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霜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没理她。
姜钰却不依不饶,走到她身边:“你知道吗?我从小就喜欢洲闻哥,喜欢得要命。可惜啊,他眼里只有你。不过现在……好像不一样了哦。”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哪还有点当年文工团领舞的风采?怪不得洲闻哥不急着把你调回来呢。换成我是男人,我也看不上。”
“你抓不住男人的心,是你没本事。”姜钰凑得更近,语气恶毒,“现在,换我来。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洲闻哥的。毕竟,我可是烈士遗孀,他对我,可有‘责任’呢。”
季霜停下动作,抬眼看她,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姜钰莫名地心头一怵。
“说完了?”季霜问。
姜钰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
“说完了就回你房间去。”季霜不再看她,继续擦桌子,“别在这里碍眼。”
姜钰被她的无视和冷淡激怒,还想说什么,可看着季霜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又觉得无趣,冷哼了一声,扭身回了客房,砰地关上了门。
季霜收拾完,去简陋的浴室洗了澡。
出来时,看到姜钰房间的灯已经关了,大概是睡了,她也没在意,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躺下。
第二天一早,季霜是被院子外面嘈杂的喧闹声吵醒的。
第五章
“姜钰!姜钰!你怎么了?!醒醒!”
是霍洲闻的声音!
季霜心里一紧,连忙披上外套,拉开门冲了出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愣住了。
院子里积雪未化,姜钰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蜷缩在墙角,脸色青白,嘴唇乌紫,看起来像是快要冻僵了!
而霍洲闻正半跪在她身边,急得额角青筋暴起,一边试图把自己的军大衣裹在她身上,一边不停地呼唤她的名字。
看到季霜出来,霍洲闻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愤怒和毫不掩饰的指责!
“季霜!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姜钰虚弱地睁开眼,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洲闻哥……我……我好冷……昨晚……昨晚我睡不着,想放点音乐……可能声音大了点……霜霜嫌吵……就……就把我赶出来了……天黑……我又不敢去找你……只能在墙角……”
她话没说完,就又“晕”了过去。
“姜钰!姜钰!”霍洲闻大惊失色,连忙将她打横抱起,对着还愣在门口的季霜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叫车!送医院!”
季霜只觉得一股火直冲头顶!
她冲上前,想拉住霍洲闻解释:“霍洲闻!你听我说!不是这样的!我昨晚……”
“闭嘴!”霍洲闻根本不听,抱着姜钰就往外冲,“有什么话,等救了人再说!”
他力气很大,抱着一个人也跑得飞快。
季霜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抱着姜钰冲出院子,上了赶来的吉普车,绝尘而去。"
第一章
季霜被外派到西北建设,整整七年。
她睡过漏风的土坯房,啃过冻硬的窝窝头,在零下二十度的冰河上凿过冰取水,也在四十度的戈壁滩上背过石料,从水灵灵的南方姑娘,熬成如今面黄肌瘦的模样。
但这些苦,她都一一熬过来了。
因为心里有盼头,早点完成建设,早点调回去,和霍洲闻结婚。
所以每一年,她都认认真真地写下调回申请,可每一年,得到的回复都是冷冰冰的“驳回”。
她以为是名额紧张,是组织需要,直到今年,组织终于给了她七天年假。
季霜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第一时间去了军区,想去见霍洲闻。
可刚走到他办公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盖印章的声音,接着是霍洲闻平静的嗓音:
“继续驳回。”
季霜的脚步顿住了。
因为文件申请人那一栏,写的,是她的名字!
办公室里,警卫员小张的声音响起:“团长,这都第七年了,您还不让季霜同志回来吗?”
“第一年,季霜同志其实已经有回来的资格了,是您亲自驳回的,就因为王参谋打了报告,说要回来结婚。您说王参谋年纪大了,该成家了。”
“第二年,赵医生的母亲重病,她想回来照顾,您又让她顶替了季霜同志的名额。”
“第三年,刘技术员的孩子出生,您说孩子不能没有父亲陪伴。”
“第四年……”
“第五年……”
“您为每个人着想,就是没有为季霜同志着想过。”小张的声音带着颤,“她从十八岁到现在二十五岁,整整七年。和她同一批去西北的,早就回来了,唯独她还在那儿。我上个月去西北出差,顺道见了她一面……团长,您是没看见啊!当年文工团里最漂亮、最灵气的领舞,如今面黄肌瘦,手上全是冻疮裂口,头发干枯得跟草一样,背都有点佝偻了……看着就让人心酸!”
“您那么爱季霜同志,就不心疼她吗?就不想赶紧把她调回来,跟您结婚吗?她都等您七年了!”
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
季霜站在门外,手指死死抠着门框,她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忘了,只是死死盯着霍洲闻的侧脸。
然后,她听见霍洲闻开口了。
声音还是她记忆里的那个声音,可说出来的话,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将她那颗滚烫的心,捅了个对穿!
“我是爱霜霜,我也很想和她结婚。”
“但比起她,我更爱国家和人民。”
“你上面说的这些人,哪个不比她更需要回来?至于这次——”他顿了顿,“回来的名额,就给姜钰吧。她虽然才去半年,但毕竟是周副营长的遗孀。周副营长刚刚牺牲,不能让他的妻子再吃这种苦。”
“你到时候打电话通知一下姜钰,让她坐火车回来。等她到了,我亲自去接她。”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季霜脊椎猛地窜上头顶,让她四肢发麻,几乎站立不稳。"
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相框玻璃上,模糊了爷爷奶奶的笑容。
季霜用力擦掉眼泪,将悲伤和怨恨深深压回心底。
不哭了,季霜,不值得。
她收起遗照,仔细放好,然后开始收拾屋子,也收拾自己混乱的心绪。
晚上,她烧了热水,洗去一身疲惫和寒意,早早躺上了床。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外面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
“……霍团长,真的太麻烦你了。这么晚还让你送我过来。”
是姜钰!
“不用客气。这是霜霜的家,她投身西北建设多年,一直没回来住。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家的房子出了问题,暂时不能住人,就在这里安心住下,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季霜躺在冰冷的被窝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猛地坐起身,掀开被子,连鞋都顾不上穿,几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了房门!
院子里正在说话的两个人,闻声齐齐转过头来。
霍洲闻穿着军大衣,身姿挺拔如松,站在清冷的月光下。
姜钰则穿着一件半旧的呢子大衣,围着头巾,脸色苍白,眼睛红肿,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紧紧挨在霍洲闻身边。
看到突然出现的季霜,霍洲闻明显愣了一下,脸上没有丝毫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有严厉的审视和一丝不悦。
“霜霜?你怎么在这里?你今年的调回申请不是被驳回了吗?谁让你擅自回来的?”
季霜的心,像是被狠狠扎了一下。
她风尘仆仆赶回来,见到他的第一眼,他没有任何惊喜,没有任何关怀,而是质问——
质问她为什么擅离职守。
在他心里,她是不是永远只能乖乖待在西北,等着他偶尔想起,施舍一点可怜的关注?
“我的调回申请是被驳回了。但我受了重伤,组织上特批了七天年假,让我回来养伤。”
“受伤?”霍洲闻的眉头皱得更紧,几步走上前,“怎么回事?伤到哪里了?严不严重?”
季霜扯了扯唇,挽起自己睡衣的袖子,露出小臂。
月光下,那截本该白皙纤细的手臂上,有冻疮溃烂后留下的深色疤痕,有被粗糙工具划破的裂口,有搬运重物时磕碰留下的淤青……
堪称触目惊心!
霍洲闻瞳孔骤然收缩,“怎么弄的?怎么会这么多伤?!”
季霜任由他抓着,没有挣扎,只是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西北冬天零下三十多度,抢修线路时手套不够厚,手抓着冰冷的铁架子,一层皮就黏在上面撕下来了。”
“风沙大的时候,沙子打在脸上像刀子,划出血口子,结了痂又被吹裂,反反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