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几个宫人过来换酒食,行宫里得知皇帝前来,专门换了十几个清秀的来伺候。
萧彻抬头看了一眼,随口叫住几人,看也没有多看,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几个宫女立刻懂了什么,脸色都微微一红, 紧接着都快了几步往池边走过来。
随便找一个用嘴解决了便是,他凭什么委屈自己?
萧彻正这么想着,走在最前的宫人已经跪到了池边,是个模样清丽的,瞧着不过双十的年纪。
“你可侍奉过?”萧彻随口问。
少女脸色微微一红:“回陛下,奴婢,奴婢未曾侍奉过……”
萧彻瞧着她有些羞涩地要下水,少女眼中掩饰不住的紧张和欣喜,忽然没了耐性,随口道:“算了,滚吧。”
太奉承,叫他犯恶心。
有那么一瞬间,萧彻开始理解他自己,他不得不承认他这个人有一点贱在身上,喜欢他的他都看不上。
他就喜欢沈晚意用看仇人看狗看垃圾看混蛋的眼神看他。
想着那样的眼神,萧彻很没牌面地自己解决了当下最棘手的问题,然后忍不住骂了一声,起身结束这个莫名其妙又憋屈的夜晚。
***
沈晚意还在发抖,药效太强了,两碗合欢酒,大男人也放倒了,对她这样的小身板来说实在致命。
她也分不清是在发烧还是药效没过,她皮肉冷,五脏六腑又像烧起来一样热,难受得天昏地暗。
吐了一遭,又喝了醒酒汤,行宫里的宫人只以为沈晚意是宫里新来的妃嫔,被皇帝单独带到行宫,必然十分受宠,所以对待得十分仔细。
本以为她今晚要承欢,准备得都是事后的东西,谁承想又被这样哆嗦着抬出来,行宫的宫人哪见过这般阵仗,闹了半天才知道她是惹了皇帝不高兴。
紧急叫行宫当值的太医熬了药过来喝了,几个宫女忙活了一通,又擦身又喂药,见她身上的热褪了几分,这才敢退了下去。
沈晚意有些昏昏欲睡,梦境和现实交错在一起让她有些难以分辨此刻到底身处何方,行宫寝殿的床榻今晚用的床帐和被褥都是金红两色的,略显艳俗,却让她恍然以为自己回到了三年前那个晚上。
那一晚她脸上始终盖着盖头,红纱盖头之外霍霆钧的脸有些模糊,他走到她身边坐了良久,最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始脱她的衣裳。
红烛摇曳,隔着一层纱,眼前的人动作没有丝毫的怜惜心疼,沈晚意感觉到脸上热热的,像是划过了眼泪,男人的手按在她肩膀上,压得很沉。
那股压迫感又来了,太真实,好像此刻又重新经历了一遍一样,可下一秒,一点冰凉的东西贴在了她的脖颈上。
沈晚意瞬间被这冰凉的触感惊醒,意识从模糊的梦境中回到现实。
“别动。”
锦帐内,那声音传来,另一只手盖住了她的眼睛。
那是一只冰凉的,修长的手,说话的声音年轻而有磁性。
“别说话,听我说。”
沈晚意咽了口口水:“……你是何人?”
“我的声音你都不记得了……啧,他给你吃了什么?”
那人声音里带了一点不悦:“……没本事的男人才会逼女人吃这种东西。”"
沈晚意正想着,门外锦帘微微动,年轻的皇帝无声无息地走进来。
沈晚意一惊,起身正要行礼,被萧彻拦了下来:“不必,养着些别乱动。”
萧彻看了一眼她桌上的书,眼神微动,凑上前仔细看了看。
他似乎也微微有些讶异,但只一瞬,那迟疑目光便隐去,面上仍旧一副似笑非笑的神色。
沈晚意垂眸不语,她听宫女说萧彻今晚去看太后,又去陪皇后用膳,本以为不来了。
她现在的身子也不好侍奉圣驾,萧彻自然也就没了兴趣。
没想到他又折回了养心殿。
萧彻开口:“朕大半夜的来看你,你怎的连句好话也无?”
沈晚意抿唇:“妾不善言辞,陛下想做什么请便。”
萧彻无奈:“你以为朕是狗么,来了便是为了行那事?这本就是朕的寝宫,朕回来睡觉不成吗?”
沈晚意有点懂了,规矩地开口:“那妾就先告退……”
“回来。”
他简直要气笑了。
“过来陪朕。”他抬手叫她过去。
沈晚意侍奉他换了衣裳,她虽未曾给霍庭钧换过衣裳,可这些规矩从前出嫁前都是学过的。
萧彻将她拉入怀中,抱得紧紧的:“你给朕讲个故事。”
沈晚意一怔:“……妾不会。”
“沈晚意。”他语气里带了几分威胁。
“嗯……从,从前,从前有个小娃娃,有一天,他进了一处深林,发现有一棵小松树,身上爬满了藤蔓。”沈晚意硬着头皮讲了起来。
她隐约感觉抱住自己的手臂微僵,萧彻很高大,几乎能将自己整个困在臂膀之间,此刻她好像也成了被藤蔓包裹的小树。
“小少年很担心松树无法顺利成长,于是就想砍掉那些藤蔓,可他发现,藤蔓已经长入树根之中,若想斩断藤蔓,只能将小树一并斩断。”
“小男孩不愿意斩断那小树,却也不想藤蔓彻底毁掉整个森林,于是它跟小树说话,希望它自己从根部将那些藤蔓拔除。”
萧彻静静地听着,呼吸匀称。
讲到这里,沈晚意自己停顿下来。
萧彻忽然在她头顶低声道:“假如松树自己拔除藤蔓的后果,是它也要跟着一起死呢?”
“松树太年幼,外人斩断也是死,自己斩断也是死。”萧彻低声道:“只能忍着血肉被侵蚀,等待一个时机。”
沈晚意微怔,抬头看向萧彻的下巴。
青年肩背舒展健壮,呼吸匀称,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被挤到了他胸口,此刻摸着他滚烫的胸膛,沈晚意脸色微微有些发红。
这还是萧彻第一次没有只顾着逗弄她玩,而是跟她说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话。"
“水貂裘虽多,这般漆黑如墨的就那么一件,何况,她领口露出几分,那系带分明是明黄色的。”
粉衣宫人瞪大眼睛:“……你当真没看错?”
“否则我为何叫你不要多言?”
粉衣女坠不安地看向小路尽头。
“这未免太过奇怪……”
黛衣女子眼神一沉,开口道:“你说,要不要禀告皇后娘娘?”
***
沈晚意顺着古琴的声音向前走去,一步步踏在琴音之上,一直走到与琴音只有一墙之隔的别院。
她抬头,微微一怔,是金乌斋。
太子从前的书院。
这地方她从前来过,萧衍诗画双绝,最喜与人谈书论画,沈晚意一手浅绛山水意蕴盎然,萧衍曾不止一次夸过她的画,还向她讨过一幅。
那张画她画了半月有余,日日熬到深夜,画废了不知多少张。
萧衍想要,她便拼命想要画出最好的,可也因此乱了心,无论怎么画都画不成。
到了约定之期,萧衍命人来取,她看着几十张废稿,竟觉得无一能拿得出手。
一时间急得红了眼圈,萧衍听闻也未催促,只是两日后偶然相遇,摇着扇子笑意盈盈淡淡劝了她一句。
“欲写龙湫难下笔,不游雁荡是虚生。晚意,欲求妙笔,莫动凡心。”
沈晚意闻言脸色顿红,萧衍像是瞬间看穿了她的心思。
萧衍亦是好模样,一双桃花眼英俊风流,偏偏眸中颜色温和而纯净,不见半点欲念城府,坦然而透彻。
他看得穿她心思,也喜爱她才华,在万千落花里捻起她这一朵不起眼的,送进九重宫殿之中,有护花意,也有惜才情。
萧衍通透,沈晚意也称得上聪慧,她知道萧衍对自己谈不上多深的男女之情,但他想把自己留在身边。
她愿意。
全天下无人能叫她心甘情愿折腰为妾,但萧衍可以。
她知萧衍敬她,只要能在他身边,做个侍墨伴读的小宫人也是好的。
可那九重宫殿里容不下她的心愿,更容不下萧衍。
沈晚意站在金乌斋门口,脚步挪动,好奇又有些犹豫。
萧衍如今在白龙寺,据她所知,萧衍从前不会弹琴的。
他喜听琴,但没有时间自己钻研,先帝重病以后,萧衍每日在前朝与人周旋,再无心以诗词歌赋为乐。
沈晚意心中那只小雀站起来,歪着头,再次小小地雀跃起来。
万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