娟姐儿是姨母家的表妹所出,姨母过世后,母亲将人从江南接到京城,这份慈爱当时还惹得苏家几位嫂嫂颇有微词。
如今看来,这份远超亲孙女的疼爱,不过是一场早就盘算好的投资。
“我不同意。”
三个字,不轻不重,瞬间堵住了苏张氏所有未出口的话。
苏张氏的眼睛倏地瞪圆,满脸的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同意。”苏见欢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娟姐儿的婚事,轮不到苏家来安排。她外祖母是过世了,母亲也不在了,可她父亲尚在,宗族俱全。这桩事,合该由她父亲点头,与我何干?与你何干?”
“你、你……”苏张氏气得浑身都开始发抖,伸出的手指哆嗦着,几乎指到苏见欢的鼻尖上,“你这个白眼狼!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积攒了全部的怨毒,声音尖利得刺耳:“你姨母在世时是怎么疼你的?吃的穿的,哪次少了你的?如今她的亲外孙女遭了难,你就这么铁石心肠,非要眼睁睁看着她被她那个后娘推进火坑里去?”
火坑?
苏见欢看着状若癫狂的母亲,面上没有任何的波澜。
在母亲眼里,由亲生父亲和宗族做主,堂堂正正地议一门亲事,竟是火坑。
而让她不明不白地以外甥女的身份住进伯爵府,图谋一个不清不楚的亲上加亲,反倒是福分了?
她忍不住想冷笑。
真是多少年了,她母亲还是这样的自以为是。
苏见欢闻言,面上那层薄冰般的漠然终于裂开,透出一丝讥诮的冷意。
她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气得脸色涨红的苏张氏身上,声音清冽如初雪。
“火坑?”
苏见欢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笑话。
“母亲是说,娟姐儿在她亲生父亲的家里,是进了火坑?”
苏张氏被她这句反问堵得心口一滞,原本准备好的满腹说辞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她伸出手指着苏见欢,指尖因着愤怒而微微颤抖。
“你,你懂什么!她爹那个样子,能给她寻什么好人家!我这是为了她好,为了你们家好!让她嫁给你儿子,亲上加亲,日后有你照顾,我也算放心了。!”
她的话语越发急切,仿佛只有提高音量才能证明自己言之有理。
苏见欢的脸色霎时沉了下去,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分。她向前走了一小步,那无形的压迫感竟让苏张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的儿子,不是母亲拿来算计的筹码。”苏见欢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明显带着冰渣。
尽管心中早就不抱希望,却每次都会被这个女人的无下限刺痛,“伯爵府的当家做主的是我,只要我还在一日,就不会容许任何人动这种龌龊的心思。”
她看了一眼面色青白交加的苏张氏,眼神里再无一丝温度。
“母亲若是真疼娟姐儿,就该早早为送她回家,而不是将她推入这种不清不白、惹人耻笑的境地。至于我儿子,更不劳母亲费心。”
说完,苏见欢不再看她一眼,敛了神色,转身便走。"
主仆二人选了附近最有名的一家酒楼——望江月。
小二殷勤地将她们引至二楼,推开一扇雕花木门:“贵客里边请。”
苏见欢抬步迈入,目光随意一扫,预想中空无一人的雅间里,却临窗坐着一个清隽的身影。
那人听到动静回过头来,露出一张俊朗温润的脸,眉眼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
竟是元逸文。
苏见欢的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都愣住了,第一反应便是小二引错了路。
她下意识地便要退出去,歉意地开口:“抱歉,我……”
“丰夫人。”元逸文已经站起了身,温和地拦住了她的话头,眼底的笑意真切而欣然,“是我让他们请你过来的。”
他含笑解释道:“方才在楼上,无意间瞧见夫人的马车,便自作主张,让小二将你引来此处,还望夫人不要见怪。”
苏见欢这才恍然,原来他就在楼上。
既然是特意相邀,她若再推脱,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她定了定神,朝元逸文微微颔首,然后便坦然地走了进去。
“元公子有心了。”
元逸文眼底有些欣喜,“今日能在酒楼遇见,实在是巧,所以才邀请夫人一起用膳。”
他心中却暗道,这并非巧合。
他早就知道丰年珏今日参加院考,也是想着说不定她不会立刻回府,故而特意前来。
没想到,上天眷顾,果真如此。
“是啊,”苏见欢笑了笑,眉眼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我送家人去考场,便寻了个地方坐坐,等他出来。”
“原来是丰公子的大日子,”元逸文顺势接话,语气真诚,“早就听闻丰公子才名,此番定能一举高中。”
他确实知道,之前调查苏见欢资料的时候,她两个儿子自然资料也全部都呈现在御前。
自然也就知道了丰年珏的才气不小,他也看过他写的文章,确实有了一定火候,想来这次乡试中举肯定不在话下。
“多谢元公子吉言。”苏见欢的语气里带着为人母的温润与坦然,“其实考得如何,我并不强求。他喜欢读书,能为此尽心尽力,这个过程远比结果更要紧。”
元逸文看着她说话时柔和的侧脸,心中某个角落忽然被轻轻触动,涌上一阵难言的酸涩。
若是,若是他能早些遇见她,他们的孩子,是否也该有这么大了。
这念头如电光石火般一闪而过,快得让他来不及细品其中的苦涩。
他很快敛去心神,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诚恳的模样,赞叹道:“夫人心胸开阔,有你这样的母亲,是丰公子的福气。我相信,你一定会心想事成的。”
他这话意有所指,既是指丰年珏的考试,也是指她往后的生活。
苏见欢被他郑重其事的模样逗笑了,那笑意从唇边漾开,直达眼底:“元公子真会说话。”
笑过之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锦盒,递了过去:“对了,元公子,上次的礼物我没想到会如此贵重,但是我都收下了,也不好退还给你。这是我备的一份薄礼,不成敬意,还望你不要嫌弃。”"
苏见欢略一思忖,便放下了手中的白瓷碗。
“罢了,让人将元公子请到花厅吧,我换件衣服就过去。”她吩咐道,“问问他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
夜风穿过回廊,带着一丝山间的凉意。
元逸文站在花厅的屋檐下,静静地看着院中一株被月光照得通体剔透的玉兰。
他早已收拾好了自己所有的狼狈与不堪,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地束在脑后。
因为常年习武,让他的身形挺拔。
此刻神态自若,浑身上下都透着皇家独有的矜贵与从容,仿佛之前在假山后那个被欲望吞噬的人,只是一个荒唐的幻影。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苏见欢的身影出现在灯火阑珊处,她换了一件藕荷色的长裙,更衬得肌肤赛雪,眉眼如画。
或许是刚沐浴过的缘故,她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干净而温暖的香气,像雨后的花苞,清丽得让人心折。
元逸文的目光与她相接,心中那头刚刚被压制下去的野兽,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脸上却挂起了恰到好处的歉意微笑。
“这么晚了还叨扰夫人,实在是在下的不是。”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听不出丝毫异样。
苏见欢走到他对面,隔着一张红木小几的距离站定,客气地回道:“元公子言重了。我只是听下人说您还未离开,不知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她说话时,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站在元逸文身后的随从。
那人穿着普通仆役的青布衣,身形却比寻常人要健硕几分,垂手站着,一动不动,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如同鹰隼,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四周。
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在苏见欢心头一闪而过。
这人不像个随从,倒更像个训练有素的护卫。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瞬,她并未深究,很快便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元逸文身上。
元逸文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他拱手作揖,姿态诚恳至极:“不瞒苏小姐,方才家中派人递了急信,有些要事耽搁了行程。
如今城门已关,怕是……要在此处叨扰一晚了。在下保证,明日天一亮,立刻便走,绝不多做打扰。”
他言辞恳切,态度谦和,将一切都归结于意外。
苏见欢见他如此,心中那点疑虑顿时烟消云散。
这庄子本就空着许多院落,多留一位客人过夜也并非什么难事。
她温和地笑了笑,说道:“原来是这样。元公子不必介怀,出门在外,谁都有不方便的时候。元公子就直接在今日午休的地方休息就是,不用过于担心。”
“如此,便多谢夫人了。”元逸文的眼底漾开一丝得逞的笑意,但面上依旧是感激的神色。
“元公子客气了。”苏见欢微微颔首,见事情已经说清,晚膳的时辰也差不多了,便顺势邀请道,“既然公子今夜要留下,想必也还未用膳。若不嫌弃,不如一同用些便饭吧?”
这个邀请正中元逸文的下怀。
他眼中的光芒更亮了几分,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欣然应允:“能与夫人共进晚膳,是在下的荣幸。”"
这事要是传回云家,不知要惊掉多少人的下巴。
他正胡思乱想着,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秋杏,她见到门外的云流华,连忙福了一礼:“云公子,您来了。夫人马上就好,您和这位小哥先进来稍坐片刻吧。”
云流华微微颔首,迈步走入院中,目光很自然地落向那扇紧闭的厢房房门。
方亚也跟着进来,一双眼睛更是好奇地黏在了厢房的方向,他实在想看看,能让他家公子这般对待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没让他们等太久,厢房的门便从里面被拉开,苏见欢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薄纱褙子,长发松松地挽了个髻,只用一支素雅的玉簪固定,整个人瞧着既温婉又清丽。
“云公子,有劳久等了。”苏见欢含笑见礼。
云流华立刻回了一礼,目光温润:“夫人无需多礼。今日山路尚有些湿滑,路途也稍远,水和干粮需备得充足些。”
苏见欢浅笑道:“云公子有心了,春禾她们已经备下了。”
说着,春禾与秋杏一人提着一个食盒,一人背着几个水囊,也从房里走了出来。
将东西都给了守在门外的护卫,这才轻松不少。
“那便好,我们出发吧。”云流华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夫人,请。”
就在苏见欢转过身来的一瞬间,一直伸着脖子张望的方亚,终于看清了她的容貌。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嘴巴不由自主地张成了大大的圆形。
竟是……竟是这样一位风华绝代的佳人。
更重要的是,云公子口中的“夫人”……她竟是位已嫁之妇?
一道凌厉的眼风扫了过来,方亚浑身一激灵,对上自家主子警告的眼神,他猛地合上嘴,赶紧低下头,快步跟了上去。
一行人出了禅院,沿着小径向山林深处走去。
昨日刚下过一场透雨,今日便是万里无云的晴空。
阳光明媚,却并不灼热,山风带着草木的清香与雨后的凉意,拂在人身上,说不出的舒爽惬意。
林间的光影被层层叠叠的树叶切割成细碎的金色斑点,洒在众人前行的路上。
鸟鸣声声,清脆悦耳,为这幽静的山林平添了几分生机。
只是地面到底还有些潮湿,有些石块上甚至还覆着一层滑溜的青苔。
“夫人,当心脚下这块青苔。”云流华走在苏见欢身侧前方半步的距离,声音清朗地提醒道。
苏见欢依言,小心地绕了过去。
没走多远,又听他道:“这一段路有些陡,抓着旁边的树枝会稳妥些。”
方亚跟在最后面,整个人都快裂开了。
他什么时候见过自家公子这个样子?同一个女子说了这么多话,语气里没有半分不耐,反而处处透着关切与体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