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霜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像看一个陌生人。
霍洲闻被她这种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堵,一种烦躁和不安涌了上来。
“这次你伤害姜钰,害她差点没抢救回来,性质非常恶劣。关你这三天,也是你应得的惩罚。目的是让你深刻反省,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更何况,”他加重了语气,带着一种说教的口吻,“你作为准军嫂,本就应该以身作则,严于律己。以后,绝对不能再做出伤害姜钰,或者任何伤害同志的事情!听到没有?”
准军嫂?以身作则?严于律己?
季霜听着这些熟悉的、冠冕堂皇的话,只觉得无比荒谬,又无比疲惫。
“霍团长,我现在还不是军嫂。”
霍洲闻愣了一下。
“你忘了,”季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还没结婚。”
第十章
霍洲闻眉头皱了起来:“你现在投身西北建设,但迟早会被调回来的。我们,也迟早会结婚。”
迟早调回来?迟早结婚?
季霜差点笑出声来,可心口的疼痛让她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你确定……我能被调回来吗?”
霍洲闻被她问得一滞,随即语气肯定地说:“当然。我会为你争取。”
争取?像过去七年那样争取吗?把她的名额,一次次争取给更需要的人?
季霜不再说话了。
她累了,连争辩都觉得多余。
一路上,两人再无交流。
季霜下了车,正要走进院子,屋里的座机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霍洲闻也听到了,他眉头一皱,也跟着下了车,准备进屋去接电话。
可季霜却比他动作更快,她快步走了进去,一把抓起了听筒!
“喂?”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
“季霜同志吗?我是李政委的秘书小刘!情况紧急,舞团今天下午就要乘专机出发!你现在立刻收拾必要行李,两个小时后,到城南军用机场集合!”
季霜握紧了话筒:“好,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季霜的心还在砰砰狂跳。
这么快!她必须立刻行动!
一回头,就看到霍洲闻已经走进了屋子,正站在她身后,眼神锐利地看着她。
“谁打来的电话?你那么紧张?”"
亲自……去接她……
那她呢?她季霜呢?她等了七年,盼了七年,吃了七年的苦,最后连一个调回的名额,都要让给一个只去了半年、还是烈士遗孀的姜钰?!
就因为霍洲闻心里,国家和人民永远排第一,而她季霜,永远可以被排在后面,可以被牺牲,可以被忽略,可以被……一次次的驳回?
原来,这七年来,那一次次让她在无数个寒夜里默默流泪的驳回,不是组织需要,不是任务繁重,而是她最爱的未婚夫,亲手为她盖上的印章!
他亲手,将她困在了那片苦寒之地,一年,又一年。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用力揉搓,痛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
可她没有勇气推开那扇门,没有勇气去质问,去哭诉。
她像个逃兵一样,猛地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冲下楼梯,冲进了初冬凛冽的寒风里。
七年前,上面有政策,适龄青年都要去西北进行为期一年的支援建设。
她当时刚满十八,是文工团的领舞,前程正好。
可霍洲闻说,他是军人,他的未婚妻也不能落后,要带头响应号召。
她信他,爱他,满心以为只是一年。
她去了,想着一年后回来,就能穿上最美的红裙子,嫁给他。
可一年又一年,她的申请石沉大海。
她盼啊盼,从春暖花开盼到白雪皑皑,从青丝如瀑盼到岁月渐深。
她从未想过,阻拦她回来的,会是她最深爱的人。
她和霍洲闻从小一起长大,他性子冷,话不多,但长得极其英俊,身姿挺拔如白杨,是军区大院所有女孩的梦中情人。
可他从不假辞色,只对她好。
会帮她赶走欺负她的男孩子,会在她练舞受伤时背她回家,会笨拙地给她扎小辫,会在她父母牺牲后,红着眼睛对她说:“霜霜别怕,以后洲闻哥保护你。”
他们就这样自然而然地相爱了。
可在一起后,季霜才知道,在这个男人心里,她永远只能排第二。
排第一的,是他的职责,是他的信仰,是国家和人民。
她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反而为此骄傲。
她的洲闻哥,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她也早就做好了成为一名军嫂的觉悟——意味着奉献,意味着等待,意味着独自承担许多。
可她不能忍受的是,他明明有能力让她回来,却一次次亲手将她推开!将她最宝贵的七年青春,将她对婚姻和未来的所有憧憬,都葬送在那片荒凉的土地上!
甚至……让她连爷爷奶奶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浑浑噩噩地,季霜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了护城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