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关键不在于材料,而在于承重结构的微小形变导致了底层地仗的应力变化,进而影响了壁画表层。我们需要先进行微损加固,然后再……”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抹绛红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南嘉意希。
他依旧是那副悲悯沉静的模样,仿佛只是例行前来了解工程进展。他的出现,让原本就严肃的会议室更加安静了几分,团队成员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
盛以清的话语戛然而止。
她的目光与他在空中相遇。一瞬间,那个昏暗房间里的、带着酥油茶香和绝望气息的深刻拥吻,如同潮水般猛地冲回她的脑海。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滚烫的触感,脖颈后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手掌灼热的力度。
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心跳漏了一拍,握着激光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迅速垂下眼睫,避开了他的视线,将注意力强行拉回白板的图纸上,但之前流畅的讲解节奏明显被打乱了。
“然后……我们……”她试图继续,声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南嘉意希仿佛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他安静地走到会议室角落的一个空位坐下,目光平静地落在白板上,一副全然关注技术问题的模样。只是,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无人注意的瞬间,会极快地掠过她微红的耳尖和略显不自然的神情。
秦振闵敏锐地感觉到了两人之间那不同寻常的气场,他轻咳一声,接过话头:“以清,你刚才说的微损加固,具体是指……”
盛以清感激地看了师兄一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投入到专业的讨论中。她不再去看那个角落,语速加快,用密集的技术术语和严谨的逻辑构筑起一道防护墙,将自己内心的波澜紧紧封锁。
整个会议过程中,南嘉意希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听着。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或者说,一种干扰。
盛以清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束沉静的目光偶尔落在自己身上,像羽毛轻轻扫过,却带着千钧重量。她必须用尽全部的专业素养,才能维持表面的镇定,不去回想那个让她方寸大乱的夜晚。
会议终于结束。
团队成员陆续离开。
盛以清低头整理着资料,故意磨蹭着,希望他能先离开。
然而,南嘉意希却站了起来,并没有立刻走,而是缓步走到了她面前。
盛以清的动作僵住,不得不抬起头。
他站在她面前,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工作交流的范畴。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依旧平静,却仿佛能穿透她强装镇定的外壳。
“解决方案,很好。”他开口,声音低沉,说的是工作,眼神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
盛以清的心猛地一跳,捏着文件边缘的指节微微发白。
“……这是……我的工作。”盛以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尾音却泄露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她不敢看他,目光落在文件冰冷的文字上,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南嘉意希没有离开,也没有逼近,只是依旧站在原地,那沉静的目光却仿佛带着温度,熨帖在她微微发烫的脸颊上。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低沉的声音里少了几分质问,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像夜晚掠过经幡的风:
“你好像在躲我?”
这句话比直接的质问更让盛以清心慌。它带着一种了然的、甚至有些无奈的意味,让她所有强装出来的镇定都变成了透明的外壳,一戳就破。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捏着文件的指尖微微蜷缩,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一层绯红。她下意识地想低头,想避开他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却发现自己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得无比艰难。
“我……没有。”她小声否认,声音轻得像蚊蚋,毫无说服力。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在他的注视下无所遁形。"
“收起你那套恶心人的说辞。你的背叛,是你人格的卑劣,别想把脏水泼到我的珍视上。”
她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们完了。别再找我,我嫌你脏。”
说完,她决绝地转身,脊背挺得笔直。
她和周梧,都来自绍兴。大学里的相遇相知,并非戏剧性的轰轰烈烈,倒更像是绍兴老街上两条原本平行流淌的小河,在某个巷口自然而然地交汇,从此水脉相通,再难分离。
初入大学,在尽是陌生面孔的建筑系里,一句乡音便是最有效的识别密码。
从“你是绍兴来的?”到“原来你也是!”,再到发现彼此对鲁迅笔下咸亨酒店的格局有着共同的想象,对西小河畔的晚风有着如出一辙的怀念……这一点一滴的共鸣,如同春雨润物,悄无声息地将两颗远离故土的心拉近。
而今,那个曾和她一起在图纸上构想家园的男孩,已经被她彻底留在那间充斥着谎言和欲望的公寓里。
导员找到盛以清时,她正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顶楼的角落,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藏式建筑艺术》,目光却落在窗外虚空的一点。连续几天,她都是这副样子,安静得可怕,像一座被抽走了所有声音的钟。
“以清,有个事。”导员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学校这边,有一个去藏地研学一个月的名额,是跟一个古建保护项目。那边条件会比较艰苦,但机会很难得。我……我觉得你……”
“我去。”
导员的话还没说完,盛以清就回答了。声音不大,却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得像用刀切断了所有退路。
导员显然愣了一下,准备好的安慰和劝说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你……不再考虑一下?跟家里商量商量?那边海拔高,而且……”
“不用商量。”盛以清转过头,眼神第一次聚焦,里面有一种近乎荒芜的平静,却也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我需要去。请把名额给我。”
她需要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离开这座充斥着回忆的校园——那个他们一起熬夜画图的专教,那个他等她下课的教学楼,那个他们曾分享同一杯奶茶的林荫道。离开绍兴湿漉漉的空气,那空气里曾经有青梅竹马的甜,如今却只剩下背叛发酵后的腐坏气息。
她需要去一个全新的、广阔的、能将她彻底淹没的地方。
藏地。那片在地理书上象征着极限海拔、稀薄空气和强烈日照的土地,此刻在她的想象中,成了一片精神的“无菌区”。那里没有周梧,没有沈照,没有那些同情或窥探的目光。那里只有最原始的自然,最纯粹的色彩。
她不是在选择一个机会,她是在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根能将她从这片令人窒息的泥沼里,强行拔出来的稻草。
手续办得出奇地顺利。几天后,盛以清背着巨大的行囊,站在熙熙攘攘的机场。她没有告诉周梧,也拒绝了所有朋友的送行。当她通过安检,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这座生活了四年的城市,视线里没有留恋,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飞机轰鸣着冲上云霄,穿越厚重的云层。舷窗外是刺目的阳光和无垠的蓝天,下方是翻滚的云海,如同她此刻混沌又决绝的心。
她闭上眼,紧紧抱着自己的背包,里面装着素描本和绘图工具。
江南的梅雨、青春的恋歌、关于婚姻的蓝图……所有的一切,都被她决绝地抛在了那片正在远去的、湿重的云层之下。
越野车在高原的公路上颠簸了数小时,最终停在一家看起来颇具当地特色的酒店门前。盛以清拖着行李下车,高原的烈日和稀薄的空气让她有些眩晕,脚步虚浮。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酒店门口快步走来,自然地接过了她手中最沉重的行李箱。
“盛以清?”
她抬头,逆着光,先看到的是一副黑框眼镜,和镜片后沉静而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男人穿着标准的野外作业服——多功能背心,工装裤,皮肤是常年在户外工作的小麦色,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成熟稳重。
“我是秦振闵,研二的。”他言简意赅,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稳定感,“路上辛苦了。”
“秦师兄,你好。”盛以清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旅途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