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是很喜欢这种新鲜劲,所以只要住在庄子上,都会吃现摘的。
“夫人谦虚了。”元逸文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语气诚恳,“所谓凡事有道,能将这寻常的庄子打理得如此井井有条,将这普通的菜蔬烹调得别有风味,足见主人的蕙质兰心。”
这番话夸得不露痕迹,既赞了景,也赞了人,偏偏又说得十分真挚,让人听了心生欢喜。
苏见欢被他这番话恭维得脸颊微热,嘴上却道:“公子真会说话,我不过是闲来无事,随意拾掇罢了。”
她笑起来时,眼波流转,明媚动人,让元逸文的目光不由得深邃了几分。
他脸上的笑意也愈发真实,不再是先前那般带着疏离的客气。
几番交谈下来,气氛融洽了许多。
苏见欢对他愈发好奇,忍不住问道:“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听公子的口音,像是京城人士,又气度不凡,想来出身非富即贵。”
元逸文心中一动,他自然不能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便斟酌着答道:“在下姓元,家中确与皇室有些渊源,算是个远房的皇亲国戚吧。”
皇亲国戚。
苏见欢顿时了然,难怪有这般气度。
她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
大家族里的是非多,刨根问底不是聪慧女人的做法。
元逸文见她不再多问,心中松了口气,随即反问道:“还未请教夫人如何称呼?方才听闻此地是振武伯爵府的产业,听闻振武伯爵刚成亲不久,难道夫人是?”
他问得自然,心中却早就慢慢提起一颗心,生怕说出他不想听的答案。
谁知苏见欢听了他的问题,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用帕子掩了掩唇,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公子怕是误会了。”
她顿了顿,看着元逸文带着探寻的目光,大方地说道:“我并非振武伯爵的夫人,我是他的母亲。”
元逸文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眼底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母亲?振武伯爵丰付瑜今年已有十六,他的母亲,少说也该年近三十。
可眼前的女子,看着最多不过二十多岁左右的模样,眉眼间甚至还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
“夫人……说笑了。”他有些艰难地开口,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夫人瞧着如此年轻,怎会有伯爵那般大的孩子?”
这回,苏见欢是真的笑得不行了,她身子前倾后仰,清脆的笑声在屋子里回荡,不带丝毫矫揉造作。
她好不容易止住笑,眼角都沁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这可没有说笑,”她擦了擦眼角,语气里满是轻松与得意,“我不但有振武伯爵这个儿子,我还有个小儿子呢。说不准再过段时日,我都是要做祖母的人了。”
大儿子丰付瑜已经成家,传出喜讯是迟早的事,这话她说得一点也不心虚。
元逸文彻底说不出话来。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笑得开怀的女子,只觉得自己的认知被完全颠覆。
那个在林中追着兔子,鲜活灵动的身影,那个抱着兔子,笑得眉眼弯弯的女子,那个让他心跳如擂鼓的夫人,竟然……是丰付瑜的母亲。"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街角,瞬间变得落针可闻,只剩下巷子里传出的殴打声和少年的痛呼。
春禾吓得小脸发白,手里的汤匙都掉进了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秋杏则立刻站起身,挡在了苏见欢身前,警惕地看着那个巷口,低声道:“夫人,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回去吧。”
苏见欢却没有动。
她放下了手中的汤匙,原本舒展的眉眼此刻已然凝结成冰。
那份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惬意,被这突如其来的暴行搅得粉碎。
她的目光越过秋杏的肩膀,冷冷地投向那个巷口,又缓缓扫过周围那些敢怒不敢言,选择明哲保身的众人。
“老板,”苏见欢的声音不大,却在这一片诡异的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那些是什么人?”
馄饨摊老板浑身一颤,似乎没想到这位气度不凡的夫人会开口询问,他嘴唇哆嗦着,不敢回答。
苏见欢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普通人身上没有的威严:“我问你话呢。”
馄饨摊老板见她问起,脸色刷地一下白了,他紧张地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
“贵人,您可千万别去招惹他们,那是城里的黑狼帮!”老板的声音又急又轻,生怕被远处的人听见,“这帮人就是通州的土皇帝,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偏偏和官府里的人还有牵扯。咱们这些老百姓,哪里敢惹啊。”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和恐惧,“之前街口卖炊饼的王二,就因为没交够他们的月钱,被他们打断了一条腿。去报官?官府根本不管!谁敢反抗,谁就没好下场,咱们只能躲着走。”
苏见欢听着,执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她侧过头,对身后的秋杏淡淡吩咐道:“让护卫去,把人救下来。”
“是,夫人。”秋杏躬身应下,快步走到街角,对隐在人群中的护卫低声传达了命令。
几个身着便服,却掩不住精悍之气的护卫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朝着那骚乱之处走去。
吩咐完后,苏见欢便再没多看一眼,仿佛只是随口吩咐一件很微不足道的事情。
她慢条斯理地吃完了碗里剩下的馄饨,又带着秋杏和春禾在街上逛了一圈,买了些当地的特色小食,这才施施然回了客栈。
回到下榻的院落,已是黄昏。
夕阳的余晖将整个院子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
院中,几个护卫正笔直地站着,而在他们身前,一个少年局促不安地垂手而立。
正是先前在街上被围殴的那个少年。
他身上的伤已经被简单处理过,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但衣衫虽然洗得干净,却也打了好几个补丁,看得出家境贫寒。
少年从护卫口中已经得知,是眼前这位贵人出手相救。
当苏见欢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时,他猛地抬起头,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她穿着一身素雅却难掩华贵的衣裳,身姿窈窕,气质清冷,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那张脸更是美得让他一瞬间忘了呼吸,只觉得天地间所有的光彩都汇聚在了她一人身上。"
周遭香客的喧嚣与走动,似乎都成了这幅画卷的背景,唯有她,是那唯一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焦点。
云流华的脚步蓦地顿住,呼吸也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看着她,只觉得心中某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这雨中静立的身影轻轻地撞了一下,泛起圈圈涟漪。
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昨日在迎仙楼,待他事毕起身,想能不能再见到人,隔壁却已是人去楼空,只余一室淡淡的雅香。
他为此竟莫名感到一丝失落,仿佛错过了许多。
未曾想,这道风景今日竟会在这山中禅院,在这潇潇雨幕里,再度出现在眼前。
云流华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惊喜,昨日那点无端的怅然若失,此刻尽数被雀跃与欣喜所替代。
他定了定神,理了理衣摆,迈步上前,在离她三步之遥的地方站定。
“夫人,真是巧,竟能在此处遇见你。”他的声音温润,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晓的愉悦。
这声“夫人”让苏见欢微微一怔,她循声转过脸来,清丽的眸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看清来人后,她很快便敛了神色,朝着云流华福了一礼,唇角漾开一抹浅淡而疏离的笑意。
“云公子,确实很巧。”
她的声音一如他记忆中那般动听,只是此刻的语调多了几分客气。
云流华心中一动,又问:“不知夫人来此是上香,还是……”
“出来游玩,听说清鸣寺颇有盛名。”苏见欢轻声答道,“也想借此机会,赏一赏这清鸣山的山景。听闻山中深处有一瀑布,很是壮观,只可惜不知路径。”
她只是随口一提,云流华的眼睛却骤然一亮。
“夫人说的可是那一线泉?那里的路确实有些难寻,若无本地人引路,外人极易迷失方向。”他说到这里,语气诚恳地接道,“不瞒夫人,我对这清鸣山还算熟悉。若是信得过在下,明日雨歇,我或可为你引路。”
苏见欢闻言,略一思忖。
她确实对那瀑布心向往之,若有熟人带路,自然是最好不过。
看他言行举止皆是君子风度,想来也并非歹人。
不过,就算是歹人,她也不怕就是。
她便再度弯了弯唇角,笑意比方才真切了些许,“如此,那便有劳云公子了。”
“荣幸之至。”云流华含笑应道,心中欢喜更甚。
恰在此时,风势忽大,卷着雨丝斜斜地扑面而来,檐下的水帘也由线化作了片。
云流华见状,立刻道:“这雨一时半刻怕是停不了了。寺中有待客的禅房,清静雅致,姑娘若不嫌弃,可愿去那边暂避片刻,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苏见欢抬眼看了看天色与雨势,确实密集得紧,便没有推辞,轻轻点了点头:“好。”
得了她的应允,云流华眼中的笑意更深,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着苏见欢往长廊深处走去。
他们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一处更为幽静的院落。"
作为苏见欢身边专门帮她护肤的大丫鬟,春禾因为常做珍珠粉,对珍珠的品相很是了解。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奴婢见过不少珍珠,但这样品相的东珠,当真是难得一见。”
苏见欢略微点头,看着盒中的东珠,心里却在想,这些东西这么贵重,若是没收下还好,但是她收下了,就不好退回去了。
看来还要想个别的礼物送回去,不然她不能心安。
第二日午后,门房那边来禀告,说苏老夫人来了,还带了一个小姑娘一起。
苏见欢正在屋中看账册,听到这话,神色立刻冷了下去。
感情她昨天说的话,她娘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她看了张嬷嬷一眼,张嬷嬷立刻明白什么意思,连忙躬身说道:“二爷那边许久没回来,又快要考试了,老奴去看看院子里伺候的人有没有偷懒的。”
苏见欢满意地点点头,让秋杏扶着自己去待客的地方。
刚走到花厅外,苏见欢就听见里面传来苏张氏不满的声音:“这茶水怎么这般寡淡,一点茶香都没有。”
透过窗棂,苏见欢看见苏张氏正一脸挑剔地嫌弃着桌上的茶水,旁边坐着一个小姑娘。
那小姑娘虽然垂着脑袋,做出一副乖巧的模样,但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动,一会儿瞧瞧这个摆件,一会儿看看那幅字画,一看就知道是个不安于室的,太过活络。
小姑娘约莫十三四岁年纪,穿着一身浅粉色的袄裙,料子倒是不错,头上梳着双丫髻,插着几支银簪,倒也算得上齐整。
只是那双眼睛太过灵动,透着一股子机灵劲过头的感觉。
苏见欢在外面看得真真切切,但没什么好生气的。
外面的丫鬟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夫人到!”
屋里的人这才反应过来。
苏张氏冷着脸不说话,甩脸色给苏见欢看,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她做娘的不起身没关系,但那小姑娘多少还是知道点廉耻,连忙起身,讨好地对苏见欢行礼,口中甜甜地叫着:“给姨母请安。”
苏见欢淡淡地应了一声,在主位上坐下,目光在小姑娘身上扫了一圈,问道:“这位是?”
苏张氏这才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这是你表妹的女儿,徐灵娟。我听说珏哥儿回来了,就想着干脆让两人见见,你要是觉得合适,留她在府中伺候你。”
苏见欢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母亲说的什么话,珏哥儿最近因为考试日日夜夜苦读,就是为了能够出人头地。”
“我这个当娘的,自然要尊重儿子自己的意思,总不能他想读书,还要让不开心的事情出现在他面前。”
句句都是在担心丰年珏,丝毫不提什么合不合适伺候的事情。
徐灵娟见苏见欢神色平淡,心中有些忐忑,但还是壮着胆子说道:“姨母,娟儿愿意在府中伺候姨母,定会尽心尽力的。”
“是吗?”苏见欢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慢悠悠地说:“不知娟儿都会些什么?”
徐灵娟听到问话,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扬起一丝得意,脆生生地回答:“回姨母,娟儿自小学了些针线活,寻常的裁衣绣花都会。若是姨母不嫌弃,娟儿可以为姨母做几身体己的衣裳。”
苏见欢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她目光落在徐灵娟身上那件粉色袄裙上,看似随意地问道:“你身上这件,可是自己做的?”"
不过她并没有回府,而是带着秋杏去了京城最大的金银铺子。
京城最负盛名的翠玉金阁,雕梁画栋,满室琳琅。
苏见欢坐在雅间里,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身前的紫檀木小几。
那几枚温润硕大的东珠,是元逸文的心意,她既然收下了,便没有不还礼的道理。这人情往来,最是讲究。
她朝着侍立一旁的掌柜淡声道:“劳烦掌柜,将铺子里适合男子佩戴的物件,取几样上来我瞧瞧。”
掌柜的是个眼明心亮的人物,一听便知是贵客,连忙躬身应下,不出片刻,便捧着一个红木托盘进来,上面陈列着玉冠、发簪、腰带扣与各式玉佩,无一不是精品。
苏见欢的目光在一众物件上扫过,最终,定格在了一枚白玉佩上。
那玉佩通体由上好的和田白玉雕琢而成,色泽温润,触手生凉。
玉身并无繁复雕花,仅在右下角浅浅刻了一丛幽篁,几片竹叶似在风中微动,意境悠远,雅致非凡。
这温润又内敛的气度,倒是与元逸文那个人有几分相似。
她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指尖轻点:“就是它了,包起来吧。”
掌柜的连声称赞她好眼光,手脚麻利地将玉佩收走,下去精心包装。
雅间里恢复了安静,苏见欢端起茶盏,却并未饮下。
她心想,来都来了,总不能只买了给别人的东西。
“再把你们这儿新到的女子首饰拿来看看。”她吩咐道。
很快,另一盘珠光宝气的首饰被呈了上来。
苏见欢放下茶盏,饶有兴致地一一细看,女人天性里对这些亮晶晶的东西,总是缺少抵抗力。
她拿起一支赤金嵌红宝的步摇,正垂头仔细端详流苏上精巧的蝶戏花纹样,隔壁雅间的谈话声便毫无预兆地传了过来。
这翠玉金阁的雅间本是为了私密,用的是厚重的木板相隔,寻常交谈断然是听不见的。
只是隔壁那两位夫人许是谈到了兴头上,嗓门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一字一句,清晰地钻入了苏见欢的耳中。
而她们谈论的中心,恰恰就是她自己。
只听一个略显尖细的女声说道:“哎,你可是不知道,那日老太君寿宴上,我见着振武伯爵府那位苏氏了。原以为是个什么苦哈哈的模样,毕竟年纪轻轻就守了寡,谁能想到……”
另一个较为圆润的声音立刻接了上去,语气里满是惊奇与不屑:“谁说不是呢!何止不是苦哈哈的,那身段,那眉眼,活脱脱一个勾人的妖精!若不是知晓她的底细,谁能瞧出她是个克了夫的寡妇?我瞧着,竟比咱们这些正经人家的夫人还要娇媚几分。”
尖细的声音“啧”了一声,酸意几乎要透出墙板:“可不是么,这就叫人想不通了。夫君都没了,她还日日打扮得那般花枝招展的是要做给谁看?我看她那颗心,怕是根本没安分过。”
“依我看,她那张脸就是个招惹是非的。原先还当她是个可怜人,如今一见,真是白瞎了咱们的同情。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我看她这门前的是非,都是她自己招来的!”
苏见欢拿着步摇的手微微一顿,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旁边站着的秋杏眼中闪过一丝怒色,还什么贵夫人,都是碎嘴子,太可恶,居然还敢编排她们夫人!
倒是苏见欢脸上的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唇边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彻底冷了下来。
屋外的喧嚣,屋内的珠光,与耳边刺耳的污言秽语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