常泡,能让肌肤赛雪、吹弹可破。
她向来是个爱美的,即便成了寡妇,也从未在这件事上懈怠过半分。
更何况,她苏亦霜的行事,何时需要因为外人说几句可能似是而非的话而改变?
她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双勾人的桃花眼望向锦书,说道:“无妨,两边既然隔得比较远,碍不着什么事,照旧去准备吧。”
“是,夫人。”锦书见她心意已决,便不再多劝,恭敬地应了一声。
她福了福身子,转身退下,自去张罗温泉要用的花瓣、香膏和干净衣物。
房间内又恢复了安静,苏亦霜伸了个懒腰,柔美的曲线在阳光下展露无遗。
她赤着脚走下美人榻,踩在温润光滑的地毯上,一步一步踱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清新的风裹挟着院中花草的香气涌了进来,让她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温泉的热气氤氲升腾,将元宥的面容笼罩在一片模糊之中。
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男人无声无息地单膝跪在他身后,垂首低声汇报:“陛下,一切已按您的吩咐布置妥当。”
元宥靠在温润的池壁上,双目紧闭,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男人又禀报了几句,便不再言语,静静等待着下一步的指示。
周遭除了水声,便是一片静谧。
忽然,一阵银铃般的说笑声隔着翠竹与假山,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元宥耳朵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那声音带着明显的娇憨与雀跃,让他紧绷的神经蓦地一松。
他听得分明,是苏亦霜与她那个身边那个丫鬟。
明明隔着不近的距离,可那声音却像一根羽毛,精准地搔刮着他的耳廓。
等那汇报的男人察觉到主子心神已不在此处时,元宥才缓缓睁开眼,淡声道:“知道了,退下吧。”
“是。”劲装男人领命,身形一闪,便如鬼魅般融入了远处竹影之中,再无半点痕迹。
四周重归寂静,唯有那远处的笑语声,仿佛更清晰了些。
元宥靠回池壁,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只觉一股莫名的燥意从心底升起,让他口干舌燥。
另一边的温泉池子里,水波“哗啦”一声被大力破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