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宥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只是那份过于外放的炽热收敛了些许,变得温和而专注。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她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值得他细细品味。
“客官慢用。”小二摆好碗筷,躬身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雅间内再次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已然不同。
食物的香气氤氲开来,冲淡了之前那份紧绷的张力。
苏亦霜端着茶杯的手已经不再发颤。
她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将心头那份纷乱压了下去,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之前盘算的那些事情。
她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让自己重新掌握主动权的话题。
苏亦霜抬起眼,目光清明了许多。
她歪了下头,带着几分像是闲聊的探寻,看向元宥,“元公子这个年岁,想必孩子也不小了吧?”
这个问题问出口,她便看到元宥端着茶杯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收紧。
那只是短短一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很快便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停顿从未发生过。
他放下茶杯,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却带着一种坦然。
“是,有四个孩子。”他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最大的已经十五,最小的才刚满四岁。”
他说完,顿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却又很快被温和所取代,“发妻前几年身子一直不好,三年前去了。所以,至今没有再娶。”
这番话坦诚得让苏亦霜有些意外。
她丧夫,他丧妻。
这个认知,像一剂温和的良药,瞬间抚平了她心底最后那点因他过分热情而升起的警惕和不安。
原来,他们竟是同路人。
苏亦霜的心莫名地松快下来,甚至对他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亲近感。
“原来如此。”她轻声说,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柔和,“元公子辛苦了。”
四个孩子,独自抚养,想必也是不易。
此刻,苏亦霜完全不知道她误会了,以为元宥和她一样,把孩子拉扯大。
想她为什么想要找个面首好好享受,还不是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已经耗费了她许多心血。
再来一次,可能她都不一定有那样的勇气。
元宥笑了笑,那笑意真切了许多,“都习惯了。”
苏亦霜点了点头,觉得这才是他这个年龄的男人该有的模样,有家有业,有身为父亲的担当与无奈。
只是,面首的事情……"
马车内,随着车轮的滚动,车厢微微摇晃。
苏亦霜靠在软垫上,方才指尖残留的触感却愈发清晰起来。
那坚实有力的肌肉线条,仿佛还烙印在她的感官之中,挥之不去。
她不受控制地心跳加快,一丝热意从颈间蔓延至脸颊。
苏亦霜抬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脸,只觉得元宥身上那股清冽又极具侵略性的男子气息,似乎还萦绕在鼻尖,让她此刻回想起来,双腿都有些发软。
果然太久没男人了,稍微一接触,她就有些失控。
她闭上眼,细细回想今日见面的种种细节。
从他的眼神到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无一不透露出一种信号。
这个元公子,恐怕是对她有意的。
苏亦霜坦然地承认,她对他那副俊朗的皮囊与挺拔的身形确实十分满意。
若是下次还有机会相见,倒是不妨试探着问问他的家世背景。
她对于介入别人的家庭,没有半分兴趣。
若他已有妻室,或是不符合她心中择偶的标准,那这份刚刚冒头的旖旎心思,还是趁早掐灭为好。
马车在兴宁伯爵府门前缓缓停稳,丫鬟打起车帘,小心翼翼地将苏亦霜搀扶下来。
她刚站稳,脸颊上因着方才心事而起的微热尚未完全褪去,一抬眼,便望见了府门前那道熟悉又挺拔的身影。
那是一位约莫十五岁的少年,身着一袭月白色书生襕衫,身姿清瘦如竹,面容清隽俊逸。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眉眼间透着一股温润的书卷气,日光洒落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当真担得起君子如玉四个字。
“母亲。”丰年珏见到她,立刻快步上前,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声音清朗悦耳。
“年珏?”苏亦霜眼底的惊喜瞬间漫开,方才那点旖旎心思被冲淡得无影无踪,她上前两步,伸手扶起自己的小儿子,“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捎个信回来。”
丰年珏站直身子,浅浅笑道:“书院休沐,秋闱在即,先生说我已经到火候了,在家看自己温书就行。想着给母亲一个惊喜,便没有提前告知。”
他说话时,神态亲昵,却又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明朗。
书院严格的管教和父亲的缺失让他比同龄人更显沉稳,平日课业繁重,鲜少有归家的机会。
和母亲的关系一向很好,所以见到母亲,也难得的展露出几分少年的天性。
“回来得好,回来得好。”苏亦霜亲热地拉住他的手臂,细细打量着他,见他面色红润,精神饱满,才放下心来,“瘦了些,也高了些。在书院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丰年珏任由母亲拉着,眼底漾着温和的笑意:“孩儿不苦,母亲安好,便是孩儿最大的安心。”
苏亦霜心中熨帖,拉着他一同迈入府门。
这时,陆氏得了消息,领着几个仆妇快步迎了上来,恭敬地福身行礼。
“母亲回来了,二弟也回来了。”
苏亦霜心情极好,脸上挂着明快的笑意,她一边拉着丰年珏往里走嘴里咐道:“你先回自己院子洗漱休整,换身家常衣裳。”"
她也是很喜欢这种新鲜劲,所以只要住在庄子上,都会吃现摘的。
“夫人谦虚了。”元宥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语气诚恳,“所谓凡事有道,能将这寻常的庄子打理得如此井井有条,将这普通的菜蔬烹调得别有风味,足见主人的蕙质兰心。”
这番话夸得不露痕迹,既赞了景,也赞了人,偏偏又说得十分真挚,让人听了心生欢喜。
苏亦霜被他这番话恭维得脸颊微热,嘴上却道:“公子真会说话,我不过是闲来无事,随意拾掇罢了。”
她笑起来时,眼波流转,明媚动人,让元宥的目光不由得深邃了几分。
他脸上的笑意也愈发真实,不再是先前那般带着疏离的客气。
几番交谈下来,气氛融洽了许多。
苏亦霜对他愈发好奇,忍不住问道:“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听公子的口音,像是京城人士,又气度不凡,想来出身非富即贵。”
元宥心中一动,他自然不能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便斟酌着答道:“在下姓元,家中确与皇室有些渊源,算是个远房的皇亲国戚吧。”
皇亲国戚。
苏亦霜顿时了然,难怪有这般气度。
她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
大家族里的是非多,刨根问底不是聪慧女人的做法。
元宥见她不再多问,心中松了口气,随即反问道:“还未请教夫人如何称呼?方才听闻此地是兴宁伯爵府的产业,听闻兴宁伯爵刚成亲不久,难道夫人是?”
他问得自然,心中却早就慢慢提起一颗心,生怕说出他不想听的答案。
谁知苏亦霜听了他的问题,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用帕子掩了掩唇,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公子怕是误会了。”
她顿了顿,看着元宥带着探寻的目光,大方地说道:“我并非兴宁伯爵的夫人,我是他的母亲。”
元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眼底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母亲?兴宁伯爵丰澈今年已有十六,他的母亲,少说也该年近三十。
可眼前的女子,看着最多不过二十多岁左右的模样,眉眼间甚至还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
“夫人……说笑了。”他有些艰难地开口,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夫人瞧着如此年轻,怎会有伯爵那般大的孩子?”
这回,苏亦霜是真的笑得不行了,她身子前倾后仰,清脆的笑声在屋子里回荡,不带丝毫矫揉造作。
她好不容易止住笑,眼角都沁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这可没有说笑,”她擦了擦眼角,语气里满是轻松与得意,“我不但有兴宁伯爵这个儿子,我还有个小儿子呢。说不准再过段时日,我都是要做祖母的人了。”
大儿子丰澈已经成家,传出喜讯是迟早的事,这话她说得一点也不心虚。
元宥彻底说不出话来。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笑得开怀的女子,只觉得自己的认知被完全颠覆。
那个在林中追着兔子,鲜活灵动的身影,那个抱着兔子,笑得眉眼弯弯的女子,那个让他心跳如擂鼓的夫人,竟然……是丰澈的母亲。"
长街两侧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将青石板路照得亮如白昼。
卖糖画的、捏面人的、杂耍的摊子随处可见。
最诱人的,还是那些食物摊子,滚油里滋滋作响的炸物,蒸笼里冒出的白气,还有那飘散在空气里,混杂着甜、咸、香、辣的复杂香气,无一不在勾着人的馋虫。
锦书的眼睛几乎不够用,小声惊呼道:“夫人您看,那个炸糕看起来好香!还有那个,是桂花糖藕吗?”
苏亦霜的脚步也慢了下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才是活生生的人间。
她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指着不远处一个围了不少人的小摊子:“就去那儿看看。”
那是一个卖馄饨的摊子,摊主是一对中年夫妇,手脚麻利。
一口大锅里,骨汤翻滚,白白胖胖的馄饨在汤中沉浮。
摊主用长柄的竹笊篱捞起一碗,撒上葱花、紫菜、虾皮,再淋上一勺红亮的辣油,香气顿时就炸开了。
“老夫人,咱们就在这儿吃吧!”锦书用力地咽了下口水。
“好。”苏亦霜含笑点头,在摊子旁空着的一张小木桌边坐下。
锦画细心地用帕子将桌凳擦拭了一遍,这才扶着苏亦霜坐稳。
“老板,来三碗馄饨,不要辣。”锦画扬声喊道。
“好嘞!三碗馄饨!贵客稍等!”老板娘爽朗地应着,手下的动作越发快了。
热腾腾的馄饨很快端了上来,皮薄馅大,汤鲜味美。
锦书迫不及待地吹了吹,小心翼翼地舀起一个送进嘴里,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苏亦霜也拿起汤匙,慢慢地品尝着。
这味道确实比府里大厨精心熬煮的要粗糙一些,却多了一份难得的鲜活与实在。
就在主仆三人享受着这难得的街头美味时,旁边不远的巷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用力推倒,紧接着便是一个少年气急败坏的喊声:“你们干什么!”
街上的喧闹声似乎都为之一顿,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了过去。
只见几个穿着无赖,流里流气的汉子,正将一个身穿青衫、看着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往阴暗的巷子里拖。
那少年生得眉清目秀,虽有些狼狈,脊背却挺得笔直,拼命挣扎着,无奈力气远不如那几个壮汉。
“小兔崽子,欠了我们赌坊的钱还敢跑?今天非打断你的腿不可!”为首的一个刀疤脸恶狠狠地骂道。
少年涨红了脸,怒斥道:“我没欠你们钱!那是我爹欠下的,我早就说过,我会想办法慢慢还,你们不能这样!”
“还?等你考上功名再还吗?老子等不及了!”刀疤脸狞笑着,一把将少年推进巷子深处,拳头和脚立刻雨点般地落了下去。
少年的闷哼声和拳脚到肉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听得人心惊肉跳。
馄饨摊的老板娘脸色一白,连忙拉着自家男人往后缩了缩,压低声音道:“是黑狼帮的人,快别看了,免得惹祸上身。”
周围的看客们也都露出了畏惧的神色,纷纷转过头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他的影子笼罩下来,将那几缕清冷的月光也一并吞没。
他先是屏住呼吸,试探性地,用自己的唇尖,轻轻碰触了一下她微微嘟起的唇瓣。
那一瞬间,仿佛有电流窜过四肢百骸。
好软。
比想象中还要柔软,像是沾了晨露的最娇嫩的花瓣,带着一丝清甜的凉意。
这触感,瞬间点燃了他心中早已燎原的野火。
他不再满足于这蜻蜓点水般的触碰,略微侧过头,加深了这个吻。
他撬开她无意识微张的唇齿,舌尖探了进去。
没有丝毫阻碍,温热的、湿润的、带着她独有香气的腔口,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向他敞开。
那是一种干净又纯粹的甜,混合着安神香的淡雅,让他整个人都沉醉其中,几乎要溺毙在这片刻的温柔里。
随着吻的深入,他空悬着的手终于再也克制不住,缓缓落在她裸露的肩头。
手掌甫一接触到她的肌肤,元宥的心便重重一跳。
那触感,滑腻得不可思议,细腻得没有一丝一毫的瑕疵,宛如一块上好的羊脂软玉,在月色下沁着微微的凉意,却又因为他掌心的温热,而渐渐升温。
这感觉实在太过美妙,比他想象过的任何一种触感都要销魂。
肌肤下的骨骼纤细而精致,他几乎能感受到她平稳的血脉流动。
这活生生的、脆弱的、完全属于他的感觉,让元宥的眼底漫上一层浓重的占有欲。
他终于舍得稍稍退开,结束了这个几乎让他失控的吻。
只是,他并未完全离开。
他贪婪地凝视着她被吻得愈发红润饱满的唇瓣,在她近在咫尺的呼吸间,一道晶亮的银丝,将两人的唇瓣短暂地牵连,又在下一瞬恋恋不舍地断开。
这极具诱惑的一幕,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元宥的心上。
他喉结滚动,呼吸变得粗重而灼热。
方才那个吻,非但没有浇熄他心头的火焰,反而像是火上浇油,让他体内的野兽彻底挣脱了枷锁,叫嚣着想要更多。
天色将明,东方的天际已然泛起一抹清冷的鱼肚白。
暗一藏身在阴影里,心随着那抹微光一同悬了起来。
他从半夜等到现在,眼看早朝的时辰就要到了。
皇上若是再耽搁下去,今日的朝堂只怕要掀起波澜。
他心中焦灼,正犹豫着是否要冒着触怒龙颜的风险出声提醒,一道黑影便悄无声息地从窗棂处翻了出来。
那人影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时竟没发出一丝声响,要不是暗一一直盯着,还真的没注意到有人翻出来。
暗一连忙躬身:“陛下。”"
一想到明日天一亮,他便要动身回宫,下一次再见她,还不知是何时。
这股冲动便再也压抑不住。
他决定的事,从不后悔。
况且,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做这等逾矩之事,心底深处,竟隐隐升起一丝从未有过的兴奋与刺激。
房间里很暗,只有几缕清冷的月光从窗格透进来,勉强视物。
空气中还残留着她身上所带着的清香,干净、温暖,像某种不知名的花,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鼻息,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他循着那幽香,缓步走到床前。
借着月光,他看清了那张雕花的拔步床,以及床上那层层叠叠的纱幔。
元宥的呼吸不由得放得更轻。
他伸出手,指尖微颤,缓缓掀开了最外层的床幔。
随着纱幔被一点点撩开,床榻上的人儿也渐渐清晰。
那一瞬间,元宥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她睡得很沉,侧着身子,脸颊枕在柔软的锦被上,几缕青丝散落在脸侧,衬得那张素净的睡颜愈发恬静美好。
大概是睡梦中觉得热,或是本就不喜束缚,她身上只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小衣,纤细的吊带堪堪挂在修长的脖颈上,露出一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
随着她平稳的呼吸,胸口那柔和的曲线微微起伏,在朦胧的月色下,泛着一层温润如玉的光泽。
这一幕,比白日里惊鸿一瞥的香艳,更具冲击。
那是一种毫无防备的、纯粹的、脆弱的美丽。
元宥的心神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荡漾与震撼。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贪图她的美色,迷恋那种禁忌的刺激。
可此刻,看着她安然无恙的睡颜,心中那一直翻腾的欲望,竟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与柔软。
他想触碰她,却又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这念头一起,就让他整颗心都乱了。
元宥缓缓蹲下身,视线与她枕边的脸颊齐平,目光一寸寸描摹着她五官,最后落在了红润的朱唇上。
他从未渴望离一个女人这么近过,也从来没有这样打量过一个女子。
近到,他甚至能闻到她发丝间清甜的香气,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温热气息。
这寂静的、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空间里,一种名为占有的欲望,在他的心底疯狂滋长,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强烈。
最终,理智的弦,在那疯狂滋长的欲望面前,应声绷断。
元宥再也无法忍受这甜蜜的煎熬。
他俯下身,动作轻柔得如同羽毛落地,缓缓凑近那张让他心神不宁的睡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