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那张纸条丢进一旁的烛火中,看着它迅速化为灰烬,眼神却愈发幽深。
她又找到新的目标了?这么快?
元逸文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苏见欢那张清丽绝伦,却故意做出端庄的脸。
他清楚得很,那个女人从来都是随心所欲,但是又心软,不然也不会在山上听说他迷路,就会让他去了庄子。
但是这女人又似乎很是洒脱,从来不会着想。
现在救人可能是一时兴起,又或者是心软,又或者是看上了那少年的皮相?
这股无名之火烧得他心口发闷,连面前的奏折都变得面目可憎。
他烦躁地将笔丢开,靠在龙椅上,闭上了眼睛。
那一夜,元逸文睡得极不安稳。
梦境光怪陆离,最后定格在之前庄子的假山上。
苏见欢就站在他对面,神情是一如既往的端庄,可说出的话却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我找到一个面首了,”她看着他,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又年轻,又没有牵挂,养在身边正合适。”
年轻,没有牵挂。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窗外天色才刚刚泛白。
活生生气醒了。
他坐起身,眼底一片冰冷的怒意。
第二日,金銮殿上。
文武百官们很快就察觉到了今日龙椅上那位天子的不同寻常。
整个早朝,气压低得可怕。
户部尚书汇报钱粮,才说了两句,就被元逸文冷声打断,斥其文书冗长,言之无物,罚俸三月。
工部侍郎提议修缮河道,更是被批了个体无完肤,说年年修缮河道,结果没有任何的长进,不知体恤民力。
整个朝堂噤若寒蝉,大臣们个个垂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自己的官服里,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谁都看得出,当今圣上今日的火气格外大。
元逸文登基时日尚短,平日里待人接物总带着三分温和笑意,看上去似乎很好说话。
但只有真正见识过他手段的朝中老臣才清楚,这位帝王的骨子里,藏着怎样的雷霆手段与狠厉心肠。
当初为了肃清朝堂,处置那些盘根错节的政敌时,他可从未手软过。
那看似温润的笑容之下,是绝对的掌控和不容置喙的威严。
整个朝堂早已被他牢牢握在手中,无人敢多言半句。"
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态度,彻底点燃了丰付瑜积压了一肚子的焦虑。
他忍不住开始了连珠炮似的数落:“您当真以为这跟去城外庄子住几天似的?庄子上,您咳嗽一声,半个府的人都围着转。
出了远门,谁认得您是谁?那驿站是什么地方?人来人往,三教九流什么人没有。
您晚上睡得能安稳?吃的喝的能习惯?万一水土不服病倒了,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都寻不着!”
他越说越气,在屋子中央来回踱步,“这路途遥遥,风餐露宿的,颠簸劳累不说,您这身子骨能受得住?我派了人跟着,可总有照应不到的地方。
还有,出门在外财不露白,您又一向大方……”
他猛地停住脚步,盯着气定神闲的母亲,几乎是咬着牙说道:“早知道您这么想出去转转,当初二弟去游学,就该让他带上您一道!好歹是亲儿子跟着,总比一群下人护卫来得放心!”
苏见欢终于将舆图放下了。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吹了吹浮沫,这才不以为然地开口:“他是有正事的,跟我自然不同。”
她顿了顿,又放缓了语气安抚道:“我也就是在京城周边转转,看看风景,年底过年的时候定然就回来了。”
“年底?”丰付瑜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几个调,满脸的不可思议,“娘,您这意思是,要出去好几个月?”
这离过年尚有数月光景,岂不是要在外头待上小半年。
苏见欢瞧着大儿子这副模样,难得地生出几分心虚,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我好不容易将你和年珏拉扯大,如今你们都成家立业了,我出去散散心,难道还不行吗?”
她说着,眼中流露出一丝落寞,“再说了,整日待在这府中,实在是无趣得很。”
丰付瑜喉头滚动,终究是没再反驳。
他知道自己这位娘亲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只能退而求其次,“那您出门,必须多带些护卫,万事当心。”
“知道了,知道了。”苏见欢不耐烦地挥挥手,催促他,“都这个时辰了,快回去歇着吧。我这把年纪,难道还不知轻重?”
丰付瑜满心无奈,只能躬身告退。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踩着一地清辉,缓步走回自己的院子。
刚进院门,便见妻子陆氏正提着一盏小灯站在廊下等他。
灯火映着她温柔的眉眼,丰付瑜的脚步一顿,脑中忽然回响起母亲那句“实在是无趣得很”。
若是……若是有个孩子承欢膝下,母亲或许就不会这般想着往外跑了。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在陆氏诧异的目光中,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夫君?”陆氏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手里的灯笼都晃了晃。
丰付瑜却不答话,只沉着脸,不由分说地将她拉进了内室。
随着房门“吱呀”一声合上,陆氏一声低低的惊呼和瞬间染上双颊的红晕,尽数被隔绝在内。
天光微亮,晨曦透过窗棂斜斜地照进内室,在地上铺开一片柔和的暖黄。"
第二日,皇帝昨夜踏入锦绣宫,却没留宿,而是直接离去的消息,便如长了翅膀一般,飞遍了后宫的每一个角落。
各宫的妃嫔们聚在一处,嘴上说着关心的话,眼底却都藏着幸灾乐祸的笑意。
她们都等着看锦妃的笑话,可注定要失望了。
锦绣宫的大门自那日清晨起便紧紧关闭,宫人一律不得出入,更遑论接待访客,直接将所有探究的目光都隔绝在外。
与宫内风波诡谲的气氛不同,振武伯爵府这几日却是一片紧张的期盼。
苏见欢的心神,全然系在了贡院里的丰年珏身上。
饶是她对自己儿子有信心,但是在结果没出来之前,还是有些担心。
终于,贡院的大门再次打开,憔悴的学子们鱼贯而出。
“快,快去接少爷!”苏见欢一眼就从人群中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连忙指挥着身边的丫鬟小厮。
丰年珏被下人搀扶着回到府中,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身上的青衫也沾满了墨迹与尘土,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管家,快,热水备好了吗?安神的汤药呢?”苏见欢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疼得眼圈都红了,嘴里不停地吩咐着。
这一觉,丰年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来时,窗外的日光正盛,他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苏见欢守在床边,见他睁开眼,眼神清亮,总算将悬着的一颗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没过几日,喜报便快马加鞭地送到了振武伯爵府。
“中了!中了!夫人,二少爷中了!”管家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是第五名,乡试第五名的好名次!”
整个振武伯爵府顿时一片欢腾。
苏见欢顿时喜形于色,大手一挥,“赏,全部人都赏半年的月钱。”
“谢谢夫人。”下人们自然更加高兴,脸上都是喜气洋洋,好听的话不要钱一样通通说出来。
待喧嚣散去,丰年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常服,主动找到了苏见欢。
“母亲。”他恭敬地行了一礼。
“珏儿,你身子刚好,怎么不多歇歇?”苏见欢拉着他坐下,满眼都是骄傲。
丰年珏看着母亲欣慰的笑容,沉吟片刻,才郑重地开口:“母亲,如今孩儿已侥幸中举,心中有一个夙愿,想同您说。”
“什么事,你只管说,母亲都依你。”
“孩儿想去游学。”
苏见欢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游学?可你才刚考完,正是需要休养的时候。再说,再过不久便是春闱,正是该静下心来温习功课的时候,怎么突然想起要出远门?”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丰年珏的目光清澈而坚定,“书本上的知识终究是死的,孩儿想亲眼去看看这天下,看看各地的风土人情,看看百姓的真实疾苦。如此,将来若有幸入仕,才不至于成为一个闭门造车的空谈之辈。”
苏见欢静静地听着,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许久没有动作。
她看着眼前这个儿子,眉眼间满是书卷气的儒雅,可那份骨子里的执拗,却与他那个身在兵部的大哥如出一辙。
她这两个儿子,都是极有主见的,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任谁也拉不回来。"
“失礼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越,只是多了些许歉意。
苏见欢站稳身子,理了理微乱的衣衫,这才抬眸,正式地向他福了一礼。
“方才多谢云公子。”
眼前男人,正是之前在斗茶大会上得了魁首的云流华。
他眉宇间掠过一丝清晰的错愕,显然未料到她会认出自己:“夫人认识在下?”
苏见欢的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得体而疏离,恰到好处地隔开了彼此的距离。
“方才在斗茶会上,有幸一睹云公子风采。公子技艺超群,一举夺魁,想不记住也难。”
她的声音清润平和,不带半分谄媚或故作熟稔,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坦然的赞赏,反倒让云流华心中无端生出几分欢喜。
他拱了拱手,平日里应对旁人称赞的客套话到了嘴边,却觉得有些词不达意,最终只化为一句:“夫人谬赞了。”
苏见欢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她不再多言,转身带着春禾与秋杏,由那店小二引着,走进了蝴蝶轩。
雅间的门被合上之前,一缕细微的抱怨声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是秋杏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忿:“方才那女子真是冒失,若是真撞伤了夫人,定不能与她善了!”
紧接着,是苏见欢温和安抚的嗓音:“她想必也不是故意的,我这不是安然无恙吗?不必放在心上。”
“吱呀”一声,厚重的木门彻底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天地。
云流华站在原地,那温软的话语似乎还在耳边萦绕。
“云兄,怎么去了这么久?酒都快凉了!”隔壁雅间内传来同伴的催促声。
云流华这才回过神,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转身推门回了自己的包厢。
一顿饭,云流华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满桌的珍馐佳肴在他口中都变得索然无味,觥筹交错间的欢声笑语仿佛也离他很远。
他端着酒杯,目光时而飘向窗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的惊鸿一瞥,以及那句清泠动听的“多谢云公子”。
他忍不住去想,若是待会儿散席,是否还有机会再遇上那位夫人。
可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被他自己掐灭了。
丫鬟唤她“夫人”,她梳着温婉的妇人发髻,举手投足间皆是已为人妇的端庄娴雅。
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悄然漫上心头,像是春日里无声无息落下的濛濛细雨,不猛烈,却将心绪濡湿了一片。
云流华自嘲地牵了牵嘴角,不知自己究竟在失落什么。
不过,他素来生性洒脱,不喜为这些虚无缥缈的情绪所困。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仿佛也将那点烦闷一同冲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