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洲闻眉头皱了起来:“霜霜,你怎么回事?不就是一套舞服吗?姜钰有难处,你作为未来军嫂,理应热心帮助同志。一点小事,何必这么小气?”
“姜钰,你去霜霜房间的衣柜里挑吧,看中哪件就拿哪件。不用问她。”
“霍洲闻!”季霜猛地提高声音,想要阻止。
可姜钰已经像得了特赦令一样,脸上闪过一丝得意,快步走进了季霜的房间。
季霜想跟进去,却被霍洲闻伸手拦住。
“洲闻哥,这件!这件好看!”没过一会儿,姜钰惊喜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拎着一条裙子走了出来。
看到那条裙子的瞬间,季霜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奶奶生前最后为她缝制的一条舞裙!
奶奶去世前一年,眼睛已经不太好使了,却还是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熬了好几个通宵,为她缝了这条裙子。
“我们霜霜啊,跳舞最好看了。奶奶给你做条新裙子,等你从西北回来,穿着它,重新站到舞台上去,奶奶在台下给你鼓掌……”
“不行!”季霜几乎是嘶吼出声,冲过去想要夺回裙子,“这件不行!姜钰你换一件!其他的随便你挑!这件绝对不行!”
姜钰却把裙子紧紧抱在怀里,往后退了一步,躲到霍洲闻身后,委屈地说:“我就觉得这件最好看……霜霜,你就借我穿一次嘛,我保证不会弄坏……”
“我说了不行!”季霜眼睛通红,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姜钰!你还给我!”
霍洲闻看着季霜这副近乎失控的样子,眉头拧得更紧。
他不能理解,不过是一条裙子,她何以如此激动失态?
“季霜!只是一条裙子而已!姜钰现在是烈士遗孀,生活困难,你帮她一把,怎么了?”
第七章
季霜看着霍洲闻那张写满“你不懂事”“你无理取闹”的脸,看着姜钰躲在后面那副得意又虚伪的表情,心脏像是被钝刀子反复切割,疼得她几乎要窒息。
她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了,霍洲闻已经发话,姜钰又怎么可能放手?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小心点穿。”
姜钰立刻喜笑颜开:“放心吧霜霜!我一定会特别小心的!”
霍洲闻带着姜钰离开了。
院子里,只剩下季霜一个人,站在冰冷的空气里,看着他们上车,驶远。
季霜在家里等了整整一天。
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傍晚。
终于,外面传来吉普车的刹车声。
季霜几乎是冲出去的。
可看见的,却是姜钰空手回来——她穿着自己的衣服,那条淡蓝色的舞裙,不见了。
“我的裙子呢?”她冲到姜钰面前,“姜钰,我借给你的裙子呢?”"
“不是我!是她自己捅的自己!”季霜嘶声喊道,“霍洲闻!是她诬陷我!她……”
“够了!”霍洲闻厉声打断,“季霜!我真没想到,你竟然恶毒到了这种地步!上次是赶她出去冻,这次是直接动刀杀人?!”
“小张!把季霜给我控制起来!直接送到军区保卫处!先拘留起来!等姜钰脱离危险后,再依法严肃处理!”
小张愣住了:“霍团长……季霜同志她也刚做完大手术,身体还很虚弱,又是您的未婚妻……这样……不太好吧?是不是先调查清楚……”
“正因为她是我的未婚妻!是未来的军嫂!才更要严肃处理!否则,如何服众?!如何体现军纪严明?!执行命令!”
未婚妻……军嫂……严肃处理……服众……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在季霜心上,将她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和期盼,砸得粉碎。
小张不敢违抗命令,走到季霜面前:“季霜同志,对不住了……请您……跟我走吧。”
军区保卫处的拘留室,阴暗,潮湿,冰冷。
季霜被单独关在一间小屋子里。
没有窗户,身下是硬板床,饭菜是冰冷的窝窝头和寡淡的菜汤。
身上的伤没有得到很好的护理,开始发炎,高烧反反复复。
更折磨人的,是那些看守人员或明或暗的嘲讽、鄙夷。
“看着挺清秀一姑娘,心肠怎么这么毒?”
“连烈士遗孀都敢动,活该被关在这儿!”
“霍团长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摊上这么个未婚妻!”
“我要是霍团长,早把她踹了!这种女人,娶回家也是祸害!”
季霜听着,起初还会觉得屈辱,觉得愤怒,觉得心脏像是被无数根针扎着疼。
可后来,她麻木了。
三天。
整整三天。
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姜钰是死是活,不知道霍洲闻有没有哪怕一刻,怀疑过姜钰的话,想过要来听听她的解释。
第四天早上,拘留室的门被打开了。
“季霜同志,你可以出去了,姜钰同志已经脱离危险,她表示不追究你的责任了。”
季霜慢慢地从硬板床上坐起来,三天的高烧和伤痛,让她虚弱得厉害,眼前阵阵发黑。
走出保卫处的大门,外面白茫茫一片,又下雪了。
一辆熟悉的吉普车停在了她面前。
霍洲闻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上车,我送你回去。”"
外套最终还是被小张强行脱下,季霜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被带到了医院后面空旷的雪地里。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她脸上、身上,她冻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地想抱住自己,手臂却被冻得僵硬。
小张看着她这副样子,实在不忍心,低声道:“季霜同志,你……你服个软,跟团长认个错吧?我去帮你说说情……”
季霜摇了摇头,嘴唇已经冻得发紫。
认错?她没错,认什么错?
霍洲闻就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冷冷地看着她。
他身后是温暖的灯光,而她却置身于冰天雪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寒冷无孔不入,四肢开始麻木,失去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软软地倒在了冰冷的雪地里。
季霜醒来时,是在医院的病房里。
头疼得像要裂开,浑身滚烫,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她艰难地睁开眼睛,看见白色的天花板,还有坐在床边的霍洲闻。
“醒了?”
季霜张了张嘴,喉咙嘶哑,发不出声音。
霍洲闻倒了杯温水递到她唇边,“既然醒了,有些话,我必须跟你说清楚。”
“这次的事,我不想再追究。但你要记住,姜钰是烈士遗孀,是我们要照顾的对象。以后不要再欺负她!”
季霜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欺负她?
到底是谁欺负谁?
她闭上眼睛,转过头去。
霍洲闻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站起身,对护士交代了几句,然后离开了病房。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季霜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两天后,季霜出院了。
霍洲闻来接她,姜钰也跟着一起,三个人坐在吉普车里,谁都没说话。
回到家,季霜刚坐下,姜钰就犹犹豫豫地开口:“霜霜,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季霜没理她。
“我、我想去舞团面试。”姜钰继续说,“但我没准备舞服……能不能跟你借一条?”
季霜抬起头,看着她:“不行。”
姜钰的脸色立刻变得委屈又难过,求助般地看向旁边的霍洲闻。"
亲自……去接她……
那她呢?她季霜呢?她等了七年,盼了七年,吃了七年的苦,最后连一个调回的名额,都要让给一个只去了半年、还是烈士遗孀的姜钰?!
就因为霍洲闻心里,国家和人民永远排第一,而她季霜,永远可以被排在后面,可以被牺牲,可以被忽略,可以被……一次次的驳回?
原来,这七年来,那一次次让她在无数个寒夜里默默流泪的驳回,不是组织需要,不是任务繁重,而是她最爱的未婚夫,亲手为她盖上的印章!
他亲手,将她困在了那片苦寒之地,一年,又一年。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用力揉搓,痛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
可她没有勇气推开那扇门,没有勇气去质问,去哭诉。
她像个逃兵一样,猛地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冲下楼梯,冲进了初冬凛冽的寒风里。
七年前,上面有政策,适龄青年都要去西北进行为期一年的支援建设。
她当时刚满十八,是文工团的领舞,前程正好。
可霍洲闻说,他是军人,他的未婚妻也不能落后,要带头响应号召。
她信他,爱他,满心以为只是一年。
她去了,想着一年后回来,就能穿上最美的红裙子,嫁给他。
可一年又一年,她的申请石沉大海。
她盼啊盼,从春暖花开盼到白雪皑皑,从青丝如瀑盼到岁月渐深。
她从未想过,阻拦她回来的,会是她最深爱的人。
她和霍洲闻从小一起长大,他性子冷,话不多,但长得极其英俊,身姿挺拔如白杨,是军区大院所有女孩的梦中情人。
可他从不假辞色,只对她好。
会帮她赶走欺负她的男孩子,会在她练舞受伤时背她回家,会笨拙地给她扎小辫,会在她父母牺牲后,红着眼睛对她说:“霜霜别怕,以后洲闻哥保护你。”
他们就这样自然而然地相爱了。
可在一起后,季霜才知道,在这个男人心里,她永远只能排第二。
排第一的,是他的职责,是他的信仰,是国家和人民。
她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反而为此骄傲。
她的洲闻哥,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她也早就做好了成为一名军嫂的觉悟——意味着奉献,意味着等待,意味着独自承担许多。
可她不能忍受的是,他明明有能力让她回来,却一次次亲手将她推开!将她最宝贵的七年青春,将她对婚姻和未来的所有憧憬,都葬送在那片荒凉的土地上!
甚至……让她连爷爷奶奶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浑浑噩噩地,季霜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了护城河边。"
姜钰看了她一眼,撇了撇嘴:“啊……那个……我……我面试完换衣服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搞的,那裙子的拉链……好像卡住了,怎么也拉不下来……”
“然后,我一着急,就用剪刀,把裙子剪开了,我看也穿不了了,就直接丢在舞团的更衣室了……”
剪了。
丢了。
季霜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我说,我把你裙子剪了,丢了。”姜钰不耐烦地说,“不就是条旧裙子吗?至于这么紧张吗?大不了赔你钱——”
话音未落,季霜一巴掌扇了过去。
姜钰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你敢打我?!”
“季霜!”
下一秒,霍洲闻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他一把抓住季霜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做什么?!”
姜钰立刻哭了出来:“洲闻哥,我不小心把霜霜的裙子弄破了,我说要赔她,她不愿意,就打我……”
“季霜!”霍洲闻看着姜钰脸上的红痕,脸色阴沉得可怕,“你疯了?!怎么能动手打人?!不过是一条裙子!破了就破了!大不了我赔你十条!一百条!你至于这样吗?!”
赔?他赔得起吗?他能把奶奶的手艺、奶奶的心意、奶奶对她最后的期盼和爱,赔回来吗?!
“那不是普通的裙子!”季霜嘶声吼道,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汹涌而出,“那是我奶奶!我奶奶临终前!熬了好几个通宵!一针一线给我缝的!她说……她说等我回来……看我穿着它跳舞……霍洲闻!那是奶奶留给我的最后的东西!最后的东西啊!!”
她哭得声嘶力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血淋淋地挖出来,充满了无尽的悲痛和绝望。
霍洲闻愣住了,抓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松了些力道。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还没等他发出声音,异变突生!
一辆原本停在斜坡上的军用卡车,突然失去了控制,朝着他们三人所在的方向撞来!
电光石火之间,霍洲闻一把将姜钰拉进怀里,而季霜却因为没有反应过来,猛地被撞飞出去!
“砰——!!!”
温热的液体从喉咙里涌出,喷溅在雪地上,开出刺目凄艳的红花。
霍洲闻确认姜钰没事后,这才猛地想起季霜!
他脸色骤变,立刻冲了过来:“霜霜!”
“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坚持住!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季霜看着他写满焦急的脸,却只觉得无比讽刺和悲凉。
她用尽最后力气,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有更多的血沫涌出。
剧痛和失血让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霍洲闻后面说了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
她只看到他的嘴巴在动,看到他焦急地将她抱起来,冲向停在一旁的吉普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