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梅与青枝都以为萧蕴珠会告状,但她没有,只微笑道,“今日天气宜人,我午歇睡得沉,起迟了些。”
何老夫人笑道,“无妨,无妨,小孩子家家,本就贪睡。”
令丫头们上了梨花糕和另外几样糕点小食,祖孙俩一边闲话一边品尝。
“珠珠,等年底你与宝衍成了婚,进了咱们家,就能长长久久在外祖母跟前了!”
何老夫人满脸笑容。
孙辈中,最得她意的就是蕴珠和宝衍,两个心尖尖结成一家,最高兴的就是她。
萧蕴珠轻声道,“是啊。”
何老夫人拍拍她的手,柔声说,“到时将你娘也接来。这么些年,也该放下了!”
萧蕴珠沉默数息,道,“我也盼着母亲能放下。”
但怎么放得下呢?
于母亲,是丧夫丧子之痛。
于她,是丧父丧兄之悲。
她当时才六岁,对父兄记忆不深,是以能走出来。
母亲与父亲夫妻恩爱,与两位兄长母子情深,怎么走得出来呢?别说九年,就是十年二十年,只怕也放不下。
何老夫人叹了数声,又道,“珠珠,莫怨你娘,她心里苦。”
她的女婿兴远侯,是世间一等一的好男儿,两个外孙也是天资聪颖的好儿郎,可惜天不假年,早早离世。
女儿只顾着自己心伤,却忽略了年幼的珠珠也需要关爱照顾。
也亏得珠珠早慧,否则还不知是何光景呢。
萧蕴珠:“外祖母不用担心,我不怨母亲,从来不怨!”
是母亲怨着她。
九年前,父亲和大哥,二哥离京办差,回程时为了赶上她的生辰宴,冒雨行船,结果船翻了,遗体也没能寻回。
办丧事时,有几个老婆子嘀嘀咕咕,说她八字克亲。
母亲勃然大怒,令人将那几个老婆子杖毙,血流了一地,府里也无人敢提“克亲”二字。
可她知道,母亲信了。
或者说,母亲本来就有这种怀疑。
有时视她如珠如宝,有时又怨她克父克兄。
某天晚上,她差点被母亲活生生掐死,回神后,母亲痛彻心扉,后悔不已,哭着求她原谅。
她当然原谅,她有什么资格不原谅?
事实上,她也恨自己为什么要在那日降生,如果不是那个日子,父亲和兄长们不会急着回来,也就不会遇难。"
健壮侍卫高兴地笑道,“萧六姑娘长得更好,你们俩的孩子肯定很好看!”
徐衡策:“……你想得太长远了。”
萧蕴珠下楼时,心里一阵轻松。
本来未知的婚姻,仿佛渐渐露出了眉目。
她相信如果她不愿意,徐衡策真的会进宫恳求皇帝,也许还能成功,可这样一来,势必赔上皇帝对他的怜惜,代价太大。
这跟她不让母亲进宫求皇帝是一样的道理。
圣心太重要,不应该轻易消耗掉。
……何况他又残了,挣不回更多功劳,那就更不能违逆圣意。
而对于她来说,取消赐婚也不是好事儿。
但凡有志于仕途的男子,谁敢娶一个被取消赐婚的姑娘?就不怕被皇帝记上一笔?
纠结于她有没有错并无意义,重点是这会成为她的瑕疵。
哪怕真有青年士子不介意,甘冒大不韪迎娶她,她也不敢嫁,怕多年后这人后悔。
那就只能嫁给乡间豪绅或商贾,从勋贵沦为平民。
到时别说母亲和外祖母会有多难过,她自己都不甘心。
往下走几步,身份地位也随之下降。
她是俗人,深知身份地位的重要性。
正因有着勋贵的身份地位,她才能做成许多事,才能当好“船长”,因而绝不能失去。
——
晚间,外管事伍慎的妻子邱果儿求见。
萧蕴珠在藏玉苑花厅见她。
邱果儿抬眼一扫四周,郑重道,“请姑娘屏退左右。”
萧蕴珠依言令丫头们退下,打趣道,“邱娘子有何机密之事?”
邱果儿直截了当,低声道,“姑娘,我家那口子和几位兄弟都安排好了,只要姑娘一声令下,咱们便带着姑娘与夫人南下漳州,从月港出海,占个岛屿逍遥快活,不受这腌臜气!”
姑娘金玉般的人,却被配给个残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们对徐世子没有任何意见,也同情他遭遇横祸。
但这跟姑娘有什么关系?
倘若姑娘早与徐世子定了亲,他们不会多说什么,男也好女也好,都不该轻易抛弃自己的未婚夫或未婚妻。
可眼下是徐世子残了,萧如琼看不上,皇帝才把姑娘指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