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惋惜,也是……一丝隐秘的嫉妒。
他惋惜,是十几年前,自己为何没有亲自登门慰问。
若是早知威远将军的遗孀是这般模样,他绝不会只满足于一道冷冰冰的圣旨。
他会亲自来见一见,这位让他心生敬佩的女子。
他嫉妒,嫉妒那个已经为国捐躯的威远将军。
那个男人何其有幸,竟能得到这样一位女子全心全意的爱与追随,甚至为他生下了两个孩子,在他死后,依旧用柔弱的肩膀为他守护着一切。
这份忠诚与爱意,让元逸文这个手握整个王朝权势的男人也为之心颤。
他看着她,眼底的震惊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带着探究与欣赏的复杂光芒。
“原来是威远将军夫人。”他的声音比先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方才,是在下失礼了。”
元逸文从屋内出来时。一阵清脆的笑语随风而来。
他循声望去,正看见苏见欢站在一堆桃花瓣和几个大坛子中间,正侧头与身旁的丫鬟说着什么,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他脚步一顿,不由自主地停在原地。
元逸文心中不禁生出几分讶异。她身上没有半分当家主母的架子,与下人们的相处自然而亲近,仿佛她们不是主仆,而是相伴多年的姐妹。
更让他心惊的是她身上那股鲜活的生命力,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坦率与真诚。
岁月似乎格外偏爱她,未曾留下丝毫暮气,反而沉淀出一种更为动人的风韵。
元逸文的目光,就这么胶着在她身上,有些移不开了。
苏见欢似有所感,转过头来,正对上他有些怔忪的视线。
她没有丝毫的局促,反而冲他扬起一个灿烂的笑。
那笑容犹如春日里最明媚的一束光,毫无预兆地撞进元逸文的心底,让他猝不及防。
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如擂鼓般,一声重过一声,在胸腔里剧烈地回响。
“元公子醒了?”苏见欢的声音里还带着笑意,“我们正准备酿些桃花酿,公子可有兴趣?亲手酿上一坛,来年再喝,滋味可是大不相同。”
元逸文迅速回过神,指尖微微蜷缩,以掩饰自己方才的失态。
他整了整衣袖,朝前走了几步,唇边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夫人的雅兴,元某自然乐意奉陪。”
元逸文到底是男子,力气要大上不少,在苏见欢的指点下,那些看似繁琐的工序,他也做得有模有样。
很快,一坛专属于他的桃花酿便大功告成。
他亲手用红布与泥封好坛口,抱着微沉的酒坛,跟着苏见欢走进了阴凉的地窖。
将酒坛稳稳地放在一处空位上,元逸文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直起身。
“好了!”苏见欢欢快地笑起来,声音在安静的地窖里带起一丝清亮的回响,“元公子,明年此时,你便可来取这坛酒。届时,我定会扫榻相迎。”
地窖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风灯在角落里散发着橘黄色的微光。"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
锦绣宫内一片喜气洋洋,宫人们个个脸上都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几分。
陛下今晚要来,这可是天大的恩宠。
陛下已经久不进后宫,后宫的娘娘们可都是憋着一股气,看陛下第一个去的会是哪里。
没想到,居然来了他们这里,他们自然很是骄傲。
元逸文踏入宫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灯火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锦妃早已领着一众宫人候在殿外。
“臣妾恭迎陛下!”锦妃的声音里满是雀跃,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石榴红的宫装,衬得她本就明艳的容颜更加娇媚动人。
元逸文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嗯”了一声,便径直往殿内走去。
锦妃丝毫不在意他的冷淡,喜滋滋地跟在他身侧,柔声道:“陛下,您看,这都是臣妾按着您的口味准备的。”
膳厅内,一张小巧的方桌上已经摆满了精致的菜肴。
清炒芦笋、凉拌青瓜、松仁玉米,果然都是些爽口的小菜。
桌子中央,温着一壶青竹酒,酒香清冽,飘散在空气中。
“坐。”元逸文在她对面坐下。
“是。”锦妃巧笑嫣然地应着,亲自为他执壶斟酒。
剔透的酒液注入白玉杯中,漾起一圈圈涟漪。
“陛下日理万机,定是累了,这青竹酒最是解乏,您尝尝。”她将酒杯递到元逸文手边,一双美目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元逸文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中带着一丝清甜的酒液滑入喉中,却没能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分毫。
锦妃见他喝了,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又为他布菜,殷勤备至。
“陛下尝尝这个,这可是御膳房新来的厨子做的,鲜嫩得很。”
一顿饭,几乎都是锦妃在说,元逸文在听,偶尔应一个字。
他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酒,仿佛那不是酒,而是能浇灭心中无名燥火的水。
一壶青竹酒,大半都进了他的肚子。
酒意微醺,眼前锦妃的脸庞似乎都柔和了几分。
用完膳,宫人迅速将杯盘撤下。
锦妃站起身,走到元逸文身边,顺势便挽住了他的手臂,整个人都贴了上来,吐气如兰:“陛下,夜深了……”
她的声音娇媚入骨,带着一丝引诱的意味,拉着他便要往内室走去。
“臣妾伺候您歇下,先去去乏。”她说完,便要转身,那姿态,那眼神,无一不在昭示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元逸文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只是那份过于外放的炽热收敛了些许,变得温和而专注。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她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值得他细细品味。
“客官慢用。”小二摆好碗筷,躬身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雅间内再次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已然不同。
食物的香气氤氲开来,冲淡了之前那份紧绷的张力。
苏见欢端着茶杯的手已经不再发颤。
她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将心头那份纷乱压了下去,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之前盘算的那些事情。
她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让自己重新掌握主动权的话题。
苏见欢抬起眼,目光清明了许多。
她歪了下头,带着几分像是闲聊的探寻,看向元逸文,“元公子这个年岁,想必孩子也不小了吧?”
这个问题问出口,她便看到元逸文端着茶杯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收紧。
那只是短短一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很快便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停顿从未发生过。
他放下茶杯,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却带着一种坦然。
“是,有四个孩子。”他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最大的已经十五,最小的才刚满四岁。”
他说完,顿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却又很快被温和所取代,“发妻前几年身子一直不好,三年前去了。所以,至今没有再娶。”
这番话坦诚得让苏见欢有些意外。
她丧夫,他丧妻。
这个认知,像一剂温和的良药,瞬间抚平了她心底最后那点因他过分热情而升起的警惕和不安。
原来,他们竟是同路人。
苏见欢的心莫名地松快下来,甚至对他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亲近感。
“原来如此。”她轻声说,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柔和,“元公子辛苦了。”
四个孩子,独自抚养,想必也是不易。
此刻,苏见欢完全不知道她误会了,以为元逸文和她一样,把孩子拉扯大。
想她为什么想要找个面首好好享受,还不是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已经耗费了她许多心血。
再来一次,可能她都不一定有那样的勇气。
元逸文笑了笑,那笑意真切了许多,“都习惯了。”
苏见欢点了点头,觉得这才是他这个年龄的男人该有的模样,有家有业,有身为父亲的担当与无奈。
只是,面首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