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冷静、专业、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的声音,像一把钥匙,正在试图打开一扇他尘封了五年的、禁忌的门。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偶尔会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她冷静专注的侧脸上。
相隔八年,褪去了她所有的青涩与脆弱。肌肤被西部的阳光镀上健康的光泽,眉眼间是挥斥方遒的自信与干练,紧抿的唇线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她成了一个如此耀眼、如此强大的存在。
这与他记忆中那个混乱清晨里,苍白、颤抖、泪痕狼藉的身影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这反差像一根细针,刺入他修行多年、力求平静的心湖。
“……因此,我们建议采用内部植入碳纤维布加固与原木榫卯修复相结合的方式,在最大限度保留历史原真性的前提下,提升结构安全性……”盛以清继续说着,指尖放大着一处复杂的节点。
南嘉意希的视线追随着她那在屏幕上指点江山的、干净修长的手指。
他几乎没能听清她后面关于“壁画矿物颜料分析”和“新型防风化涂层”的阐述。他的心神,完全被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以及那段被双方刻意埋葬的过往所占据。
他看到她说话时,耳边一缕碎发垂下,她随手将其别到耳后,动作利落。他看到她在解释一个技术难点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带着一种专注的魅力。
“大师?”
盛以清的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丝疑问。她终于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
因为他已经许久没有对她的讲解做出任何反应,只是沉默地看着她,那目光深邃得让她感到一丝不适。
南嘉意希猛地回神。
他垂下眼眸,浓密的长睫掩盖了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再抬起时,已恢复了那种悲悯与平静交织的宗教神情。
“抱歉,”他的声音依旧带着那份特有的干燥与低沉,“请继续。”
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似乎没有听进去关于结构、关于颜料、关于技术的任何一个字。
接下来的几天,盛以清发现自己无法再像之前那样,将全部心神投入到修复项目中。
在项目会议上,当讨论到主殿某个需要与僧团密切沟通的环节时,她的思绪会不受控制地飘走。
她引以为傲的专注力,出现了裂痕。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这不仅影响她的专业状态,更在不断地消耗她的精神。
于是,在一个傍晚,她敲开了师兄秦振闵临时办公室的门。
秦振闵正对着电脑屏幕核对数据,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他一如既往的敏锐。
盛以清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没有迂回,直接开口,声音尽量维持着平稳:“师兄,西藏这个项目,我想申请调换。或者,后续的深入执行部分,交由你来主导,我负责前期梳理的收尾和远程支持。”
秦振闵敲击键盘的手停了下来。他转过身,正面看着她,黑框眼镜后的目光带着审视和不解。
“为什么?”他问得直接,“这个项目一直是你全权负责,思路、方案你最熟悉,和当地前期的沟通也是你建立的。现在进行到关键阶段,临时换将,不是明智之举。”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盛以清垂下眼眸,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无法解释那复杂心结。
她避重就轻,“是我个人的原因。我觉得……我可能不太适合继续主导这个项目了。我需要调整一下。”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恳求,这是她在职场上极少流露的情绪。
秦振闵沉默地看着她。他了解这个师妹,她坚韧、好强,如果不是真的遇到了难以逾越的障碍,绝不会轻易提出退出自己倾注心血的项目。"
是梦吗?是酒精编织的又一个荒诞剧目,还是绝望衍生出的海市蜃楼?她疲乏得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神经末梢传递着危险信号,却被更深的麻木和一种破罐破摔的漠然覆盖。她像搁浅在沙滩上的鱼,连挣扎都显得多余。
没有预想中的喧嚣或闯入的莽撞,只有一片沉静的、几乎要凝结空气的凛然。先映入盛以清模糊视野的,是一抹极其浓烈、却又极其冰冷的红。
那是一袭极为正式庄重的绛红色僧袍,厚重的羊毛材质,边缘绣着繁复的金色梵文纹饰。这红色,不同于任何世俗的喜庆或热烈,它代表着戒律、修行与出离,本应隔绝一切尘世欲望。然而此刻,这袭红衣却裹挟着一身与室内甜腻暖融格格不入的清冷气息,悄然侵入。
南嘉意希身形挺拔如雪松,面容在走廊灯光的逆影中有些模糊,只能隐约看见清晰的下颌线和挺拔的鼻梁轮廓。
但那股子仿佛自雪山之巅带来的寒意,却清晰地弥漫开来,与他周身那抹庄严的红色一起,形成一种极具压迫感的矛盾气质——极致的色彩,与极致的内敛冰冷。
他刚刚从那个为他而设的、盛大而辉煌的欢迎晚宴中脱身。无数信徒仰望的目光,如同星辰,敬献的洁白哈达堆积如山,空气里弥漫着酥油茶和藏香的虔诚气息,繁复古老的礼仪一丝不苟。这一切,本该是他习以为常的、承载着信仰与责任的日常。
然而,走在漫长而寂静的回廊里,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焦渴与虚浮。
脚下昂贵的藏毯柔软得如同陷阱,墙壁上摇曳的酥油灯影,在他眼中扭曲成跳动的火焰。
一股陌生的、凶猛的燥热,毫无预兆地从丹田升起,如同地下奔突的岩浆,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冲击着他多年苦修铸就的、看似坚不可摧的心防。
汗珠,不受控制地从额角沁出,沿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滴在绛红色的僧袍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是那杯饮料!
晚宴间隙,那位面容谦卑的随从躬身递上的、那杯色泽略显深浓的液体。
当时他只觉解渴,未曾细品那回味里一丝极不协调的、若有若无的异样甜腻。此刻,那甜腻仿佛在血液里燃烧起来,成了摧毁理智的燃料。
“咔哒。”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客房瞬间变成了他欲望与戒律血腥搏杀的角斗场。
意识在清醒与迷乱的悬崖边摇摇欲坠,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度,像拉风箱般艰难。他惯常持诵经文、捻动佛珠以寻求内心平静的手指,此刻紧紧攥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疼痛唤醒理智,但那微弱的刺痛,在滔天的欲望洪流面前,如同螳臂当车。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他周身檀香格格不入的、甜软馥郁的芬芳,丝丝缕缕,缠绕着淡淡的微醺气息。
这气味,像无形的手,撩拨着他被药物无限放大的本能。
那女孩,如黑色瀑布般浓密微卷的长发,带着沐浴后的湿气,从床沿恣意垂落,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一根细细的、精致的蕾丝肩带,不知何时已从她那圆润光滑的肩头滑落,松松地挂在臂弯,裸露出的那片肌肤,白皙得如同雪山之巅未被沾染的初雪,细腻得仿佛上好的羊脂白玉,在昏暗中竟似自身在散发着柔和而诱人的光晕。
女孩蜷缩的姿势,像一只受伤后寻求庇护的幼兽,充满了毫无防备的诱惑。
那件杏色的蕾丝睡裙,面料柔软地贴服着身体曲线,边缘勾勒出青春饱满的、起伏的轮廓。而那水蜜桃般清甜又带着一丝奶香的氣息,正无孔不入地钻进他被药物和原始冲动彻底控制的感官神经。
“嗡嘛呢叭咪吽……”
内心深处,理智在疯狂地持诵咒语,声音却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可身体里那杯“饮料”点燃的烈焰,以摧枯拉朽之势,烧毁了他所有的修行与定力。
他踉跄着靠近。
肌肤相触。
他的指尖,因常年捻动佛珠和接触冰冷法器而带着微凉与薄茧,此刻因极力的克制与内心的天人交战而剧烈颤抖着,终于,还是无可挽回地触碰到了她那片裸露的、温热的、如丝绸般光滑的肩头。
“嗯……”"
她环视着一张张或熟悉或新鲜的面孔,“我们带来的不仅是设计方案,更是一种承诺。承诺在这里,为这片土地,建起一座能经得起风雪和时间考验的地标。”
工作迅速铺开。现场勘测、与当地施工队的初步接洽、材料采购渠道的建立、适应高原特殊性的施工工艺研讨……每一天,盛以清的日程都排得满满当当。她需要快速熟悉这片土地的性格,需要协调各方资源,更需要稳定团队军心,应对层出不穷的新问题。
在临时办公室的灯光下熬夜审图,在呼啸的风中实地考察……高原反应、文化差异、沟通障碍,都成了需要她一一攻克的“项目难点”。
她偶尔在深夜回到房间,疲惫地靠在窗前,望着远处月光下泛着冷光的雪山轮廓。身体的疲惫是真实的,但内心深处,一种奇异的感觉在滋生——那是一种远离了过去是非、直面最本质的专业挑战的纯粹,以及一种在这片广袤天地间,自身变得渺小却又与某种宏大存在紧密相连的宿命感。
古寺彻底沉入午夜时,仿佛连风都放轻了脚步。白日里工匠们的吆喝与工具的敲打声早已消散,只余下殿角风铃偶尔被气流拂动,发出两三声清越悠长的回响,像是古老时空漏出的叹息。
盛以清独自坐在偏殿旁临时搭建的工作棚里,唯一的光源是那盏蓄电池供电的台灯,光线将她伏案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她正对着一处复杂的梁柱节点结构图凝神思索,高原的寒意如同细密的针,无声无息地穿透棚布的缝隙,让她不自觉地将手缩进袖口,指尖冰凉。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下意识抬头,便看见南嘉意希的身影出现在棚口昏暗的光线边缘。他依旧穿着那身僧袍,手中却端着一个与他的气质既矛盾又奇异地融合的物件——一个裹着厚布保温的藏式陶罐。
“盛工。”他开口,声音比这夜色更温润几分,“寺里熬了酥油茶,驱寒安神。”
盛以清一时有些怔住,看着他走近,将那陶罐轻轻放在工作台一角。他揭开覆盖的布,一股浓郁、温热、带着独特咸香的气息立刻弥漫开来,瞬间冲淡了周遭的清冷。
“这……太麻烦你了。”她有些无措地站起身,指尖还沾着墨迹。
“无妨。”他语气平淡,仿佛这只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他甚至取出了两只干净的木碗,用壶中尚在袅袅冒着热气的深褐色液体徐徐注满一碗,然后推到她的面前。“趁热。”
盛以清不好再推辞,双手捧起木碗。那温热的触感立刻从掌心蔓延开来,直达几乎冻僵的指尖。她低头轻啜一口,浓滑、微咸、带着酥油特殊醇厚的液体滑过喉咙,一股扎实的暖意立刻从胃部向四肢百骸扩散,连带着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松弛了几分。
“谢谢,很暖和。”她由衷地说,抬眼看他。
南嘉意希只是微微颔首,自己也端起另一碗,却没有立刻喝,目光落在她铺满图纸的桌面上。“工程进展可还顺利?”
“有些难点,正在推敲。”她答得简洁,用铅笔轻轻点着图纸上一处承重节点,不欲多谈专业上的困扰,也不想让他察觉自己连日来的焦虑。
她忽然想起那个混乱的夜晚——他顺着小臂淌下的深色血迹。
“你手上的伤……”盛以清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目光从图纸移向他被宽大袖口半掩着的手臂。
南嘉意希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自己的小臂,那里还缠着一圈不显眼的白色纱布。
“好多了。”他顿了顿,碗沿的热气模糊了他一瞬的表情,“还没有正式地谢谢你,每次遇险……”
南嘉意希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抬起眼,深深地看向她。
那目光里沉淀着太多无法言明的东西——感激、歉疚、或许还有更深沉的、被戒律与身份紧紧束缚的牵念。
“你没事就好。”她轻声说,将所有翻涌的忧惧与后怕,都压进了这五个字里。
他陪着她慢慢喝完那碗酥油茶。棚内一时只剩下灯丝的微响和彼此轻不可闻的呼吸声。这沉默并不难熬,反而因那碗茶的暖意,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安宁。
南嘉意希看着她,那昏黄柔和的光线,映衬着她的侧脸轮廓,淡化了她白日里那份过于清晰的干练与锐利。几缕松散的长发从她匆忙束起的发髻中垂落,随着她低头的动作,滑过腮边,在她专注的神情之外,意外地添了几分平日里罕见的柔和与倦怠的美感。
待她放下木碗,他才道:“时辰不早,该回去了。”
这一次,盛以清没有再拒绝。她利落地收拾好图纸工具,熄灭了台灯。黑暗降临的刹那,唯有他立在身旁的身影,成了唯一清晰的坐标。
两人并肩走入夜色。月光比之前更明亮了些,将碎石小路照得泛白。他捧着那已空了的陶罐,走在她身侧,步伐与她保持一致,不快不慢。高原的夜风依旧凛冽,但或许是因为那碗酥油茶的热力仍在体内流转,盛以清竟不觉得那么冷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混合着酥油茶残留的余韵,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安心的气息。
途中经过一条溪流。水面反射着碎银般的月光,潺潺水声在静夜中格外动听。他率先踏石而过,然后回身,极其自然地向她伸出手。
那只手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修长而干净,带着一种无声的邀请和不容置疑的可靠。"
这一次,他不再遥远地安坐神台。
他只是走在她身边,一个沉默的、真实的、带着烟火气的男人。僧袍上沾染的,不再是纯粹的檀香,或许还有方才小屋里的些许烟火味和奶茶的甜香。
沉默持续了片刻,最终还是盛以清先开了口,她需要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心慌的安静,也或许是那三日的法会景象太过深刻,让她忍不住提及:
“法会……很盛大。”她斟酌着词句,喝了酒的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天看到你坐在上面,感觉……很遥远。”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淡淡的怅惘。
南嘉意希的脚步节奏未变,他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星空下,他的眼眸显得比平日更加深邃。
“法会是仪式,是桥梁。”他的声音低沉,如同夜风拂过经幡,“将信仰之力,渡给需要的人。”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如何让她理解,“坐在那里,需要的不是遥远,是融入。”
他并非高高在上,而是成为了那场宏大精神共鸣的一部分。
盛以清似懂非懂,但能感觉到他话语里的认真。她转而问起另一个更具体的问题:“这三天,一直这样坐着诵经,会很辛苦吧?”
“习惯了。”他的回答很简单,却透露出常年修行沉淀下的坚韧,“心在经文中,便不觉得是负累。”
又是一段短暂的沉默。盛以清拢了拢衣领,感受着藏地夜晚特有的、带着雪山河谷气息的凉意。
这寂静广袤的天地,与上海那座不夜城的喧嚣形成了极致反差。
“这里的生活,和上海很不一样。”她轻声感慨,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他讲,“节奏很慢,但……很扎实。”
南嘉意希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丝。
“阿妈她……很喜欢你。”他陈述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或许是欣慰,或许是别的什么,“她说你像雪山上的泉水。”
这是很高的赞誉了。盛以清心里一暖,想起桑吉阿妈慈祥的笑容和那些沉甸甸的特产。
“阿妈才是真的善良又坚韧。”她由衷地说,“照顾她的时候,反而觉得是她给了我很多……力量。”那种质朴的生命力,让她在面对自己那些都市烦恼时,觉得豁达了许多。
这是她来到藏地后,最深切的感受之一。不是顿悟,而是一种缓慢的、无声的渗透。高原的辽阔与寂静,信仰的纯粹与坚韧,像水一样,慢慢冲刷着她从都市带来的焦虑与执念。
这一次,南嘉意希没有立刻回应。
他停下脚步,他们也正好走到了能俯瞰整个山谷的一处小坡上。他望着脚下沉睡的村落和远处连绵的黑色山脊,良久,才缓缓说道:
“红尘万丈是修行,雪山寂静也是修行。形式不同,本质都是对内心的观照。”
他转过头,目光在星辉下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洞彻的平静:
“在哪里,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是否安定。”
这句话,像一道清泉,流淌过盛以清的心田。她似乎有些明白,为何他能在神圣的法会和这寻常的烟火气中自如切换。
高原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动着她的发丝和他僧袍的下摆。
这不是他第一次送她回家了,他似乎已经习惯,在这样的夜里,陪她走一段,从喧嚣走向寂静,从人群走向独处。
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没有靠得很近,始终保持着那份属于他的、恰当的距离,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像这四周沉默的山峦,是一种无声的陪伴与守护。偶尔,她会侧头看他一眼,他沉静的侧脸在微光中如同剪影。
这段路,因为他的存在,不再显得漫长孤寂。那些白日里繁杂的工作、人际的周旋,似乎也在这沉默的行走中,被一点点过滤、沉淀。
直到能看到她住处窗口透出的、那一点温暖的灯火,他才停下脚步。"
当他的目光穿过酒店大堂的空间,与盛以清震惊、茫然的目光在空中相撞时,他脸上那片刻的温和瞬间凝固,深邃的眼底掀起了难以抑制的波澜。惊讶、愕然、探究,以及一种了然的复杂情绪,在他眼中飞快闪过。
从他的母亲对盛以清那异常热络、甚至带着感激的态度来看,她们之间,显然已经发生过什么他所不知道的故事。
盛以清站在原地,看着那位她曾日夜照顾的老阿妈,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宿命般的洪流向她涌来。
她救助的,竟然是南嘉意希的母亲。
那个她以为只是偏远村落里一位普通、坚韧的老人,竟是佛子的母亲。
老阿妈已经热情地走了过来,一把拉住盛以清的手,紧紧握着,然后回头对跟上来的南嘉意希,激动地用藏语快速地说着什么,边说边指着盛以清,又指指自己曾经受伤的腿,眼中满是感激的泪光。
南嘉意希静静地听着,目光从母亲激动的脸庞,缓缓移到盛以清写满无措的脸上。他听着母亲描述那个寒冷的夜晚,如何被这位“善良的汉人姑娘”所救,如何被她悉心照料,如何将她视作恩人……
他眼中的复杂情绪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深沉的、盛以清看不懂的动容。
良久,他抬起眼,凝视着盛以清,用汉语,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原来,”他顿了顿,像是在消化这个惊人的事实,“救我母亲的人,是你。”
命运,以一种最出乎意料的方式,将他们再次紧紧缠绕在一起。
老阿妈桑吉热情地拉着盛以清的手,几乎是用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带向了酒店附设的、提供藏餐的餐厅。南嘉意希沉默地跟在两人身后,他那袭绛红在充满民族风情的餐厅里,不再显得突兀,反而如同归于本源。
桑吉要了一个安静的卡座。她坚持让盛以清坐在最里面,自己坐在她旁边,而南嘉意希则自然地坐在了她们对面。
“吃,好好吃。”老阿妈用生硬的汉语说着,布满皱纹的脸上洋溢着纯粹的笑容,开始熟练地点菜:热气腾腾的手抓羊肉、醇香的酥油茶、金黄的糌粑、还有一碗特意为盛以清点的、据说能驱寒暖胃的奶渣羹。
菜品很快上桌。桑吉热情地给盛以清夹了一大块最好的羊排,又示意南嘉意希给她倒酥油茶。南嘉意希沉默地执起铜壶,动作流畅地将滚烫的酥油茶斟入盛以清面前的木碗里,热气氤氲升起,模糊了他一瞬间的表情。
“吃,孩子,你太瘦了。”老阿妈看着盛以清,眼神慈爱得像是在看自己女儿,又转头用藏语对南嘉意希快速说了几句,大意是让他照顾好恩人。
南嘉意希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只是将盛着糌粑的小碟往盛以清手边推了推。
这顿饭的气氛极其微妙。
一边是桑吉阿妈毫无保留的热情和感激,她不断给盛以清夹菜,用有限的汉语词汇努力和她交流,询问她的工作、她的家人,眼神里全是纯粹的喜爱。
另一边,是南嘉意希近乎绝对的沉默。他吃得不多,动作优雅而克制,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母亲和盛以清吃力的交流,目光偶尔落在盛以清身上,深邃难辨。他既没有表现出与盛以清额外的熟稔,也没有刻意疏离,仿佛他们真的只是恰巧同席的、因他母亲而产生交集的陌生人。
盛以清只能努力回应着老阿妈的善意,小口吃着碗里堆积如山的食物,偶尔抬眼,迅速掠过南嘉意希平静无波的脸。
“你们……都是好人。”桑吉阿妈看看儿子,又看看盛以清,忽然用藏语喃喃地说了一句,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南嘉意希闻言,持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盛以清则低下头,假装专注于碗里的奶渣羹,心中五味杂陈。
桑吉阿妈的记挂总是实在的。藏地天气愈发寒冷,她瞧着盛以清总是穿着单薄的冲锋衣或西装,心里着急。法会开始前,她特意带着一件崭新的藏袍,将盛以清喊到了临时开的酒店房间。
袍子是厚重的氆氇材质,温暖的宝蓝色,领口和袖口镶着色彩斑斓的锦缎滚边,一看便知是精心准备的上品。
“穿这个,暖和。”老阿妈笑眯眯地,用生硬的汉语说着,不由分说地将藏袍披在了盛以清身上。厚重的衣物瞬间驱散了周围的寒意,带着阳光和檀香混合的好闻味道。
盛以清有些不好意思,却又无法拒绝这份真挚的关怀,只好顺从地穿上。袍子对她来说略有些宽大,更衬得她身形纤细。
这还不算完。桑吉阿妈让她坐在床沿,自己则站在她身后,用那双布满岁月痕迹却异常灵巧的手,开始为她梳理头发,编起了传统的藏族发辫。"
顾之云看着她重新埋首工作的身影,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知道,任何关于“身体是革命本钱”的劝说,在此时她强大的意志和清晰的目标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高强度工作,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橡皮筋,终于绷断了。
在结束一场至关重要的视频会议后,盛以清只觉得眼前一黑,伴随着一阵剧烈的眩晕和心悸,身体不受控制地软倒下去。
失去意识前,她最后听到的是顾之云惊恐的呼喊和她名字的回音。
再醒来时,鼻尖萦绕的是消毒水特有的冰冷气味,映入眼帘的是医院苍白的天花板。手背上打着点滴,冰凉的液体正一点点输入她疲惫不堪的躯体。她试图起身,却被一阵虚弱的晕眩感打败,重新跌回枕间。
“别动,医生说你严重过度疲劳,加上高原反应诱发的心律不齐,需要绝对静养。”
秦振闵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还有一丝后怕的责备。
盛以清虚弱地闭上眼,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到了极限。
与此同时,在医院另一端的走廊里。
南嘉意希正小心地搀扶着他的母亲桑吉阿妈,前来进行定期的身体检查。
老阿妈年纪大了,有些老年人的常见病,他虽为佛子,侍奉母亲却从不假手他人,只要没有重大的法事,都会亲自陪同。
就在他扶着母亲等待取药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人来人往的走廊,一个熟悉的身影让他骤然定住了目光——
是秦振闵。他正从一间病房里走出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站在门口打着电话,语气急促地安排着工作,似乎是在替病房里的人处理后续事宜。
南嘉意希的心猛地一沉。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那个可能性。能让秦振闵如此形于色、并亲自守在医院的人……
他低声对母亲用藏语安抚了几句,让她稍等,然后便朝着秦振闵的方向走了过去。
秦振闵刚挂断电话,一抬头就看到了走到近前的南嘉意希,也是愣了一下。
“秦工,”南嘉意希率先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你怎么在这里?是……项目上有人身体不适?”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秦振闵身后的那扇病房门。
秦振闵看着眼前这位佛子,想起病房里那个倔强到倒下的师妹,心中五味杂陈。他叹了口气,没有隐瞒:
“是以清。她累倒了,过度疲劳,还有点心脏问题,在里面躺着呢。”
尽管有所预感,但亲耳听到确认,南嘉意希的瞳孔还是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持着念珠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问,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几分:
“……严重吗?”
“需要静养,不能再折腾了。”秦振闵语气沉重,“她那个拼法,你是知道的……”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从里面轻轻拉开。一个小护士走了出来。
透过那短暂开启的门缝,南嘉意希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病房内的景象——
盛以清安静地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几乎与床单融为一体。
她的手露在外面,纤细的手腕上还挂着点滴,那串他赠送的沉香佛珠,依旧静静地戴在那里,衬得她的肤色愈发没有血色。
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仿佛一碰即碎。与他在工地上看到的那个雷厉风行的她,判若两人。
一股混杂着心疼、愧疚、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揪心的情绪,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南嘉意希。"
“……所以,关键不在于材料,而在于承重结构的微小形变导致了底层地仗的应力变化,进而影响了壁画表层。我们需要先进行微损加固,然后再……”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抹绛红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南嘉意希。
他依旧是那副悲悯沉静的模样,仿佛只是例行前来了解工程进展。他的出现,让原本就严肃的会议室更加安静了几分,团队成员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
盛以清的话语戛然而止。
她的目光与他在空中相遇。一瞬间,那个昏暗房间里的、带着酥油茶香和绝望气息的深刻拥吻,如同潮水般猛地冲回她的脑海。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滚烫的触感,脖颈后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手掌灼热的力度。
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心跳漏了一拍,握着激光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迅速垂下眼睫,避开了他的视线,将注意力强行拉回白板的图纸上,但之前流畅的讲解节奏明显被打乱了。
“然后……我们……”她试图继续,声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南嘉意希仿佛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他安静地走到会议室角落的一个空位坐下,目光平静地落在白板上,一副全然关注技术问题的模样。只是,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无人注意的瞬间,会极快地掠过她微红的耳尖和略显不自然的神情。
秦振闵敏锐地感觉到了两人之间那不同寻常的气场,他轻咳一声,接过话头:“以清,你刚才说的微损加固,具体是指……”
盛以清感激地看了师兄一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投入到专业的讨论中。她不再去看那个角落,语速加快,用密集的技术术语和严谨的逻辑构筑起一道防护墙,将自己内心的波澜紧紧封锁。
整个会议过程中,南嘉意希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听着。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或者说,一种干扰。
盛以清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束沉静的目光偶尔落在自己身上,像羽毛轻轻扫过,却带着千钧重量。她必须用尽全部的专业素养,才能维持表面的镇定,不去回想那个让她方寸大乱的夜晚。
会议终于结束。
团队成员陆续离开。
盛以清低头整理着资料,故意磨蹭着,希望他能先离开。
然而,南嘉意希却站了起来,并没有立刻走,而是缓步走到了她面前。
盛以清的动作僵住,不得不抬起头。
他站在她面前,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工作交流的范畴。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依旧平静,却仿佛能穿透她强装镇定的外壳。
“解决方案,很好。”他开口,声音低沉,说的是工作,眼神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
盛以清的心猛地一跳,捏着文件边缘的指节微微发白。
“……这是……我的工作。”盛以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尾音却泄露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她不敢看他,目光落在文件冰冷的文字上,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南嘉意希没有离开,也没有逼近,只是依旧站在原地,那沉静的目光却仿佛带着温度,熨帖在她微微发烫的脸颊上。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低沉的声音里少了几分质问,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像夜晚掠过经幡的风:
“你好像在躲我?”
这句话比直接的质问更让盛以清心慌。它带着一种了然的、甚至有些无奈的意味,让她所有强装出来的镇定都变成了透明的外壳,一戳就破。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捏着文件的指尖微微蜷缩,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一层绯红。她下意识地想低头,想避开他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却发现自己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得无比艰难。
“我……没有。”她小声否认,声音轻得像蚊蚋,毫无说服力。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在他的注视下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