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后,她便这般沾花惹草,四处留情吗?
先是通州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如今又是徽州这个什么云公子!看雨,饮茶,观瀑!好,好得很!她倒是真会享受!
元宥一想到暗卫信笺上描绘的画面,苏亦霜对着别的男人巧笑嫣然的模样,就觉得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怕,他怕再过几个月,她当真会领着一个什么所谓的面首回到京城,只要想一想,他就觉得自己要被气死。
与通州那个少年相比,这个元昶更让他怒不可遏。
那少年不过与她的小儿子年岁相仿,他虽看着不爽,心中却也知道翻不起什么风浪。
可元昶不同。
暗卫送来的第一份情报里,就清清楚楚地写着他的底细。
徽州云氏嫡长子,名满江南的才子,现在掌管的是家中茶庄的生意,更重要的是,年二十五,至今未曾娶妻。
元宥想到这几个字,捏紧的拳头便发出“咯咯”的脆响,仿佛要将谁的骨头捏碎一般。
他猛地停下脚步,殿内的低气压几乎让人窒息。
夏喜将头埋得更低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传暗十。”
元宥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那股外放的暴怒已经尽数收敛,化作了更令人心惊的阴沉。
夏喜闻言,心中一凛,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应道:“是,奴才这就去传。”
他躬着身子,一步步倒退着出了御书房,这才敢转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快步去传令。
不多时,一道黑色的鬼魅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中,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属下在。”
元宥缓缓坐回龙椅之上,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目光幽深地看着殿外明晃晃的天光。
徽州,清鸣山。
与京城皇宫内那令人窒息的压抑截然不同,此地山风清朗,草木葱茏。
清鸣山中水汽丰沛,晨间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缠绕在青翠的峰峦之间,如梦似幻。
一道飞瀑从山涧冲刷而下,撞在嶙峋的岩石上,溅起万千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光。
瀑布不远处的一座凉亭内,苏亦霜正凭栏而立,微闭着眼,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湿润水汽,唇边带着一抹惬意的浅笑。
这和那天见到的一线泉完全不同,是另外一处,虽然说可能不如一线泉壮观,但是却有别样的秀美。
“夫人请看,”身侧传来元昶温润的声音,“那瀑布下的巨石,形似卧虎,名为猛虎听泉,传说曾有仙人在此石上饮酒听瀑,一醉百年。”
苏亦霜睁开眼,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一块巨石盘踞,在水流的冲刷下,竟真有几分猛虎酣睡的姿态。
她不由得莞尔一笑:“仙人醉卧,猛虎听泉,倒真是个有趣的地方。这几日多谢云公子引路,若非有你,我怕是要错过这山中许多的典故趣闻了。”
这几日,他们一同游览了一线天的奇险,观赏了夫妻树的缠绵,元昶博闻强识,每一处景致,每一个传说,都由他娓娓道来,让这山水更多了几分灵动与底蕴,着实是位难得的游伴。"
“来,王兄,我再敬你一杯!”元昶重新举起酒壶,脸上恢复了惯有的笑意,很快便与友人推杯换盏,融入了席间的热闹之中。
而一墙之隔的蝴蝶轩内,苏亦霜丝毫不知隔壁有人正为她辗转反侧。
热气腾腾的菜肴流水般送了上来,道道都是这家酒楼的招牌,色香味俱全,引人食欲大动。
“都坐下一起吃吧,”苏亦霜拿起筷子,对还侍立在旁的锦书与锦画温声说道,“出门在外,不用讲究那么多规矩。”
锦书与锦画对视一笑,她们早已习惯了自家夫人的随和。
锦画脆生生地应了,便高兴地在桌边坐下,锦书也跟着坐下,她看着满桌精致的菜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神采。
她对苏亦霜说道:“夫人,这里的菜式瞧着很是新颖,若是有哪道味道合您的心意,奴婢用心记下,回去之后做给您吃。”
锦书有一桩旁人没有的本事,对味道和气味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许多菜肴只要尝过,便能复刻出七八分神韵。
平日里苏亦霜用的那些润肤养颜的香膏,也多是交由她来调配。
苏亦霜闻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她夹起一块金黄酥脆的香酥鸭放进锦书碗里,“好,那就先辛苦我们的大厨师尝尝味道。”
主仆三人围坐一桌,其乐融融。
一顿饭的工夫,桌上的菜肴已去了大半。
苏亦霜放下玉箸,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锦书与锦画亦是吃得心满意足。
酒足饭饱,三人一道回了下榻的客栈。
苏亦霜吩咐道:“锦书留下,锦画,你出去转转,打听一下这附近可有什么值得游览的地方。”
“好嘞,夫人您就等我的好消息吧!”锦画爽快地应下,转身便轻快地出了门。
苏亦霜在窗边的软榻上小憩了片刻,待她悠悠转醒时,恰好听见门外传来锦画兴奋的声音。
门被推开,锦画一脸笑意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包刚买的蜜饯。
“夫人,您醒啦!我可打听到一个顶好的去处!”
她将蜜饯放在桌上,凑到苏亦霜跟前,将自己打听来的消息一一说道:“城外有座清鸣山,山上有座清音寺,据说香火鼎盛,祈福许愿都灵验得很。
最要紧的是,当地人都说,山里的景致极美,还有一道瀑布,声势浩大,很是壮观呢!”
“不过路有些远,若要去,当天是回不来的,得在寺里借住一晚。”
“寺庙?”苏亦霜重复了一句,眼底渐渐泛起兴味,“还能借住?”
“是啊,”锦画点头,证明自己听到就是这样“寺里有专门给香客准备的禅房,干净得很。夫人,要去看看吗?就当是游山玩水了。”
在府中时,处处都是规矩,如今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苏亦霜自然不想辜负这大好时光。
她略一思忖,便下了决断。
“好,那我们便去瞧瞧。”她站起身,走到桌边坐下,唇角含笑,“让锦书去准备些路上要用的东西,我们明日一早便出发。”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必着急赶路,就在山上住上几日,好好玩玩再回来。”
“是!”锦画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去收拾要准备的行装。"
是惋惜,也是……一丝隐秘的嫉妒。
他惋惜,是十几年前,自己为何没有亲自登门慰问。
若是早知威远将军的遗孀是这般模样,他绝不会只满足于一道冷冰冰的圣旨。
他会亲自来见一见,这位让他心生敬佩的女子。
他嫉妒,嫉妒那个已经为国捐躯的威远将军。
那个男人何其有幸,竟能得到这样一位女子全心全意的爱与追随,甚至为他生下了两个孩子,在他死后,依旧用柔弱的肩膀为他守护着一切。
这份忠诚与爱意,让元宥这个手握整个王朝权势的男人也为之心颤。
他看着她,眼底的震惊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带着探究与欣赏的复杂光芒。
“原来是威远将军夫人。”他的声音比先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方才,是在下失礼了。”
元宥从屋内出来时。一阵清脆的笑语随风而来。
他循声望去,正看见苏亦霜站在一堆桃花瓣和几个大坛子中间,正侧头与身旁的丫鬟说着什么,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他脚步一顿,不由自主地停在原地。
元宥心中不禁生出几分讶异。她身上没有半分当家主母的架子,与下人们的相处自然而亲近,仿佛她们不是主仆,而是相伴多年的姐妹。
更让他心惊的是她身上那股鲜活的生命力,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坦率与真诚。
岁月似乎格外偏爱她,未曾留下丝毫暮气,反而沉淀出一种更为动人的风韵。
元宥的目光,就这么胶着在她身上,有些移不开了。
苏亦霜似有所感,转过头来,正对上他有些怔忪的视线。
她没有丝毫的局促,反而冲他扬起一个灿烂的笑。
那笑容犹如春日里最明媚的一束光,毫无预兆地撞进元宥的心底,让他猝不及防。
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如擂鼓般,一声重过一声,在胸腔里剧烈地回响。
“元公子醒了?”苏亦霜的声音里还带着笑意,“我们正准备酿些桃花酿,公子可有兴趣?亲手酿上一坛,来年再喝,滋味可是大不相同。”
元宥迅速回过神,指尖微微蜷缩,以掩饰自己方才的失态。
他整了整衣袖,朝前走了几步,唇边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夫人的雅兴,元某自然乐意奉陪。”
元宥到底是男子,力气要大上不少,在苏亦霜的指点下,那些看似繁琐的工序,他也做得有模有样。
很快,一坛专属于他的桃花酿便大功告成。
他亲手用红布与泥封好坛口,抱着微沉的酒坛,跟着苏亦霜走进了阴凉的地窖。
将酒坛稳稳地放在一处空位上,元宥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直起身。
“好了!”苏亦霜欢快地笑起来,声音在安静的地窖里带起一丝清亮的回响,“元公子,明年此时,你便可来取这坛酒。届时,我定会扫榻相迎。”
地窖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风灯在角落里散发着橘黄色的微光。"
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丰澈不能再耽搁。
他起身下床,开始穿戴衣物。
陆氏也连忙起身,动作自然地为他整理着衣领和腰带。
夫妻二人虽未再多言语,但室内的气氛却与往日截然不同,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密。
丰澈一边系着玉带,一边扬声朝外吩咐道:“来人。”
候在门外的小厮立刻推门而入,躬身行礼,“大爷有何吩咐?”
“去账房支取五千两银票,再备上三百两碎银。”丰澈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与威严,条理清晰地安排着,“另外,你亲自去一趟城西的振远镖局,找他们的总镖头,就说我说的,要十个身手最好、最机敏的镖师,价钱好商量,但人必须可靠。”
府内的护卫能被抽走的不多,所以加上镖师应该差不多了。
小厮一一应下。
“还有,”丰澈补充道,“母亲出行的马车要重新加固,务必弄得舒适安稳。车内再备足上好的伤药、驱寒的姜茶,以及一些易于存放的吃食。沿途要经过的州府县城,提前派人去驿站打点好,万不能让母亲在外受了半点委屈。”
“是,大爷,小的这就去办。”管家领了命,不敢有丝毫怠慢,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丰澈将一切都安排妥当,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转过身,见陆氏正捧着一件外袍站在他身后,眼中是化不开的柔情与担忧。
他走上前,从她手中接过外袍穿上,沉声道:“我去母亲那里看看。”
“夫君,”陆氏拉住他的衣袖,仰头看着他,“别与母亲争执了。”
丰澈喉头微动,最终点了点头,“我省得。”
他拍了拍妻子的手背以示安慰,随后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
清晨的凉风拂面而来,让他因一夜烦忧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母亲要远游,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他如今能做的,唯有竭尽所能,护她此行周全。
御书房中,龙涎香的烟气袅袅升腾,在沉静的空中盘旋不散。
元宥端坐于御案后的紫檀木椅上,面色晦暗,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
殿内光线明明很足,他周身的气压却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阴影里,一个分辨不出模样的暗卫单膝跪地,声音平直无波地禀报:“启禀陛下,兴宁伯爵府的老夫人已备好行装,定于三日后启程,往江南而去。”
御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有香炉中偶有轻微的爆裂声。
兴宁伯爵府,老夫人。
元宥的指尖微微一顿,不知为何,听到这样的称呼在她身上,总有一种违和感。
虽然按照惯例来说,是应该这样称呼,但是那样娇媚的人,如何能与“老”字挂钩?
他在这里为着那日的不欢而散暗自赌气,她倒好,竟没心没肺地收拾行囊要去游山玩水了。"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街角,瞬间变得落针可闻,只剩下巷子里传出的殴打声和少年的痛呼。
锦书吓得小脸发白,手里的汤匙都掉进了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锦画则立刻站起身,挡在了苏亦霜身前,警惕地看着那个巷口,低声道:“夫人,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回去吧。”
苏亦霜却没有动。
她放下了手中的汤匙,原本舒展的眉眼此刻已然凝结成冰。
那份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惬意,被这突如其来的暴行搅得粉碎。
她的目光越过锦画的肩膀,冷冷地投向那个巷口,又缓缓扫过周围那些敢怒不敢言,选择明哲保身的众人。
“老板,”苏亦霜的声音不大,却在这一片诡异的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那些是什么人?”
馄饨摊老板浑身一颤,似乎没想到这位气度不凡的夫人会开口询问,他嘴唇哆嗦着,不敢回答。
苏亦霜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普通人身上没有的威严:“我问你话呢。”
馄饨摊老板见她问起,脸色刷地一下白了,他紧张地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
“贵人,您可千万别去招惹他们,那是城里的黑狼帮!”老板的声音又急又轻,生怕被远处的人听见,“这帮人就是通州的土皇帝,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偏偏和官府里的人还有牵扯。咱们这些老百姓,哪里敢惹啊。”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和恐惧,“之前街口卖炊饼的王二,就因为没交够他们的月钱,被他们打断了一条腿。去报官?官府根本不管!谁敢反抗,谁就没好下场,咱们只能躲着走。”
苏亦霜听着,执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她侧过头,对身后的锦画淡淡吩咐道:“让护卫去,把人救下来。”
“是,夫人。”锦画躬身应下,快步走到街角,对隐在人群中的护卫低声传达了命令。
几个身着便服,却掩不住精悍之气的护卫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朝着那骚乱之处走去。
吩咐完后,苏亦霜便再没多看一眼,仿佛只是随口吩咐一件很微不足道的事情。
她慢条斯理地吃完了碗里剩下的馄饨,又带着锦画和锦书在街上逛了一圈,买了些当地的特色小食,这才施施然回了客栈。
回到下榻的院落,已是黄昏。
夕阳的余晖将整个院子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
院中,几个护卫正笔直地站着,而在他们身前,一个少年局促不安地垂手而立。
正是先前在街上被围殴的那个少年。
他身上的伤已经被简单处理过,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但衣衫虽然洗得干净,却也打了好几个补丁,看得出家境贫寒。
少年从护卫口中已经得知,是眼前这位贵人出手相救。
当苏亦霜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时,他猛地抬起头,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她穿着一身素雅却难掩华贵的衣裳,身姿窈窕,气质清冷,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那张脸更是美得让他一瞬间忘了呼吸,只觉得天地间所有的光彩都汇聚在了她一人身上。"
还未走近,便见两道身影正焦急地在院门口徘徊张望,正是锦书与锦画。
她们一见到苏亦霜的身影,脸上焦灼的神色瞬间化为欣喜,同时松了一大口气。
“夫人!”锦书快步迎了上来,语气里满是后怕与埋怨,“您去哪儿了,怎么也不与我们说一声,可把我们给急坏了!”
锦画也跟在后面,连连点头,眼眶都有些泛红,“是啊夫人,我们还以为您出了什么事,正商量着要去寻您呢。”
她们的目光随即落在了与苏亦霜同行的元昶身上,当看清他的样貌时,两人皆是一怔。
锦书记性好,立刻认出他就是昨日在斗茶会上技压群雄的魁首。
元昶面对两个丫鬟关切的责备,并未有丝毫不耐,反而朝着她们温和地笑了笑,微微颔首致意。
他又转向苏亦霜,轻声道:“既然已经送到,在下便告辞了。明日一早,我再来寻你。”
说完,他便转身,走向了旁边的院落,推门而入。
她竟就住在隔壁。
这个发现让元昶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喜悦,仿佛是上天刻意的安排。
锦书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扇关上的院门,又扭过头来,满眼好奇地问苏亦霜:“夫人,他明日过来做什么?”
苏亦霜撑着伞,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柔和笑意,她轻声将偶遇元昶,以及他知晓一线泉路径,并答应带路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原来是这样!”锦书恍然大悟,随即又忍不住感叹道,“我们运气可真好,之前在通州有那位小公子带路,今日想去看瀑布,又遇上这位云公子引路。”
三人说说笑笑地进了院子,将雨伞收好,挂在廊下。
隔壁院中,元昶刚走进院门,便听到了那穿墙而来的清脆悦耳的笑语声。
他脚步一顿,侧耳倾听了片刻,唇角也不自觉地跟着微微上扬,那抹笑意比方才在禅房中更为深刻,直达眼底。
随从方亚早已在廊下等候,见自家主子回来,神色间竟是少有的愉悦,不由得有些奇怪。
他跟上前去,好奇地问道:“公子,可是与方丈弈棋赢了?”
在他看来,也只有在棋盘上觅得知音,才能让一向心如止水的主子这般高兴。
元昶闻言,瞥了他一眼,心情甚好地“嗯”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走进了屋子。
只留下方亚一个人站在原地,满头的雾水。
赢了棋局而已,有这么高兴吗?往日里,主子又不是没有赢过方丈,今日这欢喜,未免也太不同寻常了些。
翌日清晨,雨歇天晴。
天光刚透出云层,元昶便已带着方亚,立在了隔壁院落的门外。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更衬得他身姿挺拔,风采卓然。
方亚跟在身后,心里却早已是百转千回。
他家公子是什么人?那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一向视俗务为浮云,视女色如无物的人物。
可昨日,公子居然让他准备一下,说竟要为人引路同游。"
御书房内气氛凝滞,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檀香。
元宥换下那一身天青色的锦袍,穿上玄色绣金龙的常服,坐在堆满了奏折的御案后,整个人又恢复了那种属于帝王的,深沉威严的气度。
只是他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烦躁,破坏了这份威严。
他拿起一本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苏亦霜那张坦然的脸,和那句清晰入骨的话。
他将朱笔重重往笔架上一搁,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门外的小太监吓得一哆嗦,殿内的气氛愈发凝滞。
就在这时,大太监夏喜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躬身禀报道:“陛下,锦妃娘娘送了些点心过来,正在殿外候着。”
元宥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原本想说不见,可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也是时候,从那份荒唐的心思里抽身了。
想到这里,他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声音也冷了几分:“让她进来。”
“是。”夏喜应声退下。
片刻后,一道穿着藕荷色宫装的窈窕身影款款而入。
锦妃妆容精致,云鬓高耸,行动间环佩叮当,香风阵阵,给这沉闷的御书房带来了一丝鲜活的靡丽。
“臣妾参见陛下。”她盈盈下拜,声音娇媚入骨。
“起来吧。”元宥的目光并未从面前的奏折上移开,语气听不出喜怒。
锦妃也不在意,袅袅娜娜地起身,亲自将手中提着的食盒打开,取出几碟精致的糕点,一一摆在御案一角。
“陛下日日为国事操劳,定然是乏了。”她柔声说道,一双美目带着几分幽怨,几分爱慕,黏在元宥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臣妾想着陛下也许饿了,便让御膳房做了您爱吃的杏仁酪和桂花糕,您尝尝?”
她说着,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些,那股甜腻的脂粉香气,与苏亦霜身上那股清雅的香截然不同。
元宥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锦妃见他不动,胆子更大了一些,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搭上他的手臂,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陛下,您都好些时日没来臣妾的锦绣宫了。臣妾宫里的人,都快不认得陛下的模样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臣妾今晚让人温了您最喜欢的青竹酒,备了几样爽口的小菜,陛下可否赏光,去臣妾那里坐坐,也让臣妾为您解解乏?”
元宥的目光终于从奏折上抬起,落在了锦妃那张写满了期盼的脸上。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
最终,他淡淡地点了点头:“嗯。”
一个字,让锦妃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她喜不自胜地屈膝行礼:“臣妾多谢陛下!那臣妾现在就回去准备,恭候陛下圣驾!”
说完,她便带着满心欢喜,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御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元宥却再也没有去看那些奏折。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自己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