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是两年前,村里有个胆大的村民进山挖猴头菇,好几天人都没出来,等村里人找到他的时候,身上的棉袄被撕得稀烂,血迹渗进土里,周围散落着野兽的爪印,连头都找不到,肚子也被掏空了,那凄惨的模样,让村里人大都有了心理阴影。
“你要进山?”安奎叔脸色猛地一变,身子往前探了探,“山里太危险,犯不着去冒险,现在不是二十年前了,饿不死人,你要是真揭不开锅,就去大队借粮,他们不会不管你的。”
陈霖生摇了摇头:“安奎叔,我们家本来就是倒挂户,还欠着大队不少钱粮,再去借就是自讨没趣,而且总借也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得自己想办法,进山弄点东西,是眼下唯一的路子。”
安奎叔沉默了片刻问道:“你家里有猎枪吗?”
“没有。”陈霖生如实回答,“我寻思着拿把柴刀去,不往深处走,应该不会有危险。”
“谁说没危险?进了山就没个准数。”安奎叔沉声道,“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家里的婆娘孩子怎么办?我家有杆老猎枪,就是子弹不多了,只剩两发,到时候你拿去防身。”
顿了顿,他又说:“算了,你预备什么时候进山?我跟你一块去,也好有个照应。”
“不行不行。”陈霖生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安奎叔,你年纪都这么大了,哪还能进山。”
陈霖生记得清楚,安奎叔早些年挖河、开渠、修水库,繁重的体力活让他落下了腰肌劳损的毛病,腰上的旧伤一到阴雨天就疼,膝盖也因为常年泡在冷水里,屈伸时总带着咯吱的响声,身体比寻常五十多岁的人差远了,这要是进了山,恐怕走不了几里路就撑不住了。
“怎么,你嫌我拖你后腿?”安奎叔有些不悦地挑眉。
“不是的安奎叔。”陈霖生连忙解释,“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怕我进山出事,我会小心的,只在大家常去的地方转,不往深山里去,再说手里有猎枪,真遇上野兽也能应付。”
他这趟进山目标明确,就是挖那颗老山参,按照李有田说的位置,来回也就两三个小时的路程,这附近的山林都是村民探索过的,相对安全,鲜有豺狼虎豹出没,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危险。
“唉……好吧。”安奎叔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我要是再年轻十岁就好了,现在体力确实不行了,干活时间稍长一点就腰疼,腿脚也不利索,说起来,我对山里的情况还算熟悉,饥荒年的时候,我没少往山里跑。”
人不服老不行啊,按说五十多岁还算是正当年,可他腰受过伤,又常年营养不良,身体远不如同龄人,现在重体力活干不了,只能干点轻快的。
“安奎叔,你相信我。”陈霖生看着他,眼神格外认真,“咱们的苦日子就快熬到头了,苦尽甘来,以后该享享福了。”
上一世他没机会报答安奎叔,这一世,他一定要让安奎叔安享晚年。院外围观的村民在陈霖生和安奎叔聊天的时候,一直在交头接耳,闲言碎语渐渐压不住声,你一言我一语地起哄。
“哎哟哟,瞅这架势,霖生是决定要留下这婆娘了,当了几年的和尚,现在也想尝尝荤腥了。”
“霖生啊,今儿晚上入洞房,咋也得摆两桌庆贺庆贺,悄没声息就把人家姑娘收了房,我都替姑娘委屈得慌。”
“说的是哩,人家可是清清白白的黄花闺女,跟了你这么个糙汉子,不说八抬大轿,好歹得走个过场,让村里老少爷们都知道,这是你明媒正娶的婆娘。”
“他家穷得锅都揭不开了,拿啥办,一桌像样的菜都凑不齐,不是自找难堪么。”
七嘴八舌的议论,夹枪带棒,字字都往人心窝子里戳。
陈霖生家底薄是事实,不过这些人瞧不起他,不单单是因为穷,更多的是觉得他性子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好拿捏,爹娘不疼,哥嫂不爱,连闺女都跟他生分,自家人都看不上,谁又会高看他一眼。
不过他们说的话也是话糙理不糙,喜事确实该办一办。
按照这十里八乡的规矩,男人娶婆娘,不管头婚二婚都得摆几桌,请本家亲戚、左邻右舍吃一顿。家里再寒酸,至少也得凑上四个盘子。
当然,来吃席的也不会空手,宽裕的随几分钱,手头紧的捎半袋棒子面、几碗小米高粱,或是添几只碗、几双筷子,都是个心意,图的是个热闹喜庆。
如今这光景大家日子都紧巴,能填饱肚子已是勉强,再过几年,包产到户全面推开,私营经济活泛起来,日子才有奔头。
到那时结婚,讲究的就是“三转一响”了,眼下条件好些的人家,能凑齐“三十六条腿”——就是家里桌椅板凳、箱柜的木腿加起来有这个数,便是顶好的配置了。
“自个儿嘴馋就别拿霖生说事,这年头能糊弄饱肚子就不易,哪有余粮办席面,你们倒是会说风凉话。”安奎叔哼了一声,替陈霖生挡了一句。
大队里年底才分粮,现在刚进九月,还早得很,也正因如此,村里办喜事多半挤在年底,分了钱粮才好张罗,眼下这青黄不接的时候,谁家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除非人丁少,否则多半要闹一阵饥荒。"
听到“混账东西”这几个字,陈霖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冷冷地扫过去,“大哥,我要是混账东西,那生养我们的爹娘成了什么?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你……”陈霖宇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脸憋得通红。
不等他反驳,陈霖生的话就像连珠炮似的跟了上来,“再说了,大哥你也好意思拿‘听爹娘话’来教训我?当年你结婚前,爹娘不是给你相看了隔壁村那个又贤惠模样又周正的姑娘?让你娶那个,你呢?死活不听,偏要娶现在的嫂子。当时咋说的?哦,说嫂子丑是丑了点,可彩礼要得少,还能干活。那时候你的主见哪儿去了?咋不听爹娘的了?”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陈霖宇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下意识就扭头看向自己媳妇李艳萍。
果然,李艳萍正用一双快要喷火的眼睛死死瞪着他,从牙缝里挤出话问:“他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有没有这回事?”
“没有,绝对没有,媳妇你别听他胡说八道。”陈霖宇急得舌头都快打结了,慌忙辩解,“我当年就是一眼相中你了,心里喜欢得不得了,才非要娶你的,跟别的啥都没关系。”
他当然不能承认,当初主要是看中了李艳萍家要的彩礼少,不想为了娶另一个姑娘去四处借钱。在他想来,女人嘛,丑点就丑点,晚上吹了灯,还不都一个样。
“那爹娘到底有没有让你去娶另一个?”李艳萍不依不饶,步步紧逼。
“没有!真没有!”
陈霖宇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见李艳萍满脸狐疑地盯着自己,又急忙补充道,“媳妇,他是故意挑拨咱俩关系呢,这个小王八蛋心眼坏透了,就是看不得咱们日子过得消停。”
陈霖生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还啧啧两声,添油加醋道:“大哥,你怕啥呀?有啥好怕的?要我说,这女人就不能太惯着,你越是给她好脸,她越是想骑到你脖子上作威作福。什么脾气大脾气小的,拎起来揍一顿,保准啥毛病都没有了。”
“你他娘的给老子闭嘴!”陈霖宇气得浑身发抖,怒吼道。
李艳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狠狠剜了陈霖宇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陈霖宇,你给我等着,回去再跟你算总账。”说完,她强压怒火,转回头对陈霖生做最后的努力,“霖生,咱们关起门来还是一家人,这女人身份不明不白,谁知道是啥来路?嫂子劝你都是为你好,你别见了女人就走不动道,将来吃了大亏,哭都找不到坟头。”
“诶,嫂子,你说巧不巧,”陈霖生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我就乐意吃苦头。”
李艳萍见他油盐不进,彻底死了心,咬着后槽牙道:“好,好!嫂子的话你是半句也听不进去了是吧?我最后再问你一遍,这人,你撵是不撵?”
“不撵。”陈霖生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行!你不识好歹,就等着倒大霉吧。”李艳萍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知道再劝也是白费口舌,狠狠一跺脚,转身推开看热闹的人群,气冲冲地走了。
陈霖宇见状,狠狠瞪了陈霖生一眼,也赶忙追了上去。
陈霖生眯着眼睛,看着哥嫂一前一后消失在院门口的背影,心里跟明镜似的,他这个嫂子心思深沉,今天在他这儿吃了瘪,折了面子还赔进去两毛钱,绝不会就这么算了,后面肯定还会出幺蛾子。
不过,他此刻心里倒是舒坦得很,尤其是手指触碰到口袋里那两张皱巴巴的毛票时,一股扬眉吐气的快意便油然而生。
“霖生,今儿这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安奎叔走到陈霖生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又是惊讶又是欣慰,“这么多年了,我还是头一回看见你哥嫂在你手里吃这么大的亏,真是……真是解气啊。”
眼前的陈霖生,让安奎叔感到既熟悉又陌生,以往哪次不是陈霖生被那对哥嫂捏得死死的,吃亏受气是家常便饭,今天可算是狠狠扳回一城。
“人总不能一直被人踩着脖子欺负,”陈霖生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吃亏不是福,安奎叔,吃亏就是吃亏,说吃亏是福,那都是骗傻子的。”
“对!对对对!说得太对了!”安奎叔激动得连连点头,“霖生啊,我真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能从你嘴里听到这么明白的话,吃亏要是福,那让那些觉得是福的人天天享这福去。”
前世,每当陈霖生受了委屈,安奎叔总是痛心疾首地劝他,做人不能太软,该硬气时就得硬气。
可是陈霖生总是苦笑着用“吃亏是福”来安慰自己,如今,看到陈霖生终于幡然醒悟,挺直了腰杆,他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霖生,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安奎叔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真得有个自己的婆娘,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不然等你老了,动弹不得了,闺女们都嫁了人,谁能在你床头端茶送水?指望侄子?那更是靠不住。”
安奎叔的想法代表着这年头最普遍的农村观念,闺女是赔钱货,是别人家的人,只有儿子才能防老,才能传承香火。
可陈霖生心里清楚,养儿未必就能防老,弄不好还会养出个仇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