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感情也可以如此的丰沛,这是他以前不能理解的。
而现在,他似乎有点理解。
苏亦霜并非木石,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落在身上,让她被注视的每一寸肌肤都仿佛升起一股微麻的灼热感。
她面上依旧是那副闭目养神的闲适模样,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静谧的阴影,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浑然不觉。
然而,她却在此刻,有了个极细微的动作。
她只是略微调整了一下斜倚的姿势,身体向后靠得更深了一些,这个看似随意的举动,却让原本就恰到好处的衣衫,更加紧密地贴合着身体的曲线。
腰肢的纤细与胸前的丰盈,在丝绸的包裹下,勾勒出一道更加动人心魄的弧度。
整个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只是为了寻一个更舒适的位置,却像是一滴滚油,悄无声息地滴入了元宥那早已沸腾的心湖里。
元宥送苏亦霜离开,亲自送到马车边。
他伸手扶住苏亦霜的手臂,温软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让他心头微微一荡。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那并非刻意为之,而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
他稳稳地将她送上马车,指尖与她衣袖的最后一点接触,也带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留恋。
苏亦霜的指尖刚刚搭上他的小臂,便被那衣料下坚实饱满的触感惊了一下。
那是一种蕴含着力量的感觉,沉稳而可靠,让她原本只是礼节性的搀扶,瞬间多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她借着力道轻盈地上了车,坐稳后才将那份心悸悄然压下。
车厢的帘子被一只素手掀开一角,露出苏亦霜含笑的眼眸。
她唇角微扬,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明媚与疏离。
“再会,元公子。”
元宥站在原地,目光紧紧锁着那张笑颜,直到厚重的帘子落下,隔绝了他的视线。
他看着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最终汇入长街的人流,再也看不见踪影。
一种莫名的空落与惆怅,悄然爬上心头,低声吩咐一句,“安全送夫人回去。”
“是。”也不见人影,只有一声飘忽的声音,转瞬不见。
他转身正欲离开,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公子请留步!”酒楼的伙计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方才那位贵客不慎将东西落下了。”
元宥闻声回头,视线落在伙计摊开的手掌上,那是一方绣着淡雅兰草的丝帕,正是之前苏亦霜用过的那一方。
他的心猛地一动,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但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沉静。
他伸出手,神情自若地接过那方丝帕。
“给我便可,我会给她。”
伙计连声应是,元宥将那带着淡淡幽香的丝帕收拢于掌心,转身离去。"
她也是很喜欢这种新鲜劲,所以只要住在庄子上,都会吃现摘的。
“夫人谦虚了。”元宥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语气诚恳,“所谓凡事有道,能将这寻常的庄子打理得如此井井有条,将这普通的菜蔬烹调得别有风味,足见主人的蕙质兰心。”
这番话夸得不露痕迹,既赞了景,也赞了人,偏偏又说得十分真挚,让人听了心生欢喜。
苏亦霜被他这番话恭维得脸颊微热,嘴上却道:“公子真会说话,我不过是闲来无事,随意拾掇罢了。”
她笑起来时,眼波流转,明媚动人,让元宥的目光不由得深邃了几分。
他脸上的笑意也愈发真实,不再是先前那般带着疏离的客气。
几番交谈下来,气氛融洽了许多。
苏亦霜对他愈发好奇,忍不住问道:“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听公子的口音,像是京城人士,又气度不凡,想来出身非富即贵。”
元宥心中一动,他自然不能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便斟酌着答道:“在下姓元,家中确与皇室有些渊源,算是个远房的皇亲国戚吧。”
皇亲国戚。
苏亦霜顿时了然,难怪有这般气度。
她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
大家族里的是非多,刨根问底不是聪慧女人的做法。
元宥见她不再多问,心中松了口气,随即反问道:“还未请教夫人如何称呼?方才听闻此地是兴宁伯爵府的产业,听闻兴宁伯爵刚成亲不久,难道夫人是?”
他问得自然,心中却早就慢慢提起一颗心,生怕说出他不想听的答案。
谁知苏亦霜听了他的问题,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用帕子掩了掩唇,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公子怕是误会了。”
她顿了顿,看着元宥带着探寻的目光,大方地说道:“我并非兴宁伯爵的夫人,我是他的母亲。”
元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眼底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母亲?兴宁伯爵丰澈今年已有十六,他的母亲,少说也该年近三十。
可眼前的女子,看着最多不过二十多岁左右的模样,眉眼间甚至还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
“夫人……说笑了。”他有些艰难地开口,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夫人瞧着如此年轻,怎会有伯爵那般大的孩子?”
这回,苏亦霜是真的笑得不行了,她身子前倾后仰,清脆的笑声在屋子里回荡,不带丝毫矫揉造作。
她好不容易止住笑,眼角都沁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这可没有说笑,”她擦了擦眼角,语气里满是轻松与得意,“我不但有兴宁伯爵这个儿子,我还有个小儿子呢。说不准再过段时日,我都是要做祖母的人了。”
大儿子丰澈已经成家,传出喜讯是迟早的事,这话她说得一点也不心虚。
元宥彻底说不出话来。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笑得开怀的女子,只觉得自己的认知被完全颠覆。
那个在林中追着兔子,鲜活灵动的身影,那个抱着兔子,笑得眉眼弯弯的女子,那个让他心跳如擂鼓的夫人,竟然……是丰澈的母亲。"
娟姐儿是姨母家的表妹所出,姨母过世后,母亲将人从江南接到京城,这份慈爱当时还惹得苏家几位嫂嫂颇有微词。
如今看来,这份远超亲孙女的疼爱,不过是一场早就盘算好的投资。
“我不同意。”
三个字,不轻不重,瞬间堵住了苏张氏所有未出口的话。
苏张氏的眼睛倏地瞪圆,满脸的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同意。”苏亦霜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娟姐儿的婚事,轮不到苏家来安排。她外祖母是过世了,母亲也不在了,可她父亲尚在,宗族俱全。这桩事,合该由她父亲点头,与我何干?与你何干?”
“你、你……”苏张氏气得浑身都开始发抖,伸出的手指哆嗦着,几乎指到苏亦霜的鼻尖上,“你这个白眼狼!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积攒了全部的怨毒,声音尖利得刺耳:“你姨母在世时是怎么疼你的?吃的穿的,哪次少了你的?如今她的亲外孙女遭了难,你就这么铁石心肠,非要眼睁睁看着她被她那个后娘推进火坑里去?”
火坑?
苏亦霜看着状若癫狂的母亲,面上没有任何的波澜。
在母亲眼里,由亲生父亲和宗族做主,堂堂正正地议一门亲事,竟是火坑。
而让她不明不白地以外甥女的身份住进伯爵府,图谋一个不清不楚的亲上加亲,反倒是福分了?
她忍不住想冷笑。
真是多少年了,她母亲还是这样的自以为是。
苏亦霜闻言,面上那层薄冰般的漠然终于裂开,透出一丝讥诮的冷意。
她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气得脸色涨红的苏张氏身上,声音清冽如初雪。
“火坑?”
苏亦霜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笑话。
“母亲是说,娟姐儿在她亲生父亲的家里,是进了火坑?”
苏张氏被她这句反问堵得心口一滞,原本准备好的满腹说辞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她伸出手指着苏亦霜,指尖因着愤怒而微微颤抖。
“你,你懂什么!她爹那个样子,能给她寻什么好人家!我这是为了她好,为了你们家好!让她嫁给你儿子,亲上加亲,日后有你照顾,我也算放心了。!”
她的话语越发急切,仿佛只有提高音量才能证明自己言之有理。
苏亦霜的脸色霎时沉了下去,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分。她向前走了一小步,那无形的压迫感竟让苏张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的儿子,不是母亲拿来算计的筹码。”苏亦霜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明显带着冰渣。
尽管心中早就不抱希望,却每次都会被这个女人的无下限刺痛,“伯爵府的当家做主的是我,只要我还在一日,就不会容许任何人动这种龌龊的心思。”
她看了一眼面色青白交加的苏张氏,眼神里再无一丝温度。
“母亲若是真疼娟姐儿,就该早早为送她回家,而不是将她推入这种不清不白、惹人耻笑的境地。至于我儿子,更不劳母亲费心。”
说完,苏亦霜不再看她一眼,敛了神色,转身便走。"
然而,他的双脚却像是被无形的藤蔓缠绕,死死地钉在了山石之上,半分也动弹不得。
元宥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眼睁睁地看着苏亦霜在池边换了个姿势,竟是转过身来,侧坐在了光洁的白玉石阶上。
她的一双纤细笔直的小腿还浸在温热的水中,轻轻晃动,带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大概是觉得热,她将身后湿漉漉的长发尽数拨到了一侧的肩头,露出了整个光洁的后背与优美的肩颈线条。随即,她又将垂在胸前的几缕湿发向后拢去。
就是这一个不经意的动作,让她胸前那惊心动魄的完美曲线,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元宥的眼前。
元宥的瞳孔骤然紧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下一瞬又轰然炸开,汹涌地冲向四肢百骸,最后尽数汇集到了某一处,烧得他口干舌燥,浑身滚烫。
他看到苏亦霜打开了一个似乎装着膏药的白玉小罐,用纤细的手指挖出一小块温润的膏体。
她的动作自然而然,没有半分忸怩。
那双看上去柔软的手,此刻正带着那抹乳白的膏体,缓缓地,一寸寸地,抚上了自己胸前那片最为莹润的肌肤。
雪白的珍珠膏与被热气蒸腾得泛着粉色的肌肤甫一接触,便好似初雪落在红梅之上,色泽对比强烈,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
她的手指带着轻柔的力道,在那片柔软上画着圈,将膏体细细地涂抹均匀。
那是一种全然舒展的姿态,带着对自身身体的全然接纳与爱护,不含半分情欲,却比任何刻意的引诱都要来得致命。
元宥的呼吸变得粗重而灼热,他死死地攥着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将掌心掐出血来。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卑劣的窃贼,偷窥着神女沐浴,每一眼都是罪过,可每一眼,都让他沉沦得更深。
他的目光无法自控地跟随着她的手。
看着那只手从饱满的弧度缓缓向下,滑过平坦紧致的小腹,最后,竟是毫不犹豫地探向了那片被大腿半遮半掩的、最为隐秘幽深的地带。
尽管因为侧身阻挡了大部分的视线,但元宥完全可以想象那里的景象。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勾勒出那里的模样,想象着那细腻的膏体是如何被她亲手覆上,想象着那里的触感会是何等的温软。
就在这时,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吟从苏亦霜的唇边溢出,呻吟里带着一丝微痒的战栗。
这声轻哼仿佛一道惊雷,直直劈入元宥的脑海深处,将他最后一道名为克制的防线彻底摧毁。
他再也无法忍受。
他恨不得此刻就从这假山上飞身而下,冲到她的身边,用自己滚烫的胸膛贴上她微凉的后背,握住她那只正在动作的纤手。
他想代替她的手指,用一种更为粗暴也更为怜惜的方式,在那片美好的土地上攻城掠地,让她口中发出的不再是这般无知无觉的轻哼,而是真正为他动情的,破碎的哭泣与呻吟。
这个疯狂的念头一旦升起,便如燎原之火,瞬间烧尽了他所有的理智。
理智的弦,应声而断。
元宥猛地向后仰去,整个后背重重地靠在了冰冷粗砺的假山石上。
山石的凉意透过衣料传来,非但没能浇熄他体内的火焰,反而像滚油中溅入的冷水,让他焚烧得更加猛烈。
他的呼吸混乱而灼热,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滚烫的痛楚,每一次呼出都变得粗重。"
御书房内气氛凝滞,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檀香。
元宥换下那一身天青色的锦袍,穿上玄色绣金龙的常服,坐在堆满了奏折的御案后,整个人又恢复了那种属于帝王的,深沉威严的气度。
只是他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烦躁,破坏了这份威严。
他拿起一本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苏亦霜那张坦然的脸,和那句清晰入骨的话。
他将朱笔重重往笔架上一搁,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门外的小太监吓得一哆嗦,殿内的气氛愈发凝滞。
就在这时,大太监夏喜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躬身禀报道:“陛下,锦妃娘娘送了些点心过来,正在殿外候着。”
元宥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原本想说不见,可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也是时候,从那份荒唐的心思里抽身了。
想到这里,他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声音也冷了几分:“让她进来。”
“是。”夏喜应声退下。
片刻后,一道穿着藕荷色宫装的窈窕身影款款而入。
锦妃妆容精致,云鬓高耸,行动间环佩叮当,香风阵阵,给这沉闷的御书房带来了一丝鲜活的靡丽。
“臣妾参见陛下。”她盈盈下拜,声音娇媚入骨。
“起来吧。”元宥的目光并未从面前的奏折上移开,语气听不出喜怒。
锦妃也不在意,袅袅娜娜地起身,亲自将手中提着的食盒打开,取出几碟精致的糕点,一一摆在御案一角。
“陛下日日为国事操劳,定然是乏了。”她柔声说道,一双美目带着几分幽怨,几分爱慕,黏在元宥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臣妾想着陛下也许饿了,便让御膳房做了您爱吃的杏仁酪和桂花糕,您尝尝?”
她说着,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些,那股甜腻的脂粉香气,与苏亦霜身上那股清雅的香截然不同。
元宥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锦妃见他不动,胆子更大了一些,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搭上他的手臂,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陛下,您都好些时日没来臣妾的锦绣宫了。臣妾宫里的人,都快不认得陛下的模样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臣妾今晚让人温了您最喜欢的青竹酒,备了几样爽口的小菜,陛下可否赏光,去臣妾那里坐坐,也让臣妾为您解解乏?”
元宥的目光终于从奏折上抬起,落在了锦妃那张写满了期盼的脸上。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
最终,他淡淡地点了点头:“嗯。”
一个字,让锦妃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她喜不自胜地屈膝行礼:“臣妾多谢陛下!那臣妾现在就回去准备,恭候陛下圣驾!”
说完,她便带着满心欢喜,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御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元宥却再也没有去看那些奏折。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自己腰间。"
他的影子笼罩下来,将那几缕清冷的月光也一并吞没。
他先是屏住呼吸,试探性地,用自己的唇尖,轻轻碰触了一下她微微嘟起的唇瓣。
那一瞬间,仿佛有电流窜过四肢百骸。
好软。
比想象中还要柔软,像是沾了晨露的最娇嫩的花瓣,带着一丝清甜的凉意。
这触感,瞬间点燃了他心中早已燎原的野火。
他不再满足于这蜻蜓点水般的触碰,略微侧过头,加深了这个吻。
他撬开她无意识微张的唇齿,舌尖探了进去。
没有丝毫阻碍,温热的、湿润的、带着她独有香气的腔口,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向他敞开。
那是一种干净又纯粹的甜,混合着安神香的淡雅,让他整个人都沉醉其中,几乎要溺毙在这片刻的温柔里。
随着吻的深入,他空悬着的手终于再也克制不住,缓缓落在她裸露的肩头。
手掌甫一接触到她的肌肤,元宥的心便重重一跳。
那触感,滑腻得不可思议,细腻得没有一丝一毫的瑕疵,宛如一块上好的羊脂软玉,在月色下沁着微微的凉意,却又因为他掌心的温热,而渐渐升温。
这感觉实在太过美妙,比他想象过的任何一种触感都要销魂。
肌肤下的骨骼纤细而精致,他几乎能感受到她平稳的血脉流动。
这活生生的、脆弱的、完全属于他的感觉,让元宥的眼底漫上一层浓重的占有欲。
他终于舍得稍稍退开,结束了这个几乎让他失控的吻。
只是,他并未完全离开。
他贪婪地凝视着她被吻得愈发红润饱满的唇瓣,在她近在咫尺的呼吸间,一道晶亮的银丝,将两人的唇瓣短暂地牵连,又在下一瞬恋恋不舍地断开。
这极具诱惑的一幕,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元宥的心上。
他喉结滚动,呼吸变得粗重而灼热。
方才那个吻,非但没有浇熄他心头的火焰,反而像是火上浇油,让他体内的野兽彻底挣脱了枷锁,叫嚣着想要更多。
天色将明,东方的天际已然泛起一抹清冷的鱼肚白。
暗一藏身在阴影里,心随着那抹微光一同悬了起来。
他从半夜等到现在,眼看早朝的时辰就要到了。
皇上若是再耽搁下去,今日的朝堂只怕要掀起波澜。
他心中焦灼,正犹豫着是否要冒着触怒龙颜的风险出声提醒,一道黑影便悄无声息地从窗棂处翻了出来。
那人影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时竟没发出一丝声响,要不是暗一一直盯着,还真的没注意到有人翻出来。
暗一连忙躬身:“陛下。”"
苏亦霜回握住她的手,温和地笑道:“瞧你说的,倒成了我的不是。这不是孩子们大了,如今中馈都交给了老大媳妇,我才算真正得了清闲。”
她说着,微微侧身,将陆氏往前引了引,“往后若是不嫌我啰嗦,定是要常来叨扰你的。”
镇国公夫人这才将目光落在陆氏身上,见她眉清目秀,气质沉静,便笑着夸赞道:“瞧瞧,多好的孩子,你这福气还在后头呢。快,老太君正在正堂里坐着,见了你定然欢喜,咱们快进去。”
说罢,便亲亲热热地挽着苏亦霜的手,领着她和陆氏一同往府内深处走去。
正堂内早已济济一堂,珠翠环绕,笑语晏晏。
老太君身着一件赭红色缠枝莲纹样的福寿袍,端坐于上首的紫檀木大椅上,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精神矍铄。
苏亦霜带着陆氏上前,敛衽一福,声音清朗:“给老太君贺寿了,祝老太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陆氏紧随其后,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声音柔婉:“晚辈陆氏,祝老太君松鹤延年,安康顺遂。”
“好,好,都是好孩子,快起来。”老太君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她亲切地朝苏亦霜招了招手,“霜娘,快到我这儿来坐。”
多年前老太君就是如此叫她,现在依旧如此,就是苏亦霜,也忍不住有些眼眶湿润。
待苏亦霜在她身边坐下,老太君便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着,感叹道:“一晃眼这么些年过去,你一个人撑起偌大的伯爵府,将两个孩子拉扯成人,当真是不容易。”
苏亦霜眼中泛起一丝暖意,回道:“都过去了。如今老大已经成家,老二的亲事若是能定下来,我也就了无牵挂,只管在家享福了。”
两人正说着话,又有几位夫人结伴前来给老太君拜寿,吉祥话一串接着一串,逗得老太君笑声不断。
苏亦霜见状,便顺势起身,随意寻了空位坐下。
她安静地端着茶盏,听着满堂的贺寿声与欢笑声,目光平和,唇边始终噙着一抹得体的浅笑。
她多年没怎么出来应酬,不少人看着都眼生,倒是也不着急立刻去交际寒暄。
陆氏安静地垂手立在苏亦霜身后不远处,目光时不时地,会朝着一个方向悄悄瞥去。苏亦霜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见到了陆氏的母亲和嫂嫂,正与几位夫人谈笑。
苏亦霜收回目光,对着陆氏微微招了招手。
待她走近,苏亦霜才温和地开口:“瞧见了你的娘家人罢?既然遇上了,就过去说说话,不必总在我这里拘着。”
陆氏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与感激,她屈膝福了一福,声音里都带着几分轻快:“谢母亲体恤。”
她没想到婆母居然会松口让她去和母亲说话。
苏亦霜含笑点头:“去吧。”
陆氏这才转身,提着裙摆,步履轻盈地朝着母亲和嫂嫂的方向走去。
她刚一走开,旁边一位穿着石青色褙子的安夫人便凑近了些,笑着对苏亦霜道:“夫人对儿媳当真是宽和,满京城里,也寻不出几个像您这样的婆母了。”
苏亦霜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唇边的笑意不变,只语气平淡了几分:“哪里就算宽和了。咱们都是从女儿家过来的,将心比心,自然能体谅几分做媳妇的不易。”
话是这么说,但她心中却另有一番思量。
她自己当年,其实算得上幸运。
嫁给丰祁时,夫家并无长辈需要日日晨昏定省地侍奉,省去了许多做新妇的苦楚。
可这份幸运,却又被自己的娘家给生生磋磨掉了大半。"
斗茶的地方是专门临时搭起来的阔气木台,台子四周用青竹与素色纱幔围着,既风雅又不会完全遮挡视线。
台面上铺着厚实的细麻布,整齐地摆放着十数张红木长案。
每一张长案上,都摆放着一套精致的斗茶器物。
小巧玲珑烧着红炭的风炉,精巧典雅正“嘶嘶”冒着热气的汤瓶,还有那一只只釉色深沉宛如夜幕星空的建盏,旁边则配着茶碾、茶罗与崭新的茶筅。
台下人头攒动,懂行的茶客们正对着台上的布置指指点点,热烈地议论着,等待着斗茶的开始。
不多时,只听“当”的一声锣响,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一位穿着褐色长衫、留着山羊胡的主事者走上台,高声宣布斗茶大会正式开始。
十数位参赛的茶师随即鱼贯而入,各自寻了长案站定。
他们或年长或年轻,神情间都带着几分肃然与紧张。
就在此时,台下忽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与骚动,尤以年轻女子居多。
“快看!是云少爷!”
“云少爷今年也来了,他定能再夺魁首!”
苏亦霜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月白暗纹锦袍的年轻男子正缓步走上台。
他身形清瘦挺拔,一头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束起,几缕发丝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隽绝伦。
眉如远山,目若寒星,鼻梁高挺,唇色却极淡,整个人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与清冷。
面对台下近乎狂热的视线,他神色未变分毫,只径直走向最中间那张长案,拂袖坐下,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夫人,这人长得可真好看。”锦画忍不住小声惊叹。
锦书也看得有些出神,附和道:“确实气度不凡,难怪引得这么多人为他痴狂。”
苏亦霜没有作声,只静静地看着。
她见过京城里无数的王孙公子,要么是张扬外露的贵气,要么是刻意端着的风雅,却从未见过似眼前这般,如山巅之雪,清冽干净,又如深谷之兰,幽远静谧的人。
锣声再响,斗茶正式开始。
一时间,台面上风炉里的炭火烧得更旺,汤瓶里的水汽蒸腾。
其余的茶师们纷纷忙碌起来,碾茶、罗茶、烫盏,动作虽快,却难免带了丝急切。
唯有那个叫元昶的男子,动作从容不迫,行云流水。
他先是用沸水冲淋着手中的建盏,那被称为汤盏的动作在他手中,竟像是一场优雅的仪式。
随后,他取出一块茶饼,用茶槌细细敲碎,放入茶碾中,不疾不徐地研磨。
手腕稳定,动作连贯,仿佛不是在斗茶,而是在挥毫泼墨,作一幅意境悠长的山水画。
磨好的茶末经过茶罗的细筛,变得如尘埃般细腻。
取茶勺舀入盏中,手持汤瓶,将初沸的水流精准地注入茶盏,水线细长而稳定,恰到好处地将茶末浸润。"
长街两侧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将青石板路照得亮如白昼。
卖糖画的、捏面人的、杂耍的摊子随处可见。
最诱人的,还是那些食物摊子,滚油里滋滋作响的炸物,蒸笼里冒出的白气,还有那飘散在空气里,混杂着甜、咸、香、辣的复杂香气,无一不在勾着人的馋虫。
锦书的眼睛几乎不够用,小声惊呼道:“夫人您看,那个炸糕看起来好香!还有那个,是桂花糖藕吗?”
苏亦霜的脚步也慢了下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才是活生生的人间。
她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指着不远处一个围了不少人的小摊子:“就去那儿看看。”
那是一个卖馄饨的摊子,摊主是一对中年夫妇,手脚麻利。
一口大锅里,骨汤翻滚,白白胖胖的馄饨在汤中沉浮。
摊主用长柄的竹笊篱捞起一碗,撒上葱花、紫菜、虾皮,再淋上一勺红亮的辣油,香气顿时就炸开了。
“老夫人,咱们就在这儿吃吧!”锦书用力地咽了下口水。
“好。”苏亦霜含笑点头,在摊子旁空着的一张小木桌边坐下。
锦画细心地用帕子将桌凳擦拭了一遍,这才扶着苏亦霜坐稳。
“老板,来三碗馄饨,不要辣。”锦画扬声喊道。
“好嘞!三碗馄饨!贵客稍等!”老板娘爽朗地应着,手下的动作越发快了。
热腾腾的馄饨很快端了上来,皮薄馅大,汤鲜味美。
锦书迫不及待地吹了吹,小心翼翼地舀起一个送进嘴里,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苏亦霜也拿起汤匙,慢慢地品尝着。
这味道确实比府里大厨精心熬煮的要粗糙一些,却多了一份难得的鲜活与实在。
就在主仆三人享受着这难得的街头美味时,旁边不远的巷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用力推倒,紧接着便是一个少年气急败坏的喊声:“你们干什么!”
街上的喧闹声似乎都为之一顿,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了过去。
只见几个穿着无赖,流里流气的汉子,正将一个身穿青衫、看着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往阴暗的巷子里拖。
那少年生得眉清目秀,虽有些狼狈,脊背却挺得笔直,拼命挣扎着,无奈力气远不如那几个壮汉。
“小兔崽子,欠了我们赌坊的钱还敢跑?今天非打断你的腿不可!”为首的一个刀疤脸恶狠狠地骂道。
少年涨红了脸,怒斥道:“我没欠你们钱!那是我爹欠下的,我早就说过,我会想办法慢慢还,你们不能这样!”
“还?等你考上功名再还吗?老子等不及了!”刀疤脸狞笑着,一把将少年推进巷子深处,拳头和脚立刻雨点般地落了下去。
少年的闷哼声和拳脚到肉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听得人心惊肉跳。
馄饨摊的老板娘脸色一白,连忙拉着自家男人往后缩了缩,压低声音道:“是黑狼帮的人,快别看了,免得惹祸上身。”
周围的看客们也都露出了畏惧的神色,纷纷转过头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