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对面这个女子,其实是之前威远将军的夫人。
这个事实,比她先前展露的任何一面,都更让他感到震撼。
他喉结滚动,看着她因大笑而泛红的脸颊,那双依旧清澈明亮的眼眸,心中那个念头,此刻变得更加强烈,几乎要冲破喉咙。
苏亦霜见他半天说不出话,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盯着自己,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收敛了些。
她理了理衣袖,轻声开口,算是为他解围:“公子不必如此惊讶。妾身姓苏,先夫乃是……威远将军丰祁。”
威远将军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元宥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倏然收紧,眼前女子的面容与记忆深处那份尘封的宗卷瞬间重合。
威远将军丰祁,那是何等样的人物。
十几年前,他刚登基没几年,北狄大军压境,兵临雁门关下,京城震动。
是丰祁率领麾下三万将士,以血肉之躯铸成防线,死守关隘一月有余,为朝廷调兵遣将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雁门关最终是守住了,可威远将军和他麾下的大半将士,却永远地长眠在了那片土地。
战报传回京城那日,举国哀悼。
元宥亲自下旨追封,并破格让他年仅两岁的长子丰澈承袭爵位,封为兴宁伯爵,以彰其父子两代忠烈。
他当然记得这件事,他还记得另一份密报。
密报上说,威远将军新寡的夫人苏氏,貌美聪慧,其娘家见将军府失了顶梁柱,便起了心思,意图逼她改嫁,为家族换取更大的利益。
然而,那位苏夫人却刚烈无比。
她将两个尚且年幼的儿子护在身后,亲自将说客与族中长辈请出府门,言语决绝,没有半分退让。
她说,夫君为国捐躯,尸骨未寒,她身为丰家妇,生是丰家人,死是封家鬼,此生唯有抚育二子,守此门楣,再无他想。
当时的元宥,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将军夫人充满了敬意。
他感佩于她的忠贞与风骨,当即又下了一道旨意,盛赞威远将军夫人“贞烈可嘉,堪为天下女子表率”,并赏赐了无数金银绸缎。
这道旨意,既是表彰,更是他身为帝王的一种无形庇护,堵住了悠悠众口,也断了她娘家人的念想。
他一直以为,能做出这等决断的女子,定然是一位严肃端庄,历经风霜,心性坚韧如铁的妇人。
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个卷宗里模糊的、符号化的贞烈夫人,竟是眼前这个在林间追逐着兔子,在花圃里侍弄着花草,会因为一个误会而笑得前仰后合,明媚得如同春日暖阳的女子。
她叫苏亦霜。
一个如此温柔的名字。
元宥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苏亦霜的脸上。
那张脸依旧年轻娇美,根本没有他想象中的饱经风霜,也不像一位守着亡夫忠魂,独自支撑起一个伯爵府,抚养两个孩子的母亲。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然占据了他的心头。"
少年的脸颊“轰”的一下就红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他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小人……小人拜见贵人,谢贵人救命之恩。”他对着苏亦霜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里还带着一丝紧张的颤抖。
苏亦霜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嗓音清淡:“举手之劳,只是不想让人扰了我的兴致。你无事便自行离开吧。”
少年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急切。
他咬了咬下唇,鼓足了勇气开口:“贵人!贵人是来通州游玩的吗?小人自小在通州长大,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很,若是贵人不嫌弃,小人愿为您当向导!”
这话总算让苏亦霜提起了一丝兴趣。
她们确实要在通州停留几日,有个本地人带着,总比自己瞎逛要方便。
她唇角逸出一抹极淡的笑意,点头应下:“也好,你明日一早过来吧。”
那笑容如春风拂过,让少年看得又是一呆,脸红得更厉害了。
他见苏亦霜答应,顿时喜出望外,连忙又是一个深深的鞠躬,高兴得有些语无伦次。
“多谢贵人!多谢贵人!”他结结巴巴地介绍自己,“小人叫石秋,因为是在秋日出生的,所以叫石秋。”
锦书看着少年那副手足无措,满脸通红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歪着头,清脆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揶揄:“这人怎么呆头呆脑的。”
石秋的脸“轰”的一下,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红上三分,他下意识地又想鞠躬,却又觉得不妥,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苏亦霜回眸,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锦书的额头,算是嗔怪。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先行进了屋子,清冷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
“行了,你明日一早再过来吧。”锦书得了主子的示意,便收敛了笑意,对一旁的护卫扬了扬下巴,“送石秋公子出去。”
护卫领命,对着石秋做了个“请”的手势。
石秋这才如梦初醒,又朝着苏亦霜进屋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才在护卫的带领下,晕乎乎地走出了院子。
夜色渐深,远在京城的皇宫内院,却依旧灯火通明。
御书房内,香炉里燃着凝神的龙涎香。
元宥一身玄色龙袍,正垂眸批阅着奏折,俊朗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清冷。
一道几不可闻的破空声响起,随即一只信鸽悄然落下。
侍立在阴影中的暗一伸手取下鸽子脚上捆绑的细小信筒,恭敬地呈到御案前。
元宥头也未抬,只淡淡“嗯”了一声。
他展开那张薄如蝉翼的纸条,目光一扫,原本平稳握着朱笔的手,骤然收紧。
纸上寥寥数语:夫人于通州救下一少年,允其明日同游。
“少年?”元宥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透出一股危险的寒意。
御书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几分。"
这就歇下了?
他看着皇上转身回了寝殿,只留下一个再无他话的背影。
得,看来今夜那些翘首以盼,精心炖了汤羹送到养心殿外的娘娘们,注定又是白忙一场了。
次日,京城。
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处处是盛世繁华的景象。
一辆朴实无华的青帷马车在川流不息的街道上缓缓行驶,最终停在了全京城最负盛名的一座酒楼前——八锦楼。
八锦楼,是近十年来才在京城声名鹊起的销金窟。
据说其名号得于八道无人能仿的独门菜式,从“一锦”到“八锦”,道道都是传奇,其秘方被楼主视若性命,引得无数达官显贵、富商巨贾一掷千金,只为一品其味。
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掀开一角,露出一双略带好奇的眼眸。
苏亦霜的目光落在眼前这座高耸的楼宇上,心中泛起一丝波澜。
这些年她深居简出,几乎断了与外界的往来,对这八锦楼只闻其名,却还是头一遭亲至。
只见此楼高逾五层,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楼外悬挂着数百盏精致的琉璃灯,即便是白日也未曾熄灭,流光溢彩,奢靡之气扑面而来。
门口更是车马喧嚣,往来皆是衣着华贵的宾客,谈笑风生间,自带一股非富即贵的傲气。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菜香与高级熏香混合的味道,靡丽而醉人。
苏亦霜放下车帘,身边的丫鬟扶着她缓缓走下马车。
她刚站稳,八锦楼门口一个早已候着的青衣小厮便立刻迎了上来,态度恭谨却不谄媚,躬身道:“可是丰夫人当面?”
苏亦霜清淡地点了点头。
“贵人已在顶楼天字号房备下雅座,夫人请随我来。”小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在前头引路。
苏亦霜随着他踏入八锦楼的门槛,一股更为强烈的热浪与喧嚣瞬间将她包裹。
一楼大堂宽阔无比,宾客满座,觥筹交错,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拍,满堂喝彩,热闹非凡。
小厮并未在一楼停留,而是直接引着她走向东侧一架独立的楼梯。
这楼梯以紫檀木打造,扶手上雕刻着精美的祥云纹路,每隔几步便镶嵌着一颗夜明珠,虽不及白日明亮,却也幽幽地散发着柔光,将脚下的路照得一清二楚。
越是往上,周遭的喧哗声便越是遥远。
到了三楼以上,便几乎听不见楼下的嘈杂,取而代之的是隐约可闻的丝竹之声,清雅悠扬。
每一层的走廊上都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然无声。墙上挂着的不再是俗气的金银装饰,而是名家字画,连引路的小厮都放轻了脚步。
苏亦霜的目光扫过那些价值不菲的陈设,心中了然,这八锦楼的主人,确是个懂得如何迎合人心的角色。
一楼的热闹满足了寻常富户的虚荣,而这楼上的清静雅致,则精准地抓住了权贵们标榜自身品味的心理。
到是真的有点意思。
最终,小厮在顶楼最里侧一间房门前停下。"
元宥展开纸条,目光定住。
“夫人已离通州,乘船南下。”
没了,只有这一句。
他捏着纸条,指尖微微泛白。
走了?那个少年呢?是否还跟在她的身边?在通州就有少年陪伴,那去了江南那种无数才子的地方,是不是更有不少男人能入了她的眼?无数的疑问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信息的中断,比每日收到那些让他恼火的消息,更让他感到一种失控的烦躁。
但他周身那股几乎要将人碾碎的暴戾之气,却诡异地平息了下去,转为一种更加深沉的、冰山般的死寂。
暗一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丝变化,他在心底悄悄松了一大口气。
不管怎样,皇上总算是不再像个随时会喷发的火山了。
而远在江上的苏亦霜,对此一无所知。
此刻,她正趴在船舱的窗边,一张平日里清丽绝俗的脸此刻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她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晕船,而且反应大得超乎想象。
明明画舫她也坐过,并没什么反应,所以根本没想过自己会晕船。
船身随着江波轻轻摇晃,这在旁人眼中或许是诗情画意的韵律,但在苏亦霜的感受里,却不亚于天旋地转。
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的恶心感直冲喉头,她死死咬着唇,才勉强没让自己吐出来。
“夫人,喝口热茶暖暖胃吧?”锦画端着茶杯,满脸担忧地看着她。
苏亦霜连眼皮都懒得抬,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拿开。”
那茶水的香气混着江水的湿气和木板的陈旧气味,让她本就难受的胃里搅得更厉害了。
她闭上眼,想用意志力压下这股生理上的不适,可身体的本能却根本不受控制。
冷汗从她的额角涔涔滑落,浸湿了鬓边的碎发,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虚弱的狼狈。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她原本的计划是乘船直抵江南,沿途欣赏水路风光,省时省力。
可如今看来,这简直是一场酷刑。
又一阵剧烈的摇晃袭来,苏亦霜再也忍不住,猛地推开窗,对着江面干呕起来。
她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一阵阵往上涌,折磨得她眼前发黑,浑身脱力。
“夫人!”锦画吓坏了,连忙上来扶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苏亦霜撑着窗沿,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她看向远处依旧只有波浪的水面,眼神里带着一丝被病痛折磨出的烦躁,但更多的却是决断。
“等靠岸,咱们改乘坐马车,不坐船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再坐下去,她一条命都要搭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