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见欢回握住她的手,温和地笑道:“瞧你说的,倒成了我的不是。这不是孩子们大了,如今中馈都交给了老大媳妇,我才算真正得了清闲。”
她说着,微微侧身,将陆氏往前引了引,“往后若是不嫌我啰嗦,定是要常来叨扰你的。”
镇国公夫人这才将目光落在陆氏身上,见她眉清目秀,气质沉静,便笑着夸赞道:“瞧瞧,多好的孩子,你这福气还在后头呢。快,老太君正在正堂里坐着,见了你定然欢喜,咱们快进去。”
说罢,便亲亲热热地挽着苏见欢的手,领着她和陆氏一同往府内深处走去。
正堂内早已济济一堂,珠翠环绕,笑语晏晏。
老太君身着一件赭红色缠枝莲纹样的福寿袍,端坐于上首的紫檀木大椅上,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精神矍铄。
苏见欢带着陆氏上前,敛衽一福,声音清朗:“给老太君贺寿了,祝老太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陆氏紧随其后,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声音柔婉:“晚辈陆氏,祝老太君松鹤延年,安康顺遂。”
“好,好,都是好孩子,快起来。”老太君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她亲切地朝苏见欢招了招手,“欢娘,快到我这儿来坐。”
多年前老太君就是如此叫她,现在依旧如此,就是苏见欢,也忍不住有些眼眶湿润。
待苏见欢在她身边坐下,老太君便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着,感叹道:“一晃眼这么些年过去,你一个人撑起偌大的伯爵府,将两个孩子拉扯成人,当真是不容易。”
苏见欢眼中泛起一丝暖意,回道:“都过去了。如今老大已经成家,老二的亲事若是能定下来,我也就了无牵挂,只管在家享福了。”
两人正说着话,又有几位夫人结伴前来给老太君拜寿,吉祥话一串接着一串,逗得老太君笑声不断。
苏见欢见状,便顺势起身,随意寻了空位坐下。
她安静地端着茶盏,听着满堂的贺寿声与欢笑声,目光平和,唇边始终噙着一抹得体的浅笑。
她多年没怎么出来应酬,不少人看着都眼生,倒是也不着急立刻去交际寒暄。
陆氏安静地垂手立在苏见欢身后不远处,目光时不时地,会朝着一个方向悄悄瞥去。苏见欢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见到了陆氏的母亲和嫂嫂,正与几位夫人谈笑。
苏见欢收回目光,对着陆氏微微招了招手。
待她走近,苏见欢才温和地开口:“瞧见了你的娘家人罢?既然遇上了,就过去说说话,不必总在我这里拘着。”
陆氏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与感激,她屈膝福了一福,声音里都带着几分轻快:“谢母亲体恤。”
她没想到婆母居然会松口让她去和母亲说话。
苏见欢含笑点头:“去吧。”
陆氏这才转身,提着裙摆,步履轻盈地朝着母亲和嫂嫂的方向走去。
她刚一走开,旁边一位穿着石青色褙子的安夫人便凑近了些,笑着对苏见欢道:“夫人对儿媳当真是宽和,满京城里,也寻不出几个像您这样的婆母了。”
苏见欢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唇边的笑意不变,只语气平淡了几分:“哪里就算宽和了。咱们都是从女儿家过来的,将心比心,自然能体谅几分做媳妇的不易。”
话是这么说,但她心中却另有一番思量。
她自己当年,其实算得上幸运。
嫁给丰祁时,夫家并无长辈需要日日晨昏定省地侍奉,省去了许多做新妇的苦楚。
可这份幸运,却又被自己的娘家给生生磋磨掉了大半。"
苏见欢静静地听着,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许久没有动作。
她看着眼前这个儿子,眉眼间满是书卷气的儒雅,可那份骨子里的执拗,却与他那个身在兵部的大哥如出一辙。
她这两个儿子,都是极有主见的,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任谁也拉不回来。
“罢了。”她轻轻叹了口气,将茶杯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既然你心意已决,为娘若再拦着,倒成了你的桎梏。”
她的语气松动下来,但眼神却依旧带着不容商量的坚持:“我可以答应你,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母亲请讲。”丰年珏立刻应道。
“你此去山高水远,江湖险恶,身边必须带上足够的护卫。”苏见欢的语气变得严肃,“否则,我绝不放心让你一个人出门。”
丰年珏知道这是母亲最大的让步,没有丝毫犹豫地躬身一揖:“孩儿遵命,一切都听母亲安排。”
见他答应得干脆,苏见欢的神色才缓和下来,又问道:“那你打算何时启程?”
“越快越好。”丰年珏答道,“游学之路漫长,孩儿还需赶在明年春闱之前回来。”
送走了儿子,苏见欢一个人在房中枯坐了许久。
“游学……”她轻声呢喃着这两个字,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窗外。
庭院里的花开得正好,可看在眼里,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府中的一切都已安稳,孩子们也都有了自己的路要走,她似乎没什么可操心的了。
可这份安逸,不知从何时起,竟像一个华美的牢笼,将她困在了这一方天地里。
丰年珏的当机立断,那份说走就走的果决,让她又有些蠢蠢欲动。
是啊,他可以为了见识天下而远行,为何自己不行?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燎原的野火,再也无法熄灭。
她也想去看看,看看那书上描写的江南水乡,看看那传闻中的漠北风光。
不过,男子出行只需一匹快马一个行囊,女子出门却大不相同。
车马、仆从、衣物、盘缠,乃至沿途的驿站打点,桩桩件件都需细细筹备。
苏见欢是个行动派,一旦下定了决心,便立刻召来了管家和心腹,将事情一一分派下去。
整个振武伯爵府都因此而忙碌起来。
从她下定决心要出门游玩,到一切准备妥当,整整用了十日的光景。
一直到出发前,丰付瑜才听说了这事,下值之后就匆匆到了依翠园。
“娘,您要出门?”丰付瑜脸上都是焦急和担忧,“您自己怎么能出门呢?要不儿子请假陪着您一起去?”
苏见欢拍了拍丰付瑜的胳膊,示意他坐下,又让丫鬟上了茶,这才缓缓说道:“我一把年纪了,怎么不能出门?去庄子不都是我自己去?”
“更何况,也不算自己,还有春禾、秋杏她们陪着我,也是有人陪伴。”
丰付瑜胸口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郁气,瞬间又翻涌上来。
他看着她那悠然自得的神情,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娘。”丰付瑜提高了声音,语气中有些无奈,“去庄子能和出远门一样吗?”
苏见欢抬起眼皮瞥了他一下,视线又落回舆图上,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态度,彻底点燃了丰付瑜积压了一肚子的焦虑。
他忍不住开始了连珠炮似的数落:“您当真以为这跟去城外庄子住几天似的?庄子上,您咳嗽一声,半个府的人都围着转。
"
元逸文脱力般地靠着山石,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像是破旧的风箱般起伏。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一手造成的狼藉,眼中没有半分羞耻,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
刚才那些举动,对他而言也是疯狂的。
作为皇帝,他从来不缺女人,想要纾解的时候,也从来不会委屈自己,后宫有大把的女人等待着他的临幸。
但是却从来没有像此刻,能让他心生欢喜。
他抬起手,用手背抹去额角的汗水,再次将目光投向了水池。
苏见欢似乎已经完成了自己想要的,她放下了那柄玉如意,整个人都重新沉入了温热的水中,只露出一个被长发覆盖的后脑。
她惬意地舒展着四肢,享受着温泉带来的舒适。
元逸文的一只手撑在假山石上,指尖触碰到自己方才留下的,尚有余温的痕迹。
他的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个在水中浮沉的身影,眼中翻涌着比池水更加滚烫的,带着侵略与占有的亮光。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卑劣的窃贼了。
就在方才,在这片只有天知地知的山顶,他与她,一同登上了极乐的顶峰。
哪怕这只是他一个人的,无耻而疯狂的幻想。
他现在只知道,他想要得到这个女人,比任何时候都要有这样强烈的意志。
作为皇帝,天下都是他的,这个女人,也必须是他的!
元逸文眼中露出势在必得的光,用贪婪的目光在池中女人的身上一寸寸的丈量。
她就像鲜嫩可口的蜜桃,让他忍不住就想占为己有。
水声渐歇,苏见欢终于从那令人沉溺的温热中起身。
月光与水汽为她披上了一层朦胧的纱衣,她唤来侍女,用柔软的布巾拭干身体,换上了一身干净松软的里衣。
方才那奇异的舒适感,让她此刻浑身都透着一股慵懒的惬意,连脚步都变得有些轻飘飘的。
待她回到山庄的暖阁,天色已经彻底沉入了墨色的深渊。
四周只余下灯笼摇曳的光晕与不知名的虫鸣。
张嬷嬷端着一碗温热的甜汤走了进来,见她面色绯红,发梢还带着湿意,便关切地说道:“夫人可是泡得久了些?小心着了凉。”
“无妨,舒服得很。”苏见欢接过甜汤,用小勺轻轻搅动着,“山顶的泉水很是不错,泡过之后就很是解乏。”
张嬷嬷笑了笑,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回禀道:“对了小姐,方才前院的下人来报,说那位元公子,还未曾离开。”
“嗯?”苏见欢舀汤的动作一顿,抬起眼,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惊讶,“还没走?家里人还没找来吗?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
“这倒没有,”张嬷嬷摇头,“只说是在前厅等候,似乎是有事要见您。”
这么晚了,孤男寡女,总归有些不便。
但人既然是自己点头让进来的,又一直等到现在,若是不见,反而显得她小家子气,失了礼数。"
苏见欢略一思忖,便放下了手中的白瓷碗。
“罢了,让人将元公子请到花厅吧,我换件衣服就过去。”她吩咐道,“问问他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
夜风穿过回廊,带着一丝山间的凉意。
元逸文站在花厅的屋檐下,静静地看着院中一株被月光照得通体剔透的玉兰。
他早已收拾好了自己所有的狼狈与不堪,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地束在脑后。
因为常年习武,让他的身形挺拔。
此刻神态自若,浑身上下都透着皇家独有的矜贵与从容,仿佛之前在假山后那个被欲望吞噬的人,只是一个荒唐的幻影。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苏见欢的身影出现在灯火阑珊处,她换了一件藕荷色的长裙,更衬得肌肤赛雪,眉眼如画。
或许是刚沐浴过的缘故,她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干净而温暖的香气,像雨后的花苞,清丽得让人心折。
元逸文的目光与她相接,心中那头刚刚被压制下去的野兽,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脸上却挂起了恰到好处的歉意微笑。
“这么晚了还叨扰夫人,实在是在下的不是。”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听不出丝毫异样。
苏见欢走到他对面,隔着一张红木小几的距离站定,客气地回道:“元公子言重了。我只是听下人说您还未离开,不知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她说话时,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站在元逸文身后的随从。
那人穿着普通仆役的青布衣,身形却比寻常人要健硕几分,垂手站着,一动不动,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如同鹰隼,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四周。
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在苏见欢心头一闪而过。
这人不像个随从,倒更像个训练有素的护卫。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瞬,她并未深究,很快便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元逸文身上。
元逸文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他拱手作揖,姿态诚恳至极:“不瞒苏小姐,方才家中派人递了急信,有些要事耽搁了行程。
如今城门已关,怕是……要在此处叨扰一晚了。在下保证,明日天一亮,立刻便走,绝不多做打扰。”
他言辞恳切,态度谦和,将一切都归结于意外。
苏见欢见他如此,心中那点疑虑顿时烟消云散。
这庄子本就空着许多院落,多留一位客人过夜也并非什么难事。
她温和地笑了笑,说道:“原来是这样。元公子不必介怀,出门在外,谁都有不方便的时候。元公子就直接在今日午休的地方休息就是,不用过于担心。”
“如此,便多谢夫人了。”元逸文的眼底漾开一丝得逞的笑意,但面上依旧是感激的神色。
“元公子客气了。”苏见欢微微颔首,见事情已经说清,晚膳的时辰也差不多了,便顺势邀请道,“既然公子今夜要留下,想必也还未用膳。若不嫌弃,不如一同用些便饭吧?”
这个邀请正中元逸文的下怀。
他眼中的光芒更亮了几分,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欣然应允:“能与夫人共进晚膳,是在下的荣幸。”"
长街两侧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将青石板路照得亮如白昼。
卖糖画的、捏面人的、杂耍的摊子随处可见。
最诱人的,还是那些食物摊子,滚油里滋滋作响的炸物,蒸笼里冒出的白气,还有那飘散在空气里,混杂着甜、咸、香、辣的复杂香气,无一不在勾着人的馋虫。
春禾的眼睛几乎不够用,小声惊呼道:“夫人您看,那个炸糕看起来好香!还有那个,是桂花糖藕吗?”
苏见欢的脚步也慢了下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才是活生生的人间。
她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指着不远处一个围了不少人的小摊子:“就去那儿看看。”
那是一个卖馄饨的摊子,摊主是一对中年夫妇,手脚麻利。
一口大锅里,骨汤翻滚,白白胖胖的馄饨在汤中沉浮。
摊主用长柄的竹笊篱捞起一碗,撒上葱花、紫菜、虾皮,再淋上一勺红亮的辣油,香气顿时就炸开了。
“老夫人,咱们就在这儿吃吧!”春禾用力地咽了下口水。
“好。”苏见欢含笑点头,在摊子旁空着的一张小木桌边坐下。
秋杏细心地用帕子将桌凳擦拭了一遍,这才扶着苏见欢坐稳。
“老板,来三碗馄饨,不要辣。”秋杏扬声喊道。
“好嘞!三碗馄饨!贵客稍等!”老板娘爽朗地应着,手下的动作越发快了。
热腾腾的馄饨很快端了上来,皮薄馅大,汤鲜味美。
春禾迫不及待地吹了吹,小心翼翼地舀起一个送进嘴里,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苏见欢也拿起汤匙,慢慢地品尝着。
这味道确实比府里大厨精心熬煮的要粗糙一些,却多了一份难得的鲜活与实在。
就在主仆三人享受着这难得的街头美味时,旁边不远的巷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用力推倒,紧接着便是一个少年气急败坏的喊声:“你们干什么!”
街上的喧闹声似乎都为之一顿,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了过去。
只见几个穿着无赖,流里流气的汉子,正将一个身穿青衫、看着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往阴暗的巷子里拖。
那少年生得眉清目秀,虽有些狼狈,脊背却挺得笔直,拼命挣扎着,无奈力气远不如那几个壮汉。
“小兔崽子,欠了我们赌坊的钱还敢跑?今天非打断你的腿不可!”为首的一个刀疤脸恶狠狠地骂道。
少年涨红了脸,怒斥道:“我没欠你们钱!那是我爹欠下的,我早就说过,我会想办法慢慢还,你们不能这样!”
“还?等你考上功名再还吗?老子等不及了!”刀疤脸狞笑着,一把将少年推进巷子深处,拳头和脚立刻雨点般地落了下去。
少年的闷哼声和拳脚到肉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听得人心惊肉跳。
馄饨摊的老板娘脸色一白,连忙拉着自家男人往后缩了缩,压低声音道:“是黑狼帮的人,快别看了,免得惹祸上身。”
周围的看客们也都露出了畏惧的神色,纷纷转过头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