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仆二人选了附近最有名的一家酒楼——望江月。
小二殷勤地将她们引至二楼,推开一扇雕花木门:“贵客里边请。”
苏亦霜抬步迈入,目光随意一扫,预想中空无一人的雅间里,却临窗坐着一个清隽的身影。
那人听到动静回过头来,露出一张俊朗温润的脸,眉眼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
竟是元宥。
苏亦霜的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都愣住了,第一反应便是小二引错了路。
她下意识地便要退出去,歉意地开口:“抱歉,我……”
“丰夫人。”元宥已经站起了身,温和地拦住了她的话头,眼底的笑意真切而欣然,“是我让他们请你过来的。”
他含笑解释道:“方才在楼上,无意间瞧见夫人的马车,便自作主张,让小二将你引来此处,还望夫人不要见怪。”
苏亦霜这才恍然,原来他就在楼上。
既然是特意相邀,她若再推脱,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她定了定神,朝元宥微微颔首,然后便坦然地走了进去。
“元公子有心了。”
元宥眼底有些欣喜,“今日能在酒楼遇见,实在是巧,所以才邀请夫人一起用膳。”
他心中却暗道,这并非巧合。
他早就知道丰年珏今日参加院考,也是想着说不定她不会立刻回府,故而特意前来。
没想到,上天眷顾,果真如此。
“是啊,”苏亦霜笑了笑,眉眼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我送家人去考场,便寻了个地方坐坐,等他出来。”
“原来是丰公子的大日子,”元宥顺势接话,语气真诚,“早就听闻丰公子才名,此番定能一举高中。”
他确实知道,之前调查苏亦霜资料的时候,她两个儿子自然资料也全部都呈现在御前。
自然也就知道了丰年珏的才气不小,他也看过他写的文章,确实有了一定火候,想来这次乡试中举肯定不在话下。
“多谢元公子吉言。”苏亦霜的语气里带着为人母的温润与坦然,“其实考得如何,我并不强求。他喜欢读书,能为此尽心尽力,这个过程远比结果更要紧。”
元宥看着她说话时柔和的侧脸,心中某个角落忽然被轻轻触动,涌上一阵难言的酸涩。
若是,若是他能早些遇见她,他们的孩子,是否也该有这么大了。
这念头如电光石火般一闪而过,快得让他来不及细品其中的苦涩。
他很快敛去心神,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诚恳的模样,赞叹道:“夫人心胸开阔,有你这样的母亲,是丰公子的福气。我相信,你一定会心想事成的。”
他这话意有所指,既是指丰年珏的考试,也是指她往后的生活。
苏亦霜被他郑重其事的模样逗笑了,那笑意从唇边漾开,直达眼底:“元公子真会说话。”
笑过之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锦盒,递了过去:“对了,元公子,上次的礼物我没想到会如此贵重,但是我都收下了,也不好退还给你。这是我备的一份薄礼,不成敬意,还望你不要嫌弃。”"
“来,王兄,我再敬你一杯!”元昶重新举起酒壶,脸上恢复了惯有的笑意,很快便与友人推杯换盏,融入了席间的热闹之中。
而一墙之隔的蝴蝶轩内,苏亦霜丝毫不知隔壁有人正为她辗转反侧。
热气腾腾的菜肴流水般送了上来,道道都是这家酒楼的招牌,色香味俱全,引人食欲大动。
“都坐下一起吃吧,”苏亦霜拿起筷子,对还侍立在旁的锦书与锦画温声说道,“出门在外,不用讲究那么多规矩。”
锦书与锦画对视一笑,她们早已习惯了自家夫人的随和。
锦画脆生生地应了,便高兴地在桌边坐下,锦书也跟着坐下,她看着满桌精致的菜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神采。
她对苏亦霜说道:“夫人,这里的菜式瞧着很是新颖,若是有哪道味道合您的心意,奴婢用心记下,回去之后做给您吃。”
锦书有一桩旁人没有的本事,对味道和气味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许多菜肴只要尝过,便能复刻出七八分神韵。
平日里苏亦霜用的那些润肤养颜的香膏,也多是交由她来调配。
苏亦霜闻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她夹起一块金黄酥脆的香酥鸭放进锦书碗里,“好,那就先辛苦我们的大厨师尝尝味道。”
主仆三人围坐一桌,其乐融融。
一顿饭的工夫,桌上的菜肴已去了大半。
苏亦霜放下玉箸,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锦书与锦画亦是吃得心满意足。
酒足饭饱,三人一道回了下榻的客栈。
苏亦霜吩咐道:“锦书留下,锦画,你出去转转,打听一下这附近可有什么值得游览的地方。”
“好嘞,夫人您就等我的好消息吧!”锦画爽快地应下,转身便轻快地出了门。
苏亦霜在窗边的软榻上小憩了片刻,待她悠悠转醒时,恰好听见门外传来锦画兴奋的声音。
门被推开,锦画一脸笑意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包刚买的蜜饯。
“夫人,您醒啦!我可打听到一个顶好的去处!”
她将蜜饯放在桌上,凑到苏亦霜跟前,将自己打听来的消息一一说道:“城外有座清鸣山,山上有座清音寺,据说香火鼎盛,祈福许愿都灵验得很。
最要紧的是,当地人都说,山里的景致极美,还有一道瀑布,声势浩大,很是壮观呢!”
“不过路有些远,若要去,当天是回不来的,得在寺里借住一晚。”
“寺庙?”苏亦霜重复了一句,眼底渐渐泛起兴味,“还能借住?”
“是啊,”锦画点头,证明自己听到就是这样“寺里有专门给香客准备的禅房,干净得很。夫人,要去看看吗?就当是游山玩水了。”
在府中时,处处都是规矩,如今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苏亦霜自然不想辜负这大好时光。
她略一思忖,便下了决断。
“好,那我们便去瞧瞧。”她站起身,走到桌边坐下,唇角含笑,“让锦书去准备些路上要用的东西,我们明日一早便出发。”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必着急赶路,就在山上住上几日,好好玩玩再回来。”
“是!”锦画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去收拾要准备的行装。"
“失礼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越,只是多了些许歉意。
苏亦霜站稳身子,理了理微乱的衣衫,这才抬眸,正式地向他福了一礼。
“方才多谢云公子。”
眼前男人,正是之前在斗茶大会上得了魁首的元昶。
他眉宇间掠过一丝清晰的错愕,显然未料到她会认出自己:“夫人认识在下?”
苏亦霜的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得体而疏离,恰到好处地隔开了彼此的距离。
“方才在斗茶会上,有幸一睹云公子风采。公子技艺超群,一举夺魁,想不记住也难。”
她的声音清润平和,不带半分谄媚或故作熟稔,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坦然的赞赏,反倒让元昶心中无端生出几分欢喜。
他拱了拱手,平日里应对旁人称赞的客套话到了嘴边,却觉得有些词不达意,最终只化为一句:“夫人谬赞了。”
苏亦霜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她不再多言,转身带着锦书与锦画,由那店小二引着,走进了蝴蝶轩。
雅间的门被合上之前,一缕细微的抱怨声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是锦画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忿:“方才那女子真是冒失,若是真撞伤了夫人,定不能与她善了!”
紧接着,是苏亦霜温和安抚的嗓音:“她想必也不是故意的,我这不是安然无恙吗?不必放在心上。”
“吱呀”一声,厚重的木门彻底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天地。
元昶站在原地,那温软的话语似乎还在耳边萦绕。
“云兄,怎么去了这么久?酒都快凉了!”隔壁雅间内传来同伴的催促声。
元昶这才回过神,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转身推门回了自己的包厢。
一顿饭,元昶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满桌的珍馐佳肴在他口中都变得索然无味,觥筹交错间的欢声笑语仿佛也离他很远。
他端着酒杯,目光时而飘向窗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的惊鸿一瞥,以及那句清泠动听的“多谢云公子”。
他忍不住去想,若是待会儿散席,是否还有机会再遇上那位夫人。
可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被他自己掐灭了。
丫鬟唤她“夫人”,她梳着温婉的妇人发髻,举手投足间皆是已为人妇的端庄娴雅。
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悄然漫上心头,像是春日里无声无息落下的濛濛细雨,不猛烈,却将心绪濡湿了一片。
元昶自嘲地牵了牵嘴角,不知自己究竟在失落什么。
不过,他素来生性洒脱,不喜为这些虚无缥缈的情绪所困。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仿佛也将那点烦闷一同冲刷了下去。"
春日迟迟,暖风和煦,吹得庄子里的千百株桃树落英缤纷。
温泉水滑,热气氤氲,将那漫山遍野的粉色花海都染上了一层朦胧的柔光。
水雾缭绕的池边,立着一位身着暖青色纱衣的女子。
她缓缓褪下外衫,露出内里象牙色的绸质寝衣,衣料紧贴着身子,勾勒出丰腴有致的轮廓。
那肩是圆润的,腰是纤细的,往下则是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多一分则腴,少一分则柴,恰似熟透了的水蜜桃,饱满得能掐出水来。
约莫三十左右的年纪,一张脸却仍似花信年华,肌肤在水汽的蒸腾下,透着玉一般的温润光泽。
眉眼间早已褪去了少女的青涩,一颦一笑,皆是风情,眼波流转处,自带着一股子慵懒娇媚。
“夫人,可下水了。”旁边的丫鬟锦书轻声提醒。
女子轻嗯一声,提起裙摆,将一双玉足先探入水中,褪去身上衣衫。
泉水溫暖,瞬间包裹住肌肤,她舒服得眯起了眼,缓缓将整个身子都沉浸在花瓣浮动的泉水里。
锦书取过一旁的白玉小碗,里面盛着磨得极细的珍珠粉和牛乳,用指腹沾了,细细地为女子揉搓着香肩与手臂,口中还念叨着:“这可是新得的东海珍珠,磨出的粉最是养人。回头再用花露润一润,保准夫人的肌肤吹弹可破。”
女子惬意地靠在池壁的软枕上,任由丫鬟施为。
这时,另一位穿着体面的嬷嬷,碎步走到池边,恭敬地垂首:“夫人。”
“张嬷嬷,”女子眼帘都未抬,声音被水汽润过,带着几分娇懒的鼻音,“可是府里有事?”
“回夫人的话,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已经回府了,大少奶奶正跟着府里的管事们熟悉中馈事宜,只是还有些拿不准的地方,想请夫人示下。”张嬷嬷回话条理分明,不敢有丝毫疏漏。
女子终于睁开了眼,她朱唇轻启,呵气如兰:“既然老大已经成了亲,这府中中馈,日后便全权交给她打理。有什么事,让她自己看着办就是,不必事事来回我。”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张嬷嬷连忙低头应是:“老奴明白了。”
她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抬眼问道,“那夫人……预备在庄子里待上几日?老奴好提前准备着。”
听闻此言,女子忽然笑了,那笑声如碎玉落盘,清脆悦耳。
她朝张嬷嬷招了招手,待她走近些,才用一种近乎撒娇的语气说道:“好嬷嬷,我这才来舒坦几日,你就要赶我回去了?归期不定,府里的事情,就让老大和他媳妇儿商量着来,我也好偷得几日清闲。”
张嬷嬷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满是慈爱与纵容,也跟着笑了起来:“是老奴多嘴了。夫人放心住着,府里的事,有大少爷呢。”
说罢,便笑着行礼,先行退下了。
温泉池边又恢复了宁静,只余下水声和风拂花叶的簌簌声。
女子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是威远将军的遗孀,苏亦霜。
想当年,她嫁与将军为妻,夫妻二人情投意合,不过短短三载,便为他诞下两子。
本以为能就此安稳一生,谁知边疆战事吃紧,夫君领命出征,再传回来的,便只有一具冰冷的尸骨。
那一年,她才桃李年华。"
是惋惜,也是……一丝隐秘的嫉妒。
他惋惜,是十几年前,自己为何没有亲自登门慰问。
若是早知威远将军的遗孀是这般模样,他绝不会只满足于一道冷冰冰的圣旨。
他会亲自来见一见,这位让他心生敬佩的女子。
他嫉妒,嫉妒那个已经为国捐躯的威远将军。
那个男人何其有幸,竟能得到这样一位女子全心全意的爱与追随,甚至为他生下了两个孩子,在他死后,依旧用柔弱的肩膀为他守护着一切。
这份忠诚与爱意,让元宥这个手握整个王朝权势的男人也为之心颤。
他看着她,眼底的震惊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带着探究与欣赏的复杂光芒。
“原来是威远将军夫人。”他的声音比先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方才,是在下失礼了。”
元宥从屋内出来时。一阵清脆的笑语随风而来。
他循声望去,正看见苏亦霜站在一堆桃花瓣和几个大坛子中间,正侧头与身旁的丫鬟说着什么,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他脚步一顿,不由自主地停在原地。
元宥心中不禁生出几分讶异。她身上没有半分当家主母的架子,与下人们的相处自然而亲近,仿佛她们不是主仆,而是相伴多年的姐妹。
更让他心惊的是她身上那股鲜活的生命力,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坦率与真诚。
岁月似乎格外偏爱她,未曾留下丝毫暮气,反而沉淀出一种更为动人的风韵。
元宥的目光,就这么胶着在她身上,有些移不开了。
苏亦霜似有所感,转过头来,正对上他有些怔忪的视线。
她没有丝毫的局促,反而冲他扬起一个灿烂的笑。
那笑容犹如春日里最明媚的一束光,毫无预兆地撞进元宥的心底,让他猝不及防。
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如擂鼓般,一声重过一声,在胸腔里剧烈地回响。
“元公子醒了?”苏亦霜的声音里还带着笑意,“我们正准备酿些桃花酿,公子可有兴趣?亲手酿上一坛,来年再喝,滋味可是大不相同。”
元宥迅速回过神,指尖微微蜷缩,以掩饰自己方才的失态。
他整了整衣袖,朝前走了几步,唇边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夫人的雅兴,元某自然乐意奉陪。”
元宥到底是男子,力气要大上不少,在苏亦霜的指点下,那些看似繁琐的工序,他也做得有模有样。
很快,一坛专属于他的桃花酿便大功告成。
他亲手用红布与泥封好坛口,抱着微沉的酒坛,跟着苏亦霜走进了阴凉的地窖。
将酒坛稳稳地放在一处空位上,元宥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直起身。
“好了!”苏亦霜欢快地笑起来,声音在安静的地窖里带起一丝清亮的回响,“元公子,明年此时,你便可来取这坛酒。届时,我定会扫榻相迎。”
地窖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风灯在角落里散发着橘黄色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