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手机,准备给老板杨长生打电话汇报情况并争取预算。在等待接通的短暂间隙里,周梧和沈照那张交织着惊讶、尴尬与不甘的脸,曾有一瞬掠过脑海,但很快便如微尘般散去。此刻充斥她内心的,是如何攻克第一个技术难关的专注,以及一种即将踏上真正战场的、混杂着压力与期待的平静。
与此同时,盛以清负责的古寺庙修复与扩建项目,也正如火如荼地推进着。相较于西藏风电项目的宏大惊险,这里的工作更显出一种沉静而细密的节奏。
工地现场,古木参天,梵音隐约。工人们遵循着古法技艺,小心翼翼地清理着殿宇梁柱上的彩绘尘埃,或是按照盛以清团队审核过的图纸,严谨地铺设着新的庭院地砖。空气中混合着老木、清漆和淡淡藏香的气息,时间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
南嘉意希不常来。他身份特殊,行踪本就飘忽难定,大多数时候,项目的具体沟通和协调都由寺内指定的管事喇嘛与盛以清团队对接。
然而,他偶尔会来视察。
那通常是清晨,或者日暮时分,天色将明未明或将暗未暗之际。他穿着简单的僧袍,身影静默地出现在工地边缘,或是尚未对外开放的偏殿廊下。目光沉静地掠过忙碌的工人,掠过逐渐焕发新生的古老建筑,掠过一砖一瓦,一草一木。
秦振闵作为现场总负责,往往是第一个发现他,并上前接待的人。他们会用简单的言语交流,秦振闵会简要汇报进度,南嘉意希则多是倾听,偶尔提出一两个关乎建筑韵味或与宗教仪轨相关的细节问题,声音平和,却总能切中要害。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无声的戒律,让整个喧闹的工地不由自主地收敛几分,多了一份敬畏之心。
盛以清并非不知道他的到来。有时,她从临时办公室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那个挺拔而疏离的身影,与秦振闵站在苍茫的天色或渐起的灯火下。
她会下意识地停下手头的工作,目光追随片刻,心中情绪难辨——那是一种混杂着职业性的关注、对某种超然物外气质的好奇,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源自过往记忆的轻微悸动。
但她从不主动上前。
她将自己沉浸在风电项目的攻坚战中,也让自己在寺庙项目的具体事务中保持着一份刻意的、专业上的距离。仿佛只要不正面相对,那些盘踞在心底的、关于“佛子”与记忆碎片的纷扰,就可以继续被压抑在忙碌的表象之下。
然而,命运的丝线已然牵动。两个截然不同的项目,如同两条并行的轨道,而那个连接点的中心——南嘉意希,正以一种不容忽视的方式,缓缓靠近她生活的轴心。
风电大楼项目的落地,意味着工作重心的彻底转移。盛以清带领的核心项目组很快租下了一栋临街的三层小楼作为临时办公楼。条件远比不上海拔的总部,带着几分临时拼凑的仓促感。
办公楼里,弥漫着新刷墙壁和木质家具的味道,混合着无法驱散的、淡淡的酥油茶气息。网络时好时坏,打印机在高海拔地区似乎也闹起了脾气,反应迟缓。巨大的项目图纸铺满了唯一一张大会议桌,团队成员们围着它,脸上带着初到高原的轻微不适——嘴唇干裂、呼吸略显急促,但眼神里却闪烁着投入战斗的专注光芒。
住宿的公寓就在临时办公楼附近,是镇上为数不多的新建楼房之一。外观是统一的灰白色调,带着些匆忙完工的痕迹,但内部条件尚可,墙壁崭新,基础设施也算齐全。
然而,“可以” 这个标准,在平均海拔三千米以上的高原,需要被重新定义。
每当夜幕降临,高原的獠牙便从白日里壮美的景色后显露出来。寒风如同不知疲倦的幽灵,在镇子上空盘旋,发出持续不断的、低哑的呜咽。它寻找着每一扇窗户的缝隙,用力刮过窗棂,那声音不尖锐,却带着一种无孔不入的穿透力,搅得人心神难宁。
室内,依靠着嗡嗡作响的电暖气片,才能勉强驱散那砭人肌骨的寒意。空气干燥得厉害,即使用上加湿器,喉咙里也总带着些许干痒。团队成员们,这些习惯了都市恒温恒湿环境的精英,在这里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自然环境的威严。
有人开始失眠,翻来覆去听着窗外的风声,直到天明;有人嘴唇干裂起皮,鼻子里带着血丝,不得不时刻抱着氧气瓶浅吸几口;热水供应时有不稳,洗个战斗澡都成了需要规划的事情。这些细碎的、不间断的不适,累积起来,消磨着精力,考验着耐力。
但盛以清似乎适应得很快。
或者说,她将所有的生理不适都强行压进了那副冷静专业的外表之下。她的房间同样简单,除了公司配发的电暖气,她自己添置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台灯。每当夜深,团队成员各自回房休息后,她常常会独自在书桌前再工作一会儿。
窗外的风声是她的背景音,桌边暖气管片散发的有限热量包裹着她。她翻阅着厚厚的资料,核对数据,或是凝神思考着次日要解决的难题。偶尔,她会停下笔,抬起头,静静地听着那仿佛永无止息的风啸。
这风声,不同于城市夜里车流的白噪音,它更原始,更蛮横,带着雪山的呼吸。在这声音里,白日里需要应对的种种纷杂——项目的压力、团队的磨合、以及与周梧沈照重逢后那点残余的波澜——都仿佛被这纯粹的自然之力涤荡而去。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撩开厚重窗帘的一角。外面是沉沉的、墨蓝色的夜,远处山峦的轮廓在微弱的天光下显得沉默而巨大,几颗寒星在高远的天幕上闪烁。
寒冷、风声、稀薄的空气……这一切与其说是考验,不如说是一种独特的陪伴。在这里,她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宁静,一种剥离了所有社会身份和过往纠葛后,与最本质的自然和职业挑战直面相逢的踏实感。
她知道,团队成员需要时间来适应。而她,必须成为那个最稳定、最坚韧的锚点。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他们不仅要筑起一座风电大楼,也要先为自己,筑起一道内心的防线。而这高原的夜与风,就是他们需要共同面对的第一课。
盛以清的房间有一个小窗,正对着远处连绵的雪山。她站在窗前,能清晰地感受到胸口因缺氧而产生的轻微压迫感。这里的一切都在提醒她环境的改变。工作的难度系数,因这特殊的自然地理条件而成倍增加。每一个决策,每一个数据,都必须考虑到这稀薄的空气、强烈的紫外线、复杂的地质和极端的气候。
她召集了项目组的第一次现场会议,声音在略显空旷的临时办公室里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
“从今天起,我们过去所有的经验和习惯,都要根据这里的实际情况进行调整。安全是第一位的,不仅是施工安全,还有各位的身体适应。工作要推进,但不能冒进。”"
餐食很简单,却是地道的家常味道:大锅炖煮的牦牛肉软烂入味,热气腾腾的土豆包子里馅料饱满,浓醇的酥油茶管够。桑吉阿妈不停地给盛以清夹菜,用生硬的汉语介绍着每道菜,眼神里满是“看你吃得好我就开心”的满足。
南嘉意希话依旧很少,只是沉默地吃着。但盛以清能感觉到,他周身那种在法会上令人望而生畏的气场,在这里消散了许多。他偶尔会因母亲某句带着口音的、有趣的汉语而微微牵动嘴角,或者是看着母亲亲切地夹菜。
桑吉阿妈再次热情地将一大块炖得软烂的牦牛肉夹到盛以清碗里时,那堆积如小山的肉块几乎要满溢出来。盛以清看着碗里,心里既感激又有些无措,正想着该如何委婉表示自己真的快饱了。
就在这时,身旁一直沉默的南嘉意希,忽然用藏语低声对母亲说了一句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平静,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力量。
桑吉阿妈先是一愣,随即看向儿子,又看看盛以清面前的碗,脸上瞬间绽开一个了然又带着些许促狭的笑容,仿佛在说“还是儿子细心”。她不再坚持,乐呵呵地收回了还想继续夹菜的手。
紧接着,在盛以清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时,南嘉意希做出了一个让她心跳骤停的动作——他伸过筷子,极其自然地将她碗里那块最大的、阿妈刚夹过来的牛肉,夹回到了桌上的公共餐盘里。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或尴尬,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别吃太多了,”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微微错愕的脸上,用汉语解释道,声音依旧低沉,却比平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温度,“对胃不好。”
说完,他提起旁边温着的铜壶,将她面前那碗喝了一半、有些凉了的酥油茶倒掉,重新为她斟满了滚烫的、泛着诱人光泽的甜茶。热气氤氲升起,模糊了他一瞬间的眉眼,也模糊了盛以清有些恍惚的视线。
碗里的“负担”被移走了,换上了满满一碗温暖的甜茶。
盛以清低着头,看着碗中晃动的、琥珀色的茶汤,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那句带着关切的话。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桑吉阿妈看着这一幕,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安心地吃起了自己的饭菜。
屋子里,炉火噼啪,茶香袅袅。小小的藏式小屋,因为佛子在此,仿佛成了一个无形的中心。不断有附近的乡亲或寺中较为亲近的僧人前来,恭敬地与他问候、交谈。
他们用藏语快速地交流着,内容大抵是关于法会的感悟、生活中的琐事、或者请求他简单的祝福。南嘉意希始终安坐着,没有丝毫不耐。他微微侧耳倾听,时而颔首,时而用低沉平稳的藏语回应几句。
他与人交谈时,姿态从容,目光专注,唇边偶尔会因为对方某句朴实的话语而泛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弧度,化解了法会上那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显得亲切而包容。他抬手为一位年长的喇嘛斟茶,动作流畅自然;侧身倾听一位带着孩子的母亲诉说时,眼神里是纯粹的悲悯与耐心。
盛以清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看着跳动的炉火光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流转,看着他绛红色的僧袍在暖色光晕中显得不再那么冰冷,看着他游刃有余地周旋在这最质朴的人情往来里。
没有高高在上的疏离,也没有刻意迎合的世俗。
他就像一块温润的古玉,历经修炼,沉淀出一种由内而外的、沉静的力量与光华。
看着这样的他,盛以清的脑海里,不知怎的,就冒出了一个与宗教、与身份似乎毫不相干,却又无比贴切的词——
风度翩翩。
不是世俗公子哥的那种浮于表面的潇洒,而是一种深植于骨子里的、因强大的内心、深厚的修养和悲悯的胸怀而自然流露出的从容气度。这种风度,跨越了身份的界限,纯粹地作为一个“人”的魅力,击中了她。
她忽然意识到,褪去“佛子”的神圣光环,他本身也是一个极具吸引力的男性。这个认知让她心头微微一颤,有些慌乱地移开了视线,低头盯着自己碗中那圈尚未散尽的茶漪。
炉火依旧温暖,她却觉得脸颊有些过分的烫了。她所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信仰的符号,更是一个拥有巨大个人魅力的、活生生的男人。
一种无声的、暖昧的、却在悄然生长的东西,随着那碗甜茶的热气,缓缓弥漫开来。
聚餐结束,盛以清起身帮忙收拾,被阿妈坚决地按住了。
南嘉意希也站起身,对盛以清说了一句:“我送你回去。”
盛以清没有拒绝。
走出温暖的小屋,寒意重新袭来。盛以清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将手更深地揣进口袋。南嘉意希沉默地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像一堵无声移动的墙,微妙地替她挡住了些许从山谷吹来的最凌厉的风。
两人并肩走在星空下,朝着公寓的方向沉默而行。远处的噶青寺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沉默的轮廓。"
盛以清在混沌的深渊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泣音的嘤咛。
分不清是潜意识里对未知侵犯的恐惧与抗拒,还是身体在酒精和巨大伤痛后,对温暖与接触的本能渴望,抑或是沉沦前那片刻迷失的、无意识的叹息。
南嘉意希的呼吸彻底乱了节奏,粗重、滚烫的气息喷在她的颈侧,与房间里甜腻的香气交织。
佛前日夜不停的梵音呗唱,被喉咙里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低喘取代;持戒多年心如止水的清明,被体内咆哮奔涌的欲望洪流彻底淹没。
他俯下身,那几乎要将他理智焚毁的甜香与温热,如同巨浪,将他最后一丝挣扎也吞噬殆尽。
清冷的月光与燥热的喘息,不可避免地交叠、缠绕。
窗外,是藏地亘古的、沉默的星空,长夜漫漫。
意识,像是从深海最深处艰难上浮,一点点挣脱黑暗的淤泥。
首先感知到的,是疼。
一种陌生的、被碾碎般的酸痛,弥漫在四肢百骸,尤其是大腿内侧和腰间,带着某种隐秘的、难以启齿的钝痛。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是酒精遗留的锤击,但身体深处的异样感,远比宿醉更加鲜明,更加……令人不安。
盛以清睫毛颤动了几下,才极其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的,天花板上陌生的灯具纹样,让她怔忡了好几秒。这不是她的宿舍。记忆如同断了片的录像带,充斥着雪花点和混乱的杂音。昨晚……秦师兄的生日……青稞酒……哭泣……洗澡……那条睡裙……
然后呢?
一些模糊的、滚烫的碎片猛地撞入脑海——沉重的呼吸,灼热的体温,黑暗中起伏的轮廓,被扯落的细肩带,肌肤相贴时令人战栗的触感,以及一种混合着檀香与某种陌生阳刚气息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是梦吗?可身体的疼痛如此真实,真实到让她心底猛地一沉,寒意瞬间从脚底窜至头顶。
“你醒了?”
一个声音传来,不高,却像一块干燥的冰,骤然划破了房间里黏稠的寂静。
盛以清浑身一僵,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她猛地循声转过头——
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个身影。
一袭绛红色的僧袍,如同凝固的血液,在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清冷的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庄重到近乎压抑的质感。他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双手平稳地放在膝盖上,是常年修行形成的仪态。然而,那红色,在此刻的盛以清眼中,却刺目得让她几乎要流下泪来。
是昨晚那个……“梦”里的人。
他的面容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
很年轻,五官深刻俊朗,是那种带有明显藏地特征、却又糅合了佛相庄严的英俊。
但此刻,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雪山之巅覆着的万年寒冰,隔绝了所有情绪的流露。
只有那双眼睛,正看着她,眸色深沉得像不见底的圣湖,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以及……一丝极难察觉的、仿佛审视自身业力般的凝重。
干燥。
他的声音是干燥的,他的眼神是干燥的,他周身散发的气息,也是干燥而清冷的,与她记忆中那些潮湿的、滚烫的、混乱的碎片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盛以清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她猛地低头看向自己。"
“是吗?”他轻轻反问,语调平和,却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他向前走了一小步,距离拉近,他身上那清冷的檀香淡淡萦绕过来。
盛以清甚至能感觉到他僧袍布料轻微的摩擦声。她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看着她这副与平日里冷静专业截然不同的模样,南嘉意希深邃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笑意,如同阳光掠过湖面,转瞬即逝。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靠近。只是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看着她绯红的耳垂和闪烁的眼神,然后,用那低沉温和的声音,仿佛承诺般说道:
“好,我知道了。”
他没有说知道了什么。但这句平和的话语,奇异地安抚了盛以清焦躁的神经。她偷偷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南嘉意希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温柔而复杂,终于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盛以清才彻底放松下来,靠在会议桌上,轻轻拍了拍自己依旧发烫的脸颊。
“怂……”她小声地、懊恼地嘟囔,仿佛在责怪自己的不争气。
噶青寺的修复与新建部分,如同一个精密的齿轮组,终于咬合到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转速。整个项目现场弥漫着一种紧绷而高效的氛围。脚手架如同巨人的骨架,被层层拆除,露出殿堂逐渐完整的庄严轮廓;工匠们进行着最后的神像镀金和梁柱彩绘,每一笔都凝聚着虔诚与技艺。
盛以清几乎长在了工地上。
她穿着沾满颜料和灰尘的工装,头发随意挽起,鼻梁上架着防护眼镜。手中的对讲机几乎从不离手,声音因连日指挥而略带沙哑,却依旧清晰果断。
“东侧回廊的斗拱校对完成了吗?”
“壁画保护罩的恒湿系统再测试一遍!”
“通知丹增上师,北殿的照明方案需要最终确认。”
她像一枚精准的陀螺,在庞大的工地上旋转,处理着无数纷繁复杂的细节。
巨大的压力让她瘦削的下巴显得更尖,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属于创造者与守护者的火焰。
在这种全员冲刺的节奏下,她与南嘉意希的接触不可避免地频繁起来。
他依旧是一身绛红,但出现在工地时,往往会套上一件素色的防尘外套。他不再只是远远旁观,而是需要与盛以清直接对接许多涉及宗教仪轨和传统符号的细节。
“盛建筑师,坛城背光的角度,需要再向东偏转一度。”他指着刚刚安装好的巨大铜制背光,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好,我马上调整。”盛以清立刻召来技术工人,亲自监督着微调,确保分毫不差。
他们的交流,在冲刺阶段变得极其简洁、高效,围绕着共同的目标——完美地重现这座古老寺庙的荣光。没有多余的寒暄,更没有提及那个扰乱心神的吻和之后的尴尬。
但在这种高强度的协作中,某种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盛以清发现,她开始能更清晰地理解他那些关于宗教意涵的要求背后,所蕴含的深刻精神内核。而他,也似乎更加信任她的专业判断,在一些非原则性的技术问题上,会尊重她的方案。
一次,在调整主殿佛像的朝向时,盛以清基于现代光学原理,提出一个微小的角度调整,能使晨光在特定时节恰好笼罩佛首,形成“佛光普照”的奇观。她有些忐忑地提出这个略带“僭越”的想法。
南嘉意希沉默地听着,目光在她因兴奋而发亮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望向那尊尚未完全苏醒的佛像。
良久,他缓缓点头。
“可。”
只有一个字,却代表了最大的认可与放手。"
忙碌,成了最好的麻醉剂和铠甲。
南嘉意希,这个名字,以及与他相关的一切——那袭刺目的绛红,那个深夜的吻,那串沉甸甸的沉香佛珠——都仿佛被这日复一日的繁忙冻结,封存到了记忆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渐渐地淡出了她的生活。
偶尔,在某个喘息的瞬间,比如看着窗外无尽的风雪,或是摩挲着手腕上那串冰凉的沉香珠子时,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怅惘还是释然的情绪会悄然掠过心头。但她很快就会摇摇头,将这点涟漪抚平,重新投入到待办事项的清单里。
她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最初的样子——那个在男人主导的建筑行业里,凭借专业、坚韧和一丝不苟,一步步为自己挣得立足之地的盛以清建筑师。
只是,若仔细观察,会发现她的眼神比以往更加沉静,步伐更加坚定。那段与佛子交织的过往,如同一次淬火,未曾改变她的形状,却或许,让她的内核,变得更加坚韧不可摧。
藏地的风依旧寒冷,项目的挑战层出不穷。
就在风电大楼项目的前期工作全面铺开,似乎一切都在朝着既定轨道运行时,一记重击毫无预兆地袭来。
最大的投资方突然宣布撤资。
消息传来时,盛以清正在核对地基勘测数据。她握着图纸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耳边有短暂的嗡鸣。短暂的震惊过后,是刺骨的冰冷和一种“果然如此”的荒谬感。
很快,秦振闵打听到了确切消息。问题出在周梧身上。
他利用自己在行业多年积累的人脉和资源,不知以何种方式——或许是散布对项目可行性的质疑,或许是提供了更具诱惑力的替代投资选项,或许仅仅是利用了投资方负责人之间的私交——成功动摇了投资方的信心,撬动了这块至关重要的基石。
“他这是公报私仇!”秦振闵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怒火。
盛以清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被狂风卷起的漫天黄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早就不是那个会因为背叛而崩溃的女孩了,商场的肮脏手段,她并非毫无准备,只是没想到周梧会如此不遗余力、不计成本地针对她。
“现在说这个没有意义。”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问题是,怎么办。”
撤资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在圈内传开,其他原本有意向或正在接触的投资方立刻变得犹豫观望,电话从炙手可热骤然变得门可罗雀。项目的推进瞬间陷入停滞,庞大的前期投入和团队开支如同无底洞,每一天都在消耗着公司的资源和她的信誉。
压力如同藏地的寒冬,无孔不入。
盛以清没有时间愤怒或沮丧。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她开始了更为艰难、也更为广泛的“寻求”之路。
她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网,联系每一位可能对新能源或西部开发感兴趣的企业家、投资机构,甚至私人财团。电话从早打到晚,声音因反复解释和说服而变得沙哑。
她的行程表变成了密集的飞行记录。今天还在拉萨与本地有实力的企业会面,明天可能就飞往北京或上海,出现在某栋摩天大楼的会议室里,对着新的潜在投资方,一遍又一遍地阐述项目的优势、前景和应对风险的预案。
眼底淡淡的青黑用精致的妆容勉强遮盖,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却瞒不过身边最亲近的同事。
顾之云作为项目助理,跟着她连轴转地出差,看着她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心里揪着的担忧终于忍不住溢了出来。在一次深夜飞往成都的航班上,她看着盛以清就着阅读灯微弱的光线,还在反复审阅一份潜在投资方的背景报告,侧脸在光影下显得异常单薄。
“盛总,要不休息一下吧?抵达后还有一场硬仗,你身体……会熬不住的。”
盛以清从报告中抬起头,接过水杯,指尖冰凉。她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语气却听不出丝毫动摇,反而带着一种精算师般的冷静:
“没有时间休息了,之云。”她看向舷窗外漆黑的夜空,“高原项目每一天的延迟,都是巨额的成本。早日开工,就能省下不少钱,项目的可行性报告上的数字才会好看,我们也才能有更多的谈判筹码。”
她将杯中的温水一饮而尽,仿佛这只是补充必要的燃料,然后再次低下头,目光重新聚焦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上,轻声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说服他,也像是在告诫自己:
“我撑得住。”周梧的作梗,反而激起了她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狠劲。"
顾之云看着她重新埋首工作的身影,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知道,任何关于“身体是革命本钱”的劝说,在此时她强大的意志和清晰的目标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高强度工作,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橡皮筋,终于绷断了。
在结束一场至关重要的视频会议后,盛以清只觉得眼前一黑,伴随着一阵剧烈的眩晕和心悸,身体不受控制地软倒下去。
失去意识前,她最后听到的是顾之云惊恐的呼喊和她名字的回音。
再醒来时,鼻尖萦绕的是消毒水特有的冰冷气味,映入眼帘的是医院苍白的天花板。手背上打着点滴,冰凉的液体正一点点输入她疲惫不堪的躯体。她试图起身,却被一阵虚弱的晕眩感打败,重新跌回枕间。
“别动,医生说你严重过度疲劳,加上高原反应诱发的心律不齐,需要绝对静养。”
秦振闵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还有一丝后怕的责备。
盛以清虚弱地闭上眼,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到了极限。
与此同时,在医院另一端的走廊里。
南嘉意希正小心地搀扶着他的母亲桑吉阿妈,前来进行定期的身体检查。
老阿妈年纪大了,有些老年人的常见病,他虽为佛子,侍奉母亲却从不假手他人,只要没有重大的法事,都会亲自陪同。
就在他扶着母亲等待取药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人来人往的走廊,一个熟悉的身影让他骤然定住了目光——
是秦振闵。他正从一间病房里走出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站在门口打着电话,语气急促地安排着工作,似乎是在替病房里的人处理后续事宜。
南嘉意希的心猛地一沉。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那个可能性。能让秦振闵如此形于色、并亲自守在医院的人……
他低声对母亲用藏语安抚了几句,让她稍等,然后便朝着秦振闵的方向走了过去。
秦振闵刚挂断电话,一抬头就看到了走到近前的南嘉意希,也是愣了一下。
“秦工,”南嘉意希率先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你怎么在这里?是……项目上有人身体不适?”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秦振闵身后的那扇病房门。
秦振闵看着眼前这位佛子,想起病房里那个倔强到倒下的师妹,心中五味杂陈。他叹了口气,没有隐瞒:
“是以清。她累倒了,过度疲劳,还有点心脏问题,在里面躺着呢。”
尽管有所预感,但亲耳听到确认,南嘉意希的瞳孔还是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持着念珠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问,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几分:
“……严重吗?”
“需要静养,不能再折腾了。”秦振闵语气沉重,“她那个拼法,你是知道的……”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从里面轻轻拉开。一个小护士走了出来。
透过那短暂开启的门缝,南嘉意希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病房内的景象——
盛以清安静地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几乎与床单融为一体。
她的手露在外面,纤细的手腕上还挂着点滴,那串他赠送的沉香佛珠,依旧静静地戴在那里,衬得她的肤色愈发没有血色。
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仿佛一碰即碎。与他在工地上看到的那个雷厉风行的她,判若两人。
一股混杂着心疼、愧疚、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揪心的情绪,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南嘉意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