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看书
裴音看着十两黄金落在青石砖上,只觉得刺眼。
她不疾不徐地挪开视线,对着谢敏敏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回郡主的话,我在教坊司只是奴婢而已……”
谢敏敏惊得瞪大了眼睛。
裴音居然在对她行礼?
两人斗了这么久,何曾有过这般场面?
她看着裴音卑怯的样子,心口好似压着一块石头,越发的气不打一处来。
“奴婢?我看未可见得吧?”谢敏敏打断了裴音的话,讥诮出声,“瞧瞧你这身蜀锦都穿成了这般狐媚样子,只怕还没到及笄就开始卖身接客了吧?”
周围的一种是家小姐附和地笑着,各种促狭鄙夷的眼神落在裴音的身上。
那明显不合身的蜀锦罩在她的身上,松松垮垮,被刻意勒紧的腰线,就像是在为了迎合这些人的讥讽。
想来也是春桃为了讨盛鸾欢心罢了。
果真是个忠心的奴才。
裴音垂着头,“未得及笄的姑娘不可卖身接客,是教坊司的规矩。”
入了教坊司,就沦为奴籍,但那等调教罪臣官奴的地方,到底和寻常青楼烟花之地不同。
除了整日的磋磨殴打,也得学各种伺候人的规矩。
可惜,她不过在里头待了三年,再加上年纪大了,骨头硬了,还没人教她歌舞乐器。
没人理会裴音的辩驳,所有人都在看笑话。
谢敏敏用脚尖踢着那十两金,扬着下巴鄙夷道,“如今本郡主用这十两金买你的舞,你只管照做便是,怎么?嫌我给的少了?”
话音未落,又是一把碎银子丢了在地上。
“不过就是个贱婢,还真当自己还是以前的郡主呢?裴音,你可别给脸不要脸呀。”谢敏敏趾高气扬。
裴音却在这时缓缓蹲下身,将地上的金银捡了起来,“郡主确实比你那端方的未婚夫婿大方,他去教坊司听曲赏乐,出手也不过是些散碎银两,最常说的便是郡主您泼辣无趣,倒人胃口,如今想来,该是那位公子错怪郡主了。”
谢敏敏怒极攻心,正欲开口,就看见裴音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奴婢多谢郡主赏赐,教坊司还有许多传言,若诸位也能如郡主这般大方,奴婢定知无不言。”
说话间,裴音已经将银子揣进了怀里。
教坊司这三年,已经彻底磨平了裴音的棱角。
不过就是几句奚落,几个巴掌而已,这几年受的还不够多吗?
与教访司那些足以吃人的教养嬷嬷相比,不过开胃小菜罢了。
她可犯不着因这些挠痒痒的伎俩和银子过不去。
毕竟既要离开盛家,她就得先活下去。
银子才是立身之本。
“你如今倒是当真不要脸了!”谢敏敏被裴音的反应惊在了原地。
裴音的目光凉薄骇人,被这般折辱,脸上还带着笑。
整个人如同提线木偶般站在这偌大的院子里,仿佛听不见那些如刀剑般不堪入耳的讽刺话语。
那低眉顺眼的样子,与曾经的裴音判若两人。
一旁的盛鸾更是红了眼眶,她不敢置信地捂着嘴,哽咽道:“姐姐,你如今怎么变成这样了?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
裴音不再言语,只当着众人的面将银子收好。
盛家不会要一个声名狼籍的女儿,她如此做,也不过是给这些人一个称心如意的台阶下罢了。
她是迟早要走的……
裴音的头越埋越低,恨不能直接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些世家闺女眼看着她这副样子,也就是丧失了继续调侃的兴致。
乐子已经看完了,总不好搅和了盛鸾的及笄之礼,一个个上前道了贺,就将话题引开了。
兜兜转转间,众人就将话题引到了谢云笙的身上。
“忠勇侯府那位小世子,风光霁月,如今,盛小姐也已及笄,想必你们二人的婚事该提上日程了吧。”
“谁说不是呢?若不是谢世子早就有婚约在身,只怕这上门求亲的人,都要把忠勇侯府的门槛给踏破了。”
世家闺女们你一言我一语,盛鸾也是含羞待怯的垂着头,裴音立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双手死死的卷紧了袖口,心好像是被针扎了似的,密密麻麻的疼。
盛鸾没回来之前,她和谢云笙是京城人人看好的金童玉女。
如今,盛鸾这个真千金已回府三年,这婚事,理应还给她……
谢敏敏阴阳怪气道,“有些人呀,真以为自己被换出了鸡窝,就成了凤凰,殊不知就是个笑话。”
裴音缩着肩膀,不敢吭声。
倒是盛鸾上前拉住了她的手,亲昵地说道:“当初是姐姐和谢世子订的婚约,婚事也本就该是姐姐的,姐姐若是还对世子有意,那我那我……”
再往后的话,盛鸾就说不下去了。
她红着眼眶,泫然欲泣,话都没说完,眼泪就落了下来。
裴音见状,心中一凛,忙不迭地松开了盛鸾的手,“奴婢自知自己的身份,不敢妄想大小姐的婚约。”
与忠勇侯府有婚约的是盛家,可她已经不是盛家的人了。
觊觎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可是会丢了命的……
“奴婢承蒙盛夫人厚爱,将奴婢接回府中,断不敢再高攀……”
“确实不是什么人都能高攀得起本世子的。”
裴音话音未落,一道颀长的身影便从门外跨了进来。
谢云笙一袭青衣,锦袍革带,清冷却透着疏离的声线,让裴音心头一紧,那还未来得及说完的后半句话,被生生咽了回去。
可谢云笙看都没看她一眼,“看来诸位对谢某的婚姻大事很是操心,他日若谢某大喜,定会给诸位送一份请帖过去。”
此言一出,刚才还调侃盛鸾的众人,顿时涨红了脸,一个个神色尴尬的转移着话题,更是连半个字都不敢多提。
谁都知道这位谢世子的脾气,若真惹了他不快,闹起来,那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眼看着日落西山,盛鸾及笄宴也终于接近了尾声。
被强行拖着站了一天的裴音人都还没回到院子,就被盛郢堵在了门口。
“裴音,盛家对你不薄,还把你从教坊司那样的地方给带了回来,可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你自己不要脸也就罢了,居然还想连累鸾儿的名声?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般歹毒?”
《裴音谢云笙结局免费阅读我被虐惨后,养父母才真的后悔番外》精彩片段
裴音看着十两黄金落在青石砖上,只觉得刺眼。
她不疾不徐地挪开视线,对着谢敏敏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回郡主的话,我在教坊司只是奴婢而已……”
谢敏敏惊得瞪大了眼睛。
裴音居然在对她行礼?
两人斗了这么久,何曾有过这般场面?
她看着裴音卑怯的样子,心口好似压着一块石头,越发的气不打一处来。
“奴婢?我看未可见得吧?”谢敏敏打断了裴音的话,讥诮出声,“瞧瞧你这身蜀锦都穿成了这般狐媚样子,只怕还没到及笄就开始卖身接客了吧?”
周围的一种是家小姐附和地笑着,各种促狭鄙夷的眼神落在裴音的身上。
那明显不合身的蜀锦罩在她的身上,松松垮垮,被刻意勒紧的腰线,就像是在为了迎合这些人的讥讽。
想来也是春桃为了讨盛鸾欢心罢了。
果真是个忠心的奴才。
裴音垂着头,“未得及笄的姑娘不可卖身接客,是教坊司的规矩。”
入了教坊司,就沦为奴籍,但那等调教罪臣官奴的地方,到底和寻常青楼烟花之地不同。
除了整日的磋磨殴打,也得学各种伺候人的规矩。
可惜,她不过在里头待了三年,再加上年纪大了,骨头硬了,还没人教她歌舞乐器。
没人理会裴音的辩驳,所有人都在看笑话。
谢敏敏用脚尖踢着那十两金,扬着下巴鄙夷道,“如今本郡主用这十两金买你的舞,你只管照做便是,怎么?嫌我给的少了?”
话音未落,又是一把碎银子丢了在地上。
“不过就是个贱婢,还真当自己还是以前的郡主呢?裴音,你可别给脸不要脸呀。”谢敏敏趾高气扬。
裴音却在这时缓缓蹲下身,将地上的金银捡了起来,“郡主确实比你那端方的未婚夫婿大方,他去教坊司听曲赏乐,出手也不过是些散碎银两,最常说的便是郡主您泼辣无趣,倒人胃口,如今想来,该是那位公子错怪郡主了。”
谢敏敏怒极攻心,正欲开口,就看见裴音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奴婢多谢郡主赏赐,教坊司还有许多传言,若诸位也能如郡主这般大方,奴婢定知无不言。”
说话间,裴音已经将银子揣进了怀里。
教坊司这三年,已经彻底磨平了裴音的棱角。
不过就是几句奚落,几个巴掌而已,这几年受的还不够多吗?
与教访司那些足以吃人的教养嬷嬷相比,不过开胃小菜罢了。
她可犯不着因这些挠痒痒的伎俩和银子过不去。
毕竟既要离开盛家,她就得先活下去。
银子才是立身之本。
“你如今倒是当真不要脸了!”谢敏敏被裴音的反应惊在了原地。
裴音的目光凉薄骇人,被这般折辱,脸上还带着笑。
整个人如同提线木偶般站在这偌大的院子里,仿佛听不见那些如刀剑般不堪入耳的讽刺话语。
那低眉顺眼的样子,与曾经的裴音判若两人。
一旁的盛鸾更是红了眼眶,她不敢置信地捂着嘴,哽咽道:“姐姐,你如今怎么变成这样了?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
裴音不再言语,只当着众人的面将银子收好。
盛家不会要一个声名狼籍的女儿,她如此做,也不过是给这些人一个称心如意的台阶下罢了。
她是迟早要走的……
裴音的头越埋越低,恨不能直接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些世家闺女眼看着她这副样子,也就是丧失了继续调侃的兴致。
乐子已经看完了,总不好搅和了盛鸾的及笄之礼,一个个上前道了贺,就将话题引开了。
兜兜转转间,众人就将话题引到了谢云笙的身上。
“忠勇侯府那位小世子,风光霁月,如今,盛小姐也已及笄,想必你们二人的婚事该提上日程了吧。”
“谁说不是呢?若不是谢世子早就有婚约在身,只怕这上门求亲的人,都要把忠勇侯府的门槛给踏破了。”
世家闺女们你一言我一语,盛鸾也是含羞待怯的垂着头,裴音立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双手死死的卷紧了袖口,心好像是被针扎了似的,密密麻麻的疼。
盛鸾没回来之前,她和谢云笙是京城人人看好的金童玉女。
如今,盛鸾这个真千金已回府三年,这婚事,理应还给她……
谢敏敏阴阳怪气道,“有些人呀,真以为自己被换出了鸡窝,就成了凤凰,殊不知就是个笑话。”
裴音缩着肩膀,不敢吭声。
倒是盛鸾上前拉住了她的手,亲昵地说道:“当初是姐姐和谢世子订的婚约,婚事也本就该是姐姐的,姐姐若是还对世子有意,那我那我……”
再往后的话,盛鸾就说不下去了。
她红着眼眶,泫然欲泣,话都没说完,眼泪就落了下来。
裴音见状,心中一凛,忙不迭地松开了盛鸾的手,“奴婢自知自己的身份,不敢妄想大小姐的婚约。”
与忠勇侯府有婚约的是盛家,可她已经不是盛家的人了。
觊觎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可是会丢了命的……
“奴婢承蒙盛夫人厚爱,将奴婢接回府中,断不敢再高攀……”
“确实不是什么人都能高攀得起本世子的。”
裴音话音未落,一道颀长的身影便从门外跨了进来。
谢云笙一袭青衣,锦袍革带,清冷却透着疏离的声线,让裴音心头一紧,那还未来得及说完的后半句话,被生生咽了回去。
可谢云笙看都没看她一眼,“看来诸位对谢某的婚姻大事很是操心,他日若谢某大喜,定会给诸位送一份请帖过去。”
此言一出,刚才还调侃盛鸾的众人,顿时涨红了脸,一个个神色尴尬的转移着话题,更是连半个字都不敢多提。
谁都知道这位谢世子的脾气,若真惹了他不快,闹起来,那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眼看着日落西山,盛鸾及笄宴也终于接近了尾声。
被强行拖着站了一天的裴音人都还没回到院子,就被盛郢堵在了门口。
“裴音,盛家对你不薄,还把你从教坊司那样的地方给带了回来,可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你自己不要脸也就罢了,居然还想连累鸾儿的名声?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般歹毒?”
按照眼前盛夫人的说法,她难不成还要感激涕零的收下这迟来的伤药?伤好了来送药,孩子死了知道喂奶了,有什么意义?
府上的下人们素来都是看人下菜碟的,若是主子没有示意,哪里敢下了狠手的去打?
裴音如今已经习惯了盛夫人的做派,再不会感到一点儿委屈,只觉得好笑。
“既如此,那按照夫人的意思,我应该如何?”
“该收下这药,而后对着将军和夫人感激涕零么?”
“音儿,你怎么能这么想我们?”
裴音习惯了盛夫人的言行,可盛夫人没有习惯裴音。
在她看来,从前那个摔了一跤,蹭破点皮都会跑到自己面前撒娇的小姑娘,如今变成这幅样子的理由只有一个——她在怨恨自己,怨恨盛家,故意闹别扭!
“你是不是还在恨三年前的事情!”盛夫人的捂着心口,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可你让娘怎么办,娘也没办法啊!鸾儿已经受了十几年的苦,才回来没几天日子,你叫我怎么忍心让她去那样的地方受罪!”
那样的地方……?
裴音的呼吸停滞一瞬。
她怎么能用这样随意的口吻说出这刀子一样的话?
怎么能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狠狠捅进她的心呢?
“我原以为夫人……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地方。”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的像是一滩死水,没有一点儿波澜。
也没有一点儿恨意。
盛夫人有些慌神了,她宁愿从裴音的语气里听到对自己的恨,这样多少能让她的良心稍安,可裴音的话语里留下的只有冷漠。
那个曾经娇俏可爱,对自己亲近乖顺的女儿,好似彻彻底底的和她离了心。
盛夫人拿着伤药的手不自觉颤抖,药瓶滚落在地上碎了过去,浓烈的药油味道在屋子里散开。
那手猛的抓住了裴音的胳膊,好似这样就能抓住三年前的裴音一样。
“娘也是没办法,娘真的没办法啊……”
她的声音也一并颤抖起来,抓住裴音胳壁的力道不自觉大了几分,裴音任由她掐着,也不反抗,只木然的站在原地。
“音儿……”
“盛夫人,奴婢不是你的音儿,只是盛家的下人而已,盛夫人还是不要屈尊降贵,在奴婢这儿久留了。”
说罢,竟是直接将人给赶了出去。
盛夫人只觉得自己好似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失魂落魄的由着下人搀回了自己的院子,当夜就病倒了,府上很是忙乱了一阵,虽说没什么大问题,却也连着病了好几日。
从雨潇阁离开就病了,这意味着什么?
明眼人都看的出来,盛夫人定然是因为裴音才病的。
盛郢实在是气不过,他那天弄伤了裴音,原本心中是有愧疚的,所以离开之后觉得别扭的很,许久都没有去见裴音,可如今瞧见裴音用受伤的事情拿乔闹脾气,甚至气病了母亲,他心中就对裴音又燃起了怒火。
“她也实在是骄横跋扈,教坊司那三年都没让她改了这性子!”
提到教坊司,床上躺着的盛夫人面上显露出三分尴尬之色,轻咳了一声。
“是娘不好,说了些话惹你妹妹不快,你不要怪她。”
“是啊哥哥,姐姐想必也不是故意的。”一边来探病的盛鸾也皱眉开口道,“姐姐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心中对我和娘有不满也是寻常,鸾儿日后定然会对姐姐加倍的好。”
“你啊,就是太心善了,听闻你还要带她去赏花宴?就算是为了和侯府的……”
还没等他说完,话就被盛夫人打断了,她用眼神示意盛郢,而后柔声将盛鸾给支了出去,只说去看看下人们药熬好了没。
等到懵懵懂懂的盛鸾离开以后,盛夫人才责怪的看了盛郢一眼。
“你也是莽撞,怎么能当着鸾儿的面提起这些?她最是心软的,怎么会同意呢?也是我这个娘不得不下狠心,对不住音儿……”
说罢,有些懊恼的捶胸,眼泪又涌了出来,面上是十足的羞愧。
“娘,这都是她欠我们的,况且当初和侯府定亲的本就是我们盛家的嫡女,如今的鸾儿,主动开口换亲那也是她应该为鸾儿做的。”盛郢不解道,“她若是安分守己些,日后有我们将军府做靠山,何愁找不到门当户对的夫婿?何必非要置气同鸾儿争抢侯府婚事!”
这话好似点醒了盛夫人一般,她霎时就止了眼泪,好似找到什么叫她不那么愧疚的依仗。
对,只要裴音还是她们将军府的女儿,看在将军府的面子上,也不愁找不到好夫婿!等鸾儿的婚事定下了,再给音儿找门好亲事,也算是补偿她,不愧对她们这一场母女情分了。
盛夫人这一番自我催眠安慰倒是起了效,因着对裴音愧疚的心病也日渐好了起来,满心满眼的想着给裴音物色个好夫婿,一来是补偿裴音,这二来么……到底她和侯府议亲过,若是久久未嫁的话,外人议论起来,影响鸾儿和世子的感情,也坏了两家的名声。
只这第二点,盛夫人从未提起,只作不知。
虽然不知道赏花宴的内幕,也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定下终身大事,可裴音也着实得了几日清净,趁着这机会,见到了苏眉儿安排的人。
一个十三四岁左右的小姑娘,头发不知道为何剪得如同狗啃一样参差不齐,再加上瘦弱干瘪的身子,倒像是一个假小子,就连名字也没点儿姑娘样,只眼睛干净陈澈,不似那些贼眉鼠眼的人。
“你叫小六?你这头发是怎么回事?”
她柔声问道。
“被人拿火烧了,然后就剪了。”小六话并不多,迅速的将一个食盒递了过来,“这是小姐今日的饭食,送菜的嬷嬷不得空,打发我来一趟。”
裴音摸了摸食盒底部的暗格,心中了然,面上不显,将食盒接过。
“你且等我片刻。”
她回房从自己为数不多的行囊里拿出一个头巾,那是从前裴音在教坊司里做活时束发用的。
小六是苏眉儿的人,裴音知道苏姐姐的性子,送来办事的人一定是心腹,故而也对小六有几分善意。
“我也没什么好东西,你若不嫌弃便拿去用吧。”
实在是任性!
盛郢心中的想法与盛夫人一般无二,甚至于离开的时候还对着裴音耳提面命一番,只说日后有什么事情不要一声不吭的,省的后头闹出许多误会。
“少将军的意思是,大小姐的玉佩丢了还是我的过错么?”
裴音等着盛郢的回答。
虽说这个回答,其实也早就在她的意料之中,只是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若不是你之前那样不安分,鸾儿怎么会来你这儿,再说那丫鬟不把你这个主子放在眼里,你是没有嘴么,为什么不和我同娘说这事儿?如今闹大了,你反倒是装可怜起来,好似别人怎么亏待了你一样!”
一番话说的那叫一个理直气壮的,若是忽略他躲闪的目光,就好像事情发展成今天这样的局面,都是裴音一个人的错一样。
“少将军教训的是。”
她冷冰冰的应了一句以后,就再也没有理会盛郢了。
“呵,不知好歹!”
盛郢瞧见她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憋着的一口火气不知道朝谁发泄,甩手就走。
裴音再怎么说也是他的妹妹,如今也算的上盛家的人,春桃不过就是一个丫鬟,居然也敢骑在主子头上!
他定然要好好教训一番这样尊卑不分的奴才!
这头的盛郢满心想着要好好惩治春桃给裴音出气,那边的裴音却丝毫不在乎春桃的结局。
左右她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
“你告诉祖母,你是不是……是不是……”
老夫人到底还是精明的,年纪虽然大了,可这点儿手段她又怎么会看不清楚?
“祖母,孙女也是没法子。”
裴音眼神一暗,没有否认盛老夫人的话。
自己不可能一辈子在祖母的面前当个乖乖女,很多事情可能能瞒得过盛家的其他人,但是绝对瞒不过盛老夫人!
“好孩子,好孩子……祖母不怪你,祖母是心疼你,好好一个金尊玉贵的小姐,怎么就成了如今这样!”盛老夫人搂着裴音,心疼的眼泪直掉,一边的许嬷嬷也陪着一道红了眼眶,“你从前是最没心眼儿的,如今三年过去了,被逼成了这幅样子……”
“老夫人快别伤心了,如今音音小姐身边的丫鬟没了,不若安排一个我们院子里的,总不好叫盛夫人那边再使唤人过来。”
许嬷嬷素来是不编排主子的,所以这话说的倒也隐晦。
原本裴音想着,这件事情过后能把小六要到自己身边来,可仔细想着,若是如今她去要人,又是从膳房要的,难免不会被人多想,觉得今天这一切是有猫腻的。
就算旁人不想,只怕盛鸾也不会没有疑心——今儿个的事情让她确认了,盛家这个被换掉的真千金不是个简单的人。
她不得不谨慎一些。
祖母院子里的人虽然不能被自己支使去做些隐秘的事情,可也是能信任的,且过了明路,也不会被盛家那些人疑心。
“绿珠那丫鬟年纪正好,又是个机灵的,叫她过来服侍你,我也安心些,你且放心,她爹娘从前都是在我跟前服侍着的,后来年纪大了就去外头管着庄子了,可以信得过。”
裴音笑着点了点头,顺从的依偎在祖母的怀里,体会到了难得的温情。
只有在盛老夫人这儿,她才能有片刻的安宁,紧绷着的神经才能略微放松些许。
太累了。
谢敏敏是勇伯侯府的女儿,勇伯侯乃是忠勇侯的妻弟,只可惜年纪轻轻就因为上战场丢了性命,家中又没有男子承袭家业,只有一个女儿谢敏敏,在勇伯侯去世几年之后,勇伯侯夫人也郁郁而终,府上便只剩下了谢敏敏一个。
勇伯侯乃是功臣,又是忠勇侯的妻弟,太后怜爱这个孤女,便在谢敏敏八岁的时候亲自将她接到宫里抚养,又封了个佳柔郡主,很是疼爱。
她的性子裴音是知道的,娇纵跋扈,不允许任何人忤逆自己。
对于谢敏敏,她同从前的盛音作对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没有赢过,如今盛音成了裴音,自然是要好好奚落找补一番的。
上次及笄宴上的事情,让谢敏敏被太后训斥了几句,再加上对于大长公主,谢敏敏还是有些畏惧的,是以也不敢闹出什么大动静,只是在言语上羞辱了裴音几句。
偏偏瞧见裴音那副卑躬屈膝,低眉顺目的模样,她又觉得十分无趣。
从前的裴音分明是那样盛气凌人,能同自己吵上半个时辰,如今……
“和一个贱奴说话,平白失了本郡主的身份。”
“污了郡主的眼,是奴婢的不对,奴婢这就离开。”
裴音行了个规矩的礼以后,便带着绿珠往反方向走去,那边的谢敏敏只觉得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气的直跺脚,哪有羞辱仇人的好心情?
“郡主莫要气恼了,不是说今儿个盛家就会将婚事换过来么。”一边的丫鬟见到自家主子气急,忙安慰道,“届时同侯府联姻的便是真正的盛家嫡女,盛鸾小姐了。”
“鸾姐姐那样的性子,才堪堪配嫁给表哥,裴音如今算什么东西!走,我们去找鸾姐姐说话,对了,我瞧见方才表哥也往这儿走的,怎么没瞧见?”
谢敏敏的声音越来越远,裴音方才松了一口气。
若不是在大长公主府上规矩森严,也不知道这个娇蛮的郡主会不会再拿金子砸她?
想到之前那金子,裴音脸上多了几分笑意,丝毫不见被羞辱的难堪和怒火。
“我倒是从来不知道,你是个这样淡薄的性子,谢敏敏都这样侮辱你了,你居然还笑得出来……裴音,三年时间,当真把你的气性都磨平了?”
突然出现的身影拦住了裴音的去路,在她身前投下一片阴影。
谢云笙的脸上带着几分薄怒,俊朗的眉头紧紧皱着,眼眸锐利之中带着些许不解。
“见过世子。”
裴音不咸不淡的行礼,面上只闪过了片刻的讶异,而后又恢复了毫无波澜的样子。
宛如在平静的湖面丢了一个不起眼的小石子,带来的也不过是些微涟漪罢了,终究还是恢复平静。
“这里没有别人,你又何必如此?”
“世子说笑了,不管这里有没有别人,奴婢的身份不会变,世子的身份也不会变,若是世子没有别的事情,奴婢就先退下了,免得污了世子的眼睛……”
突然见到谢云笙,裴音的心情是复杂的,她对这个男人并非全无感情,可如今两个人云泥之别,身份悬殊,她只能将自己心中的那一点儿异样的情绪掐灭。
谢家不会容得下她,盛家更不许她有这样的念头——一丝一毫都不许。
“呵!”
谢云笙冷冷呵了一声,眼神如同锐利的刀刃一般看向裴音,可最后还是无奈的软了下来几分,语气不自觉的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裴音接连病了几日,身上的伤,因为没有及时医治,时不时就会复发。
她本想寻个能出府的机会,采买些药材,先应付一阵。
可春桃就像是个狗皮膏药一样,不仅一点机会都不给,更是严禁她踏出府门一步。
裴音心里清楚,这只怕是盛夫人下的令,生怕她出了府门就一去不返。
她如今的身份于盛家而言,就是一块最好的遮羞布,不但可以为盛家在朝堂上博得一个宽容大度的名声,更是一个随时都可以被推出去挡刀的替代品。
早在裴音离开教坊司之前,那位姐姐就同她分析过如今的局势。
只可惜一走多日,她连个消息都传不出去。
而这日一早,裴音跟着盛鸾去给盛老夫人请安。
人都还没进院门,裴音就闻到了一股极为刺鼻的汤药味,光凭味道,她便能推断出那药性极为霸道,若非病入膏肓的人,学不会使用此药!
她暗自攥紧了拳,小心翼翼地询问道:“祖母这是怎么了?”
盛鸾不忍地叹了口气,“姐姐有所不知,你走之后祖母就伤心过度,一病不起,这几年身体更是一日不如一日,祖母为了你的事,还和父亲闹过吵过,姐姐你实在不该回府后就闹着要走,这多让祖母伤心呀。”
裴音不发一言,心中却难免担忧。
明明她走之前,祖母的身体很硬朗啊。
就算过了三年,也不至于病入膏肓才对!
可进了院门,盛老夫入院中的嬷嬷就直接拦住了二人。
她伸手挡在了盛鸾身前,“大小姐今日先回吧,老夫人有话要同音音小姐说。”
盛鸾顿时委屈巴巴,“是鸾儿不懂事,打扰了姐姐和祖母相聚,鸾儿只是想着给姐姐带条路罢了,还请祖母勿怪,鸾儿这就走……”
嬷嬷冷着一张脸,完全不吃盛鸾这套,只对着裴音道:“小姐,老夫人醒了有一会儿了,还在屋里等着你呢。”
眼瞧着盛鸾一步三回头地出了盛老夫人的院子,裴音也顾不得许多规矩,快步跟着嬷嬷进了门。
盛老夫人侧卧在床榻上,满头的白发,暮颜苍苍,老态龙钟,比寻常这般年纪的看上去都要虚弱不少。
裴音难免震惊,眼眶顿时就红了,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哽咽道:“祖母,孙女回来看你了,这些年是孙女不孝,让祖母担心了。”
她在教坊司这三年,对外面的事情多少是有些耳闻的,也知道盛老夫人因为自己的事已经和盛家其他人彻底闹僵,甚至就连逢年过节都未曾在府中露面。
可裴音怎么也没想到,才三年不见,那个字又疼她如珍宝的祖母,竟病成了这般模样。
裴音跪倒在床榻边,将头整个埋在了盛老夫人的胸前,“祖母,孙女好想你……”
盛老夫人声音悲戚,“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好音儿,这些年你受委屈,你放心,祖母不会再让人欺负了你……”
裴音和盛老夫人说了许多,直至盛老夫人精神不济,昏睡过去后才离开。
临走时,裴音被嬷嬷拉住了。
“音音小姐,老夫人年岁大了,在这府中已经当不了家了,如今,这偌大的盛府都是旁人说了算,也就只有小姐您是真心疼爱老夫人。”
嬷嬷的话都还没说两句,眼泪就落了下来。
“如你所见,老夫人已经时日无多了,老奴知道小姐你不想留在这伤心地,但老奴还是求小姐您陪老夫人几日,也不至于叫她老人家死不瞑目。”
裴音听及至此,也明白了嬷嬷的意思。
“嬷嬷,放心,我定不会让祖母孤身一人的。”
裴音如愿许诺,看着嬷嬷离开的身影,还手抹掉脸上的泪,仰头深吸了一口气。
不过就是继续在这多留些时日而已,忍忍就过去了……
她都已经咬牙忍了三年,难道还差这几日吗?
裴音回到了雨潇阁,人才刚跨进院门,便听到了一声讥讽。
“有些人当这是好大的面子,就连祖母都不惜自降身价,替你摆了一回谱。”盛郢阴阳怪气。
裴音按规矩对盛郢行礼问安,“奴婢见过少将军。”
“少将军?”盛郢怒极冷哼,“你连声哥哥都不愿意叫了,看来还真是没把自己当成盛家人了,既如此,你还留在这干什么?你之前不是想走吗?”
裴音为了盛老夫人并没有开口辩解。
反正盛家这些人也不会相信她的话,没有必要平白白费口舌。
她只看了眼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开口道:“时候不早了,少将军还是先行离开吧,你我二人身份有别,况且女大不同席,若是继续留在这,只怕会引人误会。”
盛郢剑眉微皱。
误会?
能有什么误会?
“果然,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你我二人位属兄妹,你怕不是在教坊司待久了,心也跟着坏了吧?”盛郢怒极冷笑,侧眸便瞧见了裴音脖颈上垂下来的珠链。
白日盛鸾回去时倒提起过这链子,却只说看着新颖,还没在京城里见过这样的首饰。
京城当然没有,这是他早年外出随父征战时,从西域蛮族的手里买来的。
可他现在看着这珠链挂在裴音的脖子上,怎么看,怎么觉着碍眼!
裴音到底什么时候能懂点事?
盛郢眉色一沉,“鸾儿喜欢你这链子,这珠链是我送给我妹妹的,你既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盛家人,那就将东西还给我。”
裴音正要抬脚进门的步子,生生钉在了原地。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脖子上的珠链,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盛郢在她十岁生辰宴上送给她的,还说西域蛮族的玩意儿看着新鲜,但可以祈福保平安,最合她不过。
可现在,他居然想把这珠链要回去……
“鸾儿前些天还送了你那么贵的蜀锦做衣裳,要你个珠链做回礼,不过分吧?更何况这本就该是她的东西,你抢了她的,你难道不该还回来?”盛郢的声音近乎不近人情。
而裴音一直犹豫了片刻,就小心地将珠链拆了下来,双手递还到了他的手上。
“少将军所言极是,确实该还给大小姐。”裴音的一颗心酸的发胀,却仍扯着笑脸道,“时候不早了,少将军请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