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我说,爹告诉她这是好运的象征,会保佑她平安喜乐。现在给我摸一下,我也会平安喜乐的。
我不会认错,我绝不会认错!
可是保佑阿毛平安喜乐的胎记,现在完完整整地躺在我碗里的肉上。
心脏似被重锤猛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险些吐出来。
望着大快朵颐的众人,我一阵毛骨悚然。
白象村位居大山,山中并无野象。
村民们平日吃斋念佛,以种地为生,不会打猎。
那这象肉是从哪来的呢?
我环顾四周,却没有在坐席上找到阿毛和她爹。
一股寒意缓缓爬上我的脊梁骨。
我爹从碗里仰起脸,露出两只被热气熏得通红的眼,狐疑地扭头看我。
「阿饶怎么不吃?是哪不舒服吗?」
我暗自攥紧自己颤抖的手臂,吃痛似的拧紧了眉。
「肚子疼,想去茅房......」
爹猩红的眼贪婪地瞥向我盛满肉的大碗。
「天黑了,阿饶慢着些走,莫摔了啊......」
我摸着黑溜进了村长家的后厨房。
一股腥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满地发黑的血污冲击着我的双眼。
高翘着篾片的竹篮中放着一把刃口染血的大刀。
熏黑的草灶边,那打满补丁的衣物染着褐色的干涸血痕,枯黄的发团缠着一个起了毛边的发绳。
阿毛的红色发绳!
我吓得双腿发软,门外却忽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3
我寒毛直竖,这时候已经来不及往外跑了。
我连滚带爬地躲进后厨房角落一个宽大的杂物柜。
一股带着灰尘的霉味直沁我的鼻腔,我紧紧捂住自己的口鼻,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角落的光线极暗,柜子露出一条小缝,在黑暗中不会被发现。
阿毛他爹是跛着脚闯进来的。
他两只手腕被磨出血,裸露的手臂上是青紫的勒痕。
男人目眦欲裂,双腿一弯就跪倒在那摊血污中。
「阿毛,爹来晚了,爹来晚了......是爹来晚了。」
他捧起那摊腥臭的衣服,紧紧把脸贴在上面,嘴里神神叨叨地重复着一句话。
「阿毛,你等着!爹找到带你回来的办法了,再等等!阿毛,再等等......」
我在黑暗中颤栗,脑袋嗡嗡作响。
手臂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一不小心撞到身后的木板。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空旷的室内格外清晰。
男人猩红的双目猛然转向我藏身的木柜。
我死命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敢呼吸,用力闭紧双眼,生怕对上那双凶狠可怖的眼睛。
一阵窸窣声响,男人似乎已经起身。
柜门外的水泥地响起了「咚——咚」的脚步声。
男人依旧跛着脚,隐约能听到他另一条腿拖着地面的摩擦声。
咚——咚——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我的心脏扑通直跳,不停地祈祷他千万不要继续上前,后背的衣服已被涔涔冷汗浸湿。
男人那只被麻绳勒得青紫的手臂直直地伸向了柜门。
「吱呀」一声,我浑身的肌肉猛然绷紧。
柜门却没被打开。
被踢开的是后厨房的木门。
村长吃得满脸油光,顶着他的大肚子进了厨房,身后跟着村里最强壮的几个男人。
他贼溜溜的小眼扫了一眼男人,抹了把嘴边的油。
「呦,力气挺大的呀赵老三......我劝你别白费力气了......」
男人缓缓转身,脸上却无半点刚才的悲痛愤怒。
他傻里傻气地歪了歪头,咧开嘴嘿嘿地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讨好与谄媚。
赵老三甚至舔了舔干裂的唇,「村长,俺闻到肉香了,实在太香了......搞得俺都馋了......」
村长愣了愣,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
几个人谨慎地互相看看,这赵老三是吓傻了?还是装傻?
村长狐疑地瞪着男人,「你来俺家这后厨房干嘛?别给老子装傻!」
男人委屈又着急地看着面前几人。
「娟儿上街这么久没回来,也没人给俺做饭,这不是闻着香,以为你厨房弄什么好吃的就过来了......」
几人又是一愣,这次,他们眼中带着不解与恐惧。
娟儿?宋娟?
赵老三口中的娟儿是他的妻子,早在八年前就死了。
宋娟正是上街买东西,被一辆超速的摩托撞死的。
也正是那年在医院,赵老三捡回了刚出生就被人遗弃在垃圾桶的阿毛。
赵老三觉得阿毛是上天补偿他的礼物。
他并未因她是个女孩就苛待她,反之,吃穿用都紧着这个女儿。
甚至今年决定用自己打工的钱供阿毛去城里上学。
要不是大祭司的命盘选中了阿毛......或许,或许......
几人似乎想到什么,眼神慌乱地闪了闪。
赵老三憨厚地挠了挠头,「吃完了就吃完了嘛......娟儿去城里买了好些吃的,明儿一起来俺家做客啊。」村长望着男人淳朴敦厚的面庞,终于放下戒备。
赵老三多么宝贝这个女儿,拼死拼活也要救阿毛,那么多绳子都没勒住他。
他看到这场面,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呢。
一定是受刺激,记忆错乱了。
不过既然这样,事情就好办多了。
赵老三的记忆一下子回到了八年前,那时候还没有阿毛。
村长眯了眯他那绿豆小眼,打着哈哈让人把赵老三拉了出去。
房间只剩村长和村东的阿强。
村长压低声音,「快些收拾,那衣服头发什么的赶紧烧掉。大祭司吩咐过了,这事交给咱哥几个几十年都
没出过差错......千万不能给外人看到!」
村长离开了后厨房,阿强麻利地用簸箕铲起了阿毛的衣物,也出去了。
听到他们的脚步声远去,我才钻出杂物柜。
4
我小心地把身上沾的灰尘全部掸掉,还踩了几脚去茅房路上的泥坑。
一路上,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一颗心砰砰直跳,就要蹦出胸腔。
阿毛的事情村民们并不知道,赵老三是在装傻。
我到底应该怎么办?
脑中浮现出阿毛那张纯澈的笑脸。
我们是自小的玩伴,她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
我们约好了一起去城里上学,一起走出白象村,一起去看山外的世界。
可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恐惧与悲伤将我的心绪揉成一团乱麻。
回到坐席,我面前的大碗里只剩下最后一块瘦肉。
爹面色不善,似乎觉得我回来得挺不是时候。
他装模作样地哼了一声,「怎么出去这么久?肚子好些没?」
问话间,几道目光转向我,正是村长与刚刚在后厨房的几人。
几人眯了眯眼,粗黑的眉拧了起来。
村长朝我挤出一个笑,「什么?阿饶刚刚不在这吗?阿饶跑哪里玩去了?」
我揉了揉肚子,「肚子疼去茅房了,天太黑,我回来的时候还绊了一跤。」
村长注意到我鞋底的泥巴,明显松了一口气。
「真是太不小心了,没摔疼吧?还有些肉呢,阿饶趁热吃,等会儿该凉了......」
我呼吸一窒,望着那给我盛肉的大胖手,只觉汗毛倒竖。
大碗推到我面前,四周灼热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