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她轻轻叹了口气,将茶杯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既然你心意已决,为娘若再拦着,倒成了你的桎梏。”
她的语气松动下来,但眼神却依旧带着不容商量的坚持:“我可以答应你,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母亲请讲。”丰年珏立刻应道。
“你此去山高水远,江湖险恶,身边必须带上足够的护卫。”苏见欢的语气变得严肃,“否则,我绝不放心让你一个人出门。”
丰年珏知道这是母亲最大的让步,没有丝毫犹豫地躬身一揖:“孩儿遵命,一切都听母亲安排。”
见他答应得干脆,苏见欢的神色才缓和下来,又问道:“那你打算何时启程?”
“越快越好。”丰年珏答道,“游学之路漫长,孩儿还需赶在明年春闱之前回来。”
送走了儿子,苏见欢一个人在房中枯坐了许久。
“游学……”她轻声呢喃着这两个字,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窗外。
庭院里的花开得正好,可看在眼里,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府中的一切都已安稳,孩子们也都有了自己的路要走,她似乎没什么可操心的了。
可这份安逸,不知从何时起,竟像一个华美的牢笼,将她困在了这一方天地里。
丰年珏的当机立断,那份说走就走的果决,让她又有些蠢蠢欲动。
是啊,他可以为了见识天下而远行,为何自己不行?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燎原的野火,再也无法熄灭。
她也想去看看,看看那书上描写的江南水乡,看看那传闻中的漠北风光。
不过,男子出行只需一匹快马一个行囊,女子出门却大不相同。
车马、仆从、衣物、盘缠,乃至沿途的驿站打点,桩桩件件都需细细筹备。
苏见欢是个行动派,一旦下定了决心,便立刻召来了管家和心腹,将事情一一分派下去。
整个振武伯爵府都因此而忙碌起来。
从她下定决心要出门游玩,到一切准备妥当,整整用了十日的光景。
一直到出发前,丰付瑜才听说了这事,下值之后就匆匆到了依翠园。
“娘,您要出门?”丰付瑜脸上都是焦急和担忧,“您自己怎么能出门呢?要不儿子请假陪着您一起去?”
苏见欢拍了拍丰付瑜的胳膊,示意他坐下,又让丫鬟上了茶,这才缓缓说道:“我一把年纪了,怎么不能出门?去庄子不都是我自己去?”
“更何况,也不算自己,还有春禾、秋杏她们陪着我,也是有人陪伴。”
丰付瑜胸口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郁气,瞬间又翻涌上来。
他看着她那悠然自得的神情,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娘。”丰付瑜提高了声音,语气中有些无奈,“去庄子能和出远门一样吗?”
苏见欢抬起眼皮瞥了他一下,视线又落回舆图上,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又轻轻啜了一口,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不过是一阵拂过水面的风,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
秋杏快步上前,为主子续上一杯热茶,低声劝道:“夫人,莫要为那些人生气,伤了自个儿的身子。”
苏见欢摇了摇头,那点子怒气早已在踏出花厅时便散了。
她只是觉得有些疲惫,并非因为那场争执,而是源于那无法斩断的血脉联系所带来的无尽烦扰。
她没有回自己的依翠园,而是转了个方向,径直朝着儿子丰年珏的院子走去。
不同于依翠园的锦绣繁华,丰年珏的听竹院处处透着一股清雅脱俗的书卷气。
院中没有争奇斗艳的花卉,只在墙角种了几丛青翠欲滴的修竹,角落里立着一块嶙峋的太湖石,一株苍劲的迎客松从石后伸展出来,姿态古朴。
脚下是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一尘不染,连空气中都似乎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草木清气。
院子里的廊下,张嬷嬷正与一个年纪相仿的妇人低声说着话,那是丰年珏的奶嬷嬷余嬷嬷。
两人见到苏见欢的身影,立刻停了话头,恭敬地屈膝行礼:“夫人。”
“起来吧。”苏见欢对她们轻轻摆了摆手,声音温和,“你们继续说你们的,不必理会我。”
说罢,她便自己提步,轻手轻脚地走进了书房。
丰年珏正端坐在书案前,手持一卷书,读得专心致志。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为他周身笼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听到了细微的脚步声,立刻抬起头来,见到来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连忙起身。
“母亲。”他放下书卷,恭敬地唤了一声。
“坐下吧,别扰了你温书。”苏见欢走到他身边,目光柔和地落在他面前摊开的书页上,随口问道:“功课可还吃力?”
丰年珏摇了摇头,唇边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润笑意:“母亲放心,并无难处。先生布置的课业,儿子都已完成。”
他乖巧地陪着苏见欢说了几句话,无非是些读书日常。
苏见欢并未多待,只是看他一切安好,那份因苏张氏而起的烦闷便消散了大半。
她站起身,丰年珏也立刻跟着起身,将她送到门口。
“回去吧,外面风凉。”苏见欢替他理了理微敞的领口,转身离去。
丰年珏一直目送着母亲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这才收回目光。
他没有立刻返回书房,而是在微凉的庭院中静立了片刻。
母亲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尽管她神色一如往常温和,但眉宇间那一闪而过的倦色,却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他转身,对着侍立在廊下的贴身小厮扬了扬手:“风竹。”
“公子有何吩咐?”名唤风竹的小厮立刻上前,躬身候命。
丰年珏的视线落在院中的那丛翠竹上,声音清淡地问道:“今日府中,可是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