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喜的恭维话如流水般涌出,变着花样地夸赞,只把元逸文夸成了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神君。
元逸文听着,眉头的川字却未曾舒展。
他挥了挥手,示意太监们将那几件过于扎眼的袍服撤下。
他的目光在一件件衣服上扫过,最终,定格在了一件天青色的杭绸直裰上。
那颜色清雅如雨后初晴的天空,料子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既不失皇家的贵气,又带着几分文人的雅致。
“就它了。”元逸文终于做了决定。
夏喜连忙示意小太监们将衣袍妥善收好,心中愈发好奇。
这件青袍虽好,却很明显就是普通的装束,皇上明日究竟是要去见何人,竟要如此费心考量。
决定了衣袍,元逸文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扬了扬。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径直朝着殿后走去。
“夏喜,随朕去私库看看。”
“是,陛下。”夏喜应声跟上。
皇家的私库,自然是天下珍宝的汇集之地。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只见满室琳琅,珠光宝气几乎要晃花人眼。
元逸文却对那些稀世的玉器、古玩字画视而不见,径直走到了专门存放珠宝首饰的区域。
他在一排排紫檀木架子前踱步,亲自挑拣,目光严苛地扫过那些足以让后宫所有女人为之疯狂的珍品。
先是拿起一支凤钗,又端详一对玉镯,却都只是看了一眼便摇着头放了回去。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小巧的紫金嵌宝盒上。
打开盒盖,内里铺着明黄色的软缎,几十颗大小匀称的东珠正静静地躺在其中,每一颗都圆润饱满,华光内敛,是难得一见的极品。
元逸文将其拿到烛光下细细端详了片刻,这才像是勉强满意地点了点头。
“也就这个,还算勉强能入眼。”他将盒子递给夏喜。
夏喜连忙双手接过,心里却是忍不住咋舌。
勉强?这可是进贡的上品东珠,每一颗都价值连城,寻常妃嫔若是能得上一粒,都恨不得供起来日夜观赏。
皇上今日竟说只是勉强?
他忍不住在心中暗自揣测,这般慎重地挑选衣物,又拿出如此贵重的赏赐,莫不是要送给如今宫中最得圣心的锦妃娘娘?
锦妃出身将门,性子爽朗,在温婉柔顺的后宫之中独树一帜,近来的确颇受恩宠。
皇上虽不好女色,对后宫雨露均沾,但到底还是有那么一两个稍显偏爱的。
夏喜正这般想着,元逸文却已经走出了私库,吩咐道:“准备热水,朕要歇下了。”
话音一落,夏喜便彻底怔住了。"
少年的脸颊“轰”的一下就红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他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小人……小人拜见贵人,谢贵人救命之恩。”他对着苏见欢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里还带着一丝紧张的颤抖。
苏见欢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嗓音清淡:“举手之劳,只是不想让人扰了我的兴致。你无事便自行离开吧。”
少年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急切。
他咬了咬下唇,鼓足了勇气开口:“贵人!贵人是来通州游玩的吗?小人自小在通州长大,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很,若是贵人不嫌弃,小人愿为您当向导!”
这话总算让苏见欢提起了一丝兴趣。
她们确实要在通州停留几日,有个本地人带着,总比自己瞎逛要方便。
她唇角逸出一抹极淡的笑意,点头应下:“也好,你明日一早过来吧。”
那笑容如春风拂过,让少年看得又是一呆,脸红得更厉害了。
他见苏见欢答应,顿时喜出望外,连忙又是一个深深的鞠躬,高兴得有些语无伦次。
“多谢贵人!多谢贵人!”他结结巴巴地介绍自己,“小人叫石秋,因为是在秋日出生的,所以叫石秋。”
春禾看着少年那副手足无措,满脸通红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歪着头,清脆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揶揄:“这人怎么呆头呆脑的。”
石秋的脸“轰”的一下,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红上三分,他下意识地又想鞠躬,却又觉得不妥,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苏见欢回眸,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春禾的额头,算是嗔怪。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先行进了屋子,清冷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
“行了,你明日一早再过来吧。”春禾得了主子的示意,便收敛了笑意,对一旁的护卫扬了扬下巴,“送石秋公子出去。”
护卫领命,对着石秋做了个“请”的手势。
石秋这才如梦初醒,又朝着苏见欢进屋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才在护卫的带领下,晕乎乎地走出了院子。
夜色渐深,远在京城的皇宫内院,却依旧灯火通明。
御书房内,香炉里燃着凝神的龙涎香。
元逸文一身玄色龙袍,正垂眸批阅着奏折,俊朗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清冷。
一道几不可闻的破空声响起,随即一只信鸽悄然落下。
侍立在阴影中的暗一伸手取下鸽子脚上捆绑的细小信筒,恭敬地呈到御案前。
元逸文头也未抬,只淡淡“嗯”了一声。
他展开那张薄如蝉翼的纸条,目光一扫,原本平稳握着朱笔的手,骤然收紧。
纸上寥寥数语:夫人于通州救下一少年,允其明日同游。
“少年?”元逸文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透出一股危险的寒意。
御书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几分。"
他将那张纸条丢进一旁的烛火中,看着它迅速化为灰烬,眼神却愈发幽深。
她又找到新的目标了?这么快?
元逸文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苏见欢那张清丽绝伦,却故意做出端庄的脸。
他清楚得很,那个女人从来都是随心所欲,但是又心软,不然也不会在山上听说他迷路,就会让他去了庄子。
但是这女人又似乎很是洒脱,从来不会着想。
现在救人可能是一时兴起,又或者是心软,又或者是看上了那少年的皮相?
这股无名之火烧得他心口发闷,连面前的奏折都变得面目可憎。
他烦躁地将笔丢开,靠在龙椅上,闭上了眼睛。
那一夜,元逸文睡得极不安稳。
梦境光怪陆离,最后定格在之前庄子的假山上。
苏见欢就站在他对面,神情是一如既往的端庄,可说出的话却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我找到一个面首了,”她看着他,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又年轻,又没有牵挂,养在身边正合适。”
年轻,没有牵挂。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窗外天色才刚刚泛白。
活生生气醒了。
他坐起身,眼底一片冰冷的怒意。
第二日,金銮殿上。
文武百官们很快就察觉到了今日龙椅上那位天子的不同寻常。
整个早朝,气压低得可怕。
户部尚书汇报钱粮,才说了两句,就被元逸文冷声打断,斥其文书冗长,言之无物,罚俸三月。
工部侍郎提议修缮河道,更是被批了个体无完肤,说年年修缮河道,结果没有任何的长进,不知体恤民力。
整个朝堂噤若寒蝉,大臣们个个垂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自己的官服里,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谁都看得出,当今圣上今日的火气格外大。
元逸文登基时日尚短,平日里待人接物总带着三分温和笑意,看上去似乎很好说话。
但只有真正见识过他手段的朝中老臣才清楚,这位帝王的骨子里,藏着怎样的雷霆手段与狠厉心肠。
当初为了肃清朝堂,处置那些盘根错节的政敌时,他可从未手软过。
那看似温润的笑容之下,是绝对的掌控和不容置喙的威严。
整个朝堂早已被他牢牢握在手中,无人敢多言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