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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国营饭店,天下起了小雨。
果不其然,祁慕雪也在。
“知微,你来了。”
祁慕雪的笑容明艳大方,但我刚坐下,她却忽然起身,满脸歉意地对霍长廷说:
“医院突然给我安排了一个重要手术,长廷,能不能麻烦你先送我回医院?”
霍长廷看了我一眼,“不能先吃完饭再去吗?”
祁慕雪自然不会同意,她习惯以这种方式向我发出挑衅。
明明很简单的伎俩,但霍长廷好像永远看不穿。
“如果你忙的话,我自己过去……”
脸上的歉意恰到好处,还转身就往外走。
霍长廷立马跟着起身,回头对我说,“你等我,我很快回来。”
婚礼那天,祁慕雪打电话来说林海出事了,他将我独立丢下,说的也是这句话。
那天,我沦为整个军区大院的笑话。
那些没事的嫂子婶子们别看表面和善,其实背后没少嘀嘀咕咕。
三天后,他回来,但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对不起,而是“知微,等等我……等我想清楚。”
那天本该是我们迟来的洞房花烛,他却搬去了客房。
那时,我还天真地以为,他没从林海替他执行任务牺牲的痛苦中缓过来,我愿意等他。
后来祁慕雪一次次上门挑衅,我才明白,他需要想清楚的到底是什么。
祁慕雪是他的初恋,以前有林海在,他不得不放弃娶了我,但现在,林海死了,祁慕雪恢复单身,而林海还让他照顾她们母女一辈子,他需要好好想想,到底是选我还是选她。
我点头。
霍长廷大步离开去取车。
“知微,对不起啊,又打扰你跟长廷吃饭了。”
祁慕雪对着我的笑容里,终是没忍住泄露出一丝得意与鄙薄。仿佛在说,就算霍长廷选了你又怎样,我在他那里永远排第一。
我并没在意她的挑衅。
一个人吃完午饭。
雨下得大了些,很多人跑到屋檐下避雨,我则径直走进雨幕中。
这个世上,从来没人帮我遮风挡雨,我也不需要别人帮我遮风挡雨!
而今生,我也不会再等任何人,包括霍长廷。
霍长廷赶回国营饭店,饭菜还在,但原本只要他回头,任何时候都会等着他的那个身影却消失了。
霍长廷有瞬间的恍惚。
工作人员走过来询问,“霍营长,还要吃吗?”
“收了吧。”
霍长廷转身离开,背影寥落。
下午,我向上面递上了辞职申请。
领导有些不理解,“许同志,你的工作很认真负责,我们正打算给你升职……”
就在这时,霍母的电话打过来。
“知微,今天是林琳的生日,她喜欢吃你做的菜,你请个假,反正你那个工作也无关紧要的……”
是啊,这个工作的确没什么重要的。
一年前,我参加高考那天。
霍母从楼上摔下来,家里没人,我打电话给霍长廷,他的下属说,霍长廷执行任务去了。
那天下着大雨,打不到车。
迫不得已,我背着霍母走了五公里赶去医院。
我错过了考试,第二天我才知道,霍长廷的任务竟然是陪祁慕雪去逛百货大楼。
海龟医生,赤诚仅此一个,说是掌握了西方先进医疗技术。
上面对这样的人才很重视。
上面的确要求派人保护,也的确是将这个任务交给林海最信重的兄弟,但并不是需要霍长廷亲自去,他身边随便一个心腹下属完全可以执行这种任务。
那是他第一次向我说对不起。
为了这声对不起,我甘之如饴放弃了自己上大学的机会。
后来,霍家托关系给我找了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工作。
听到霍母电话的领导有些尴尬,更多的却是遗憾。
她像个长辈一样拍拍我的肩膀。
“为了家庭牺牲一点可以理解,但不要随便放弃自己的事业。人啊,都是势利眼,再爱你的人也会衡量你的社会价值……”
她在这上面吃过亏,不想我重蹈覆辙。
而我,何曾不是赔掉一辈子?
我鼻头微酸,“谢谢。我记住了。”
收拾完东西离开供销社,同事追出来。
“知微,你的东西忘记了。”
我看了看,是我上辈子到死都带在身上的钢笔。
“不要了,送你吧,你不是很喜欢吗?”
同事很高兴,而我,也少了一件羁绊。
我带着母亲的遗物回到霍家。
我与霍长廷领完结婚证,就从霍家搬了出来。
饭菜刚做好,霍长廷和祁慕雪便牵着林琳跨进大门。
霍长廷看到厨房的我,款步过来接过我手里端的菜。
“中午我回去时,你怎么走了?”
他问。
“你忙,不用考虑我。”
我答。
霍长廷心里一阵空落,脚下顿了顿,想说什么,祁慕雪进来了。
“知微,我帮你。”祁慕雪笑着说。
“好。”
我将一盘菜递给她。
霍母这时从楼上下来,赶紧上前接过她手里的热菜。
“哎呀呀,你别乱动,烫伤了怎么办?你这手可是要做精细手术的……”
祁慕雪不好意思说,“我看知微这么忙……”
“没关系的,她就是做这个。”
我手下微微一僵。
霍长廷皱了皱眉,再进来时,他低声在我耳边说,“妈没有恶意。”
我笑,“我知道。”
她只是单纯担心祁慕雪那双国外进修回来可以握手术刀的手。
她也只是单纯觉得我只配做这些罢了。
饭菜上桌,林琳拉了祁慕雪和霍长廷在她左右坐好。
霍长廷顺手将旁边的椅子拉开,看向我。
那一刻,他眼底掠过一丝怕我拒绝的坚定。
我当什么都没看见,挨着他坐下。
他嘴角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夹了一筷子菜在我的碗里。
林琳不满地厥起嘴,狠狠戳了两下饭碗,有些不高兴。
“坏女人……”她用口型对我说。
我当没看见。
“长廷,你还记得英格兰的剑河吗?”
祁慕雪忽然说起他们在剑桥留学那两年时光。
就是在那里,十六岁的霍长廷对十九岁的祁慕雪一见钟情。
只不过当时矜贵的公主没看上刻板清冷的小学弟。
那两年似乎也是霍长廷最快乐,记忆最深刻的两年。
不多时,霍长廷脸上就浮起了轻柔的笑意,话也多了起来。
这样的话题,我从来插不上嘴,只默默吃自己的饭。
说着说着,祁慕雪开始用英语讲话。
我知道她就是故意的。
大概她以为,在场诸人,只有我不会讲英语,连四岁的林琳都能蹦两个单词出来。
只是他们不知道,两年前,我就能帮助老师翻译英文资料,只不过,这种争风吃醋的手段,我真的看不上。
就像她每次刻意和霍长廷去供销社一样,我是尴尬不假,但我从不怕她,我只不过怕霍长廷与我的关系曝光,霍长廷的名声会受到影响。
毕竟,霍家也养了我好几年,我不能因为婚姻不美满将霍家唯一的儿子给毁了。
整个餐桌上都回荡着祁慕雪的笑声。
剑桥,是祁慕雪的高光时刻,也是她与霍长廷的共同回忆。
每到精彩处,霍长廷就会静静地看着她,嘴角浮动温柔笑意。
眼中更有隐忍的光芒在闪烁。
是欢喜,是欣赏。
是一个男人看女人的目光。
霍父重重咳了一声,打断两人的热聊。
“吃饭。”
霍长廷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转头看向我,顺道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我在他眼中再次看到了那个叫做愧疚的东西……
是的,每次他思想开小差时,都会对我感到愧疚。
胃中突然一阵翻腾,我冲进洗手间。
那一刻,我真的没忍住。
清空肠胃,回头,霍长廷递上了手帕。
我没接,“不必,谢谢。”
他尴尬地将帕子揣进口袋。
“老霍,你没发现吗?
书房里,霍母跟霍父讨论起饭桌上的事。
“长廷每次只有跟慕雪在一起,才会这么多话。你看他和知微在一起,都没怎么开心过,如果他们晚点结婚……”
“你又想说什么?”霍父怒了。
霍母撇嘴,“我也不是说知微这孩子不好,我只不过想我们的儿子能快乐。人就这一辈子,我不希望我的儿子为了你们霍家这些劳什子恩情遗憾终身!”
我准备敲门的手顿了顿,其实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他们,我愿意离婚,放霍长廷自由,让他去追寻自己的幸福。
但霍家背负不起忘恩负义的骂名,他们肯定不会因为这个同意我离婚,甚至会认为是我无理取闹,反而掰扯不清。
最后这个月,我只想安安生生度过。
我还是敲响了房门。
房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门从里面打开。
霍母脸上笑容尴尬。她不确定我听没听见她那些话。
我面无尘垢。半点也不会再在意她对我的看法。
我将辞职准备考试的事情说了。
他们以为我要参加高考,自然没意见。
临走前,霍母拉着我的手,脸上多少有一丢丢愧疚。
“知微啊,你跟长廷什么时候要孩子?有了孩子,他的心思也许就能放在家里多一点。”
这是她这个婆婆对我的提点。
我随意向霍母点点头。
回头,却撞进霍长廷的怀里。
霍长廷的胸膛硬得像堵墙,他好像全身都僵硬了,十分不自在。
只有他跟我知道,我们并没有走到那一步。
《余生许国,不问归期霍长廷祁慕雪全文》精彩片段
到了国营饭店,天下起了小雨。
果不其然,祁慕雪也在。
“知微,你来了。”
祁慕雪的笑容明艳大方,但我刚坐下,她却忽然起身,满脸歉意地对霍长廷说:
“医院突然给我安排了一个重要手术,长廷,能不能麻烦你先送我回医院?”
霍长廷看了我一眼,“不能先吃完饭再去吗?”
祁慕雪自然不会同意,她习惯以这种方式向我发出挑衅。
明明很简单的伎俩,但霍长廷好像永远看不穿。
“如果你忙的话,我自己过去……”
脸上的歉意恰到好处,还转身就往外走。
霍长廷立马跟着起身,回头对我说,“你等我,我很快回来。”
婚礼那天,祁慕雪打电话来说林海出事了,他将我独立丢下,说的也是这句话。
那天,我沦为整个军区大院的笑话。
那些没事的嫂子婶子们别看表面和善,其实背后没少嘀嘀咕咕。
三天后,他回来,但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对不起,而是“知微,等等我……等我想清楚。”
那天本该是我们迟来的洞房花烛,他却搬去了客房。
那时,我还天真地以为,他没从林海替他执行任务牺牲的痛苦中缓过来,我愿意等他。
后来祁慕雪一次次上门挑衅,我才明白,他需要想清楚的到底是什么。
祁慕雪是他的初恋,以前有林海在,他不得不放弃娶了我,但现在,林海死了,祁慕雪恢复单身,而林海还让他照顾她们母女一辈子,他需要好好想想,到底是选我还是选她。
我点头。
霍长廷大步离开去取车。
“知微,对不起啊,又打扰你跟长廷吃饭了。”
祁慕雪对着我的笑容里,终是没忍住泄露出一丝得意与鄙薄。仿佛在说,就算霍长廷选了你又怎样,我在他那里永远排第一。
我并没在意她的挑衅。
一个人吃完午饭。
雨下得大了些,很多人跑到屋檐下避雨,我则径直走进雨幕中。
这个世上,从来没人帮我遮风挡雨,我也不需要别人帮我遮风挡雨!
而今生,我也不会再等任何人,包括霍长廷。
霍长廷赶回国营饭店,饭菜还在,但原本只要他回头,任何时候都会等着他的那个身影却消失了。
霍长廷有瞬间的恍惚。
工作人员走过来询问,“霍营长,还要吃吗?”
“收了吧。”
霍长廷转身离开,背影寥落。
下午,我向上面递上了辞职申请。
领导有些不理解,“许同志,你的工作很认真负责,我们正打算给你升职……”
就在这时,霍母的电话打过来。
“知微,今天是林琳的生日,她喜欢吃你做的菜,你请个假,反正你那个工作也无关紧要的……”
是啊,这个工作的确没什么重要的。
一年前,我参加高考那天。
霍母从楼上摔下来,家里没人,我打电话给霍长廷,他的下属说,霍长廷执行任务去了。
那天下着大雨,打不到车。
迫不得已,我背着霍母走了五公里赶去医院。
我错过了考试,第二天我才知道,霍长廷的任务竟然是陪祁慕雪去逛百货大楼。
海龟医生,赤诚仅此一个,说是掌握了西方先进医疗技术。
上面对这样的人才很重视。
上面的确要求派人保护,也的确是将这个任务交给林海最信重的兄弟,但并不是需要霍长廷亲自去,他身边随便一个心腹下属完全可以执行这种任务。
那是他第一次向我说对不起。
为了这声对不起,我甘之如饴放弃了自己上大学的机会。
后来,霍家托关系给我找了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工作。
听到霍母电话的领导有些尴尬,更多的却是遗憾。
她像个长辈一样拍拍我的肩膀。
“为了家庭牺牲一点可以理解,但不要随便放弃自己的事业。人啊,都是势利眼,再爱你的人也会衡量你的社会价值……”
她在这上面吃过亏,不想我重蹈覆辙。
而我,何曾不是赔掉一辈子?
我鼻头微酸,“谢谢。我记住了。”
收拾完东西离开供销社,同事追出来。
“知微,你的东西忘记了。”
我看了看,是我上辈子到死都带在身上的钢笔。
“不要了,送你吧,你不是很喜欢吗?”
同事很高兴,而我,也少了一件羁绊。
我带着母亲的遗物回到霍家。
我与霍长廷领完结婚证,就从霍家搬了出来。
饭菜刚做好,霍长廷和祁慕雪便牵着林琳跨进大门。
霍长廷看到厨房的我,款步过来接过我手里端的菜。
“中午我回去时,你怎么走了?”
他问。
“你忙,不用考虑我。”
我答。
霍长廷心里一阵空落,脚下顿了顿,想说什么,祁慕雪进来了。
“知微,我帮你。”祁慕雪笑着说。
“好。”
我将一盘菜递给她。
霍母这时从楼上下来,赶紧上前接过她手里的热菜。
“哎呀呀,你别乱动,烫伤了怎么办?你这手可是要做精细手术的……”
祁慕雪不好意思说,“我看知微这么忙……”
“没关系的,她就是做这个。”
我手下微微一僵。
霍长廷皱了皱眉,再进来时,他低声在我耳边说,“妈没有恶意。”
我笑,“我知道。”
她只是单纯担心祁慕雪那双国外进修回来可以握手术刀的手。
她也只是单纯觉得我只配做这些罢了。
饭菜上桌,林琳拉了祁慕雪和霍长廷在她左右坐好。
霍长廷顺手将旁边的椅子拉开,看向我。
那一刻,他眼底掠过一丝怕我拒绝的坚定。
我当什么都没看见,挨着他坐下。
他嘴角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夹了一筷子菜在我的碗里。
林琳不满地厥起嘴,狠狠戳了两下饭碗,有些不高兴。
“坏女人……”她用口型对我说。
我当没看见。
“长廷,你还记得英格兰的剑河吗?”
祁慕雪忽然说起他们在剑桥留学那两年时光。
就是在那里,十六岁的霍长廷对十九岁的祁慕雪一见钟情。
只不过当时矜贵的公主没看上刻板清冷的小学弟。
那两年似乎也是霍长廷最快乐,记忆最深刻的两年。
不多时,霍长廷脸上就浮起了轻柔的笑意,话也多了起来。
这样的话题,我从来插不上嘴,只默默吃自己的饭。
说着说着,祁慕雪开始用英语讲话。
我知道她就是故意的。
大概她以为,在场诸人,只有我不会讲英语,连四岁的林琳都能蹦两个单词出来。
只是他们不知道,两年前,我就能帮助老师翻译英文资料,只不过,这种争风吃醋的手段,我真的看不上。
就像她每次刻意和霍长廷去供销社一样,我是尴尬不假,但我从不怕她,我只不过怕霍长廷与我的关系曝光,霍长廷的名声会受到影响。
毕竟,霍家也养了我好几年,我不能因为婚姻不美满将霍家唯一的儿子给毁了。
整个餐桌上都回荡着祁慕雪的笑声。
剑桥,是祁慕雪的高光时刻,也是她与霍长廷的共同回忆。
每到精彩处,霍长廷就会静静地看着她,嘴角浮动温柔笑意。
眼中更有隐忍的光芒在闪烁。
是欢喜,是欣赏。
是一个男人看女人的目光。
霍父重重咳了一声,打断两人的热聊。
“吃饭。”
霍长廷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转头看向我,顺道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我在他眼中再次看到了那个叫做愧疚的东西……
是的,每次他思想开小差时,都会对我感到愧疚。
胃中突然一阵翻腾,我冲进洗手间。
那一刻,我真的没忍住。
清空肠胃,回头,霍长廷递上了手帕。
我没接,“不必,谢谢。”
他尴尬地将帕子揣进口袋。
“老霍,你没发现吗?
书房里,霍母跟霍父讨论起饭桌上的事。
“长廷每次只有跟慕雪在一起,才会这么多话。你看他和知微在一起,都没怎么开心过,如果他们晚点结婚……”
“你又想说什么?”霍父怒了。
霍母撇嘴,“我也不是说知微这孩子不好,我只不过想我们的儿子能快乐。人就这一辈子,我不希望我的儿子为了你们霍家这些劳什子恩情遗憾终身!”
我准备敲门的手顿了顿,其实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他们,我愿意离婚,放霍长廷自由,让他去追寻自己的幸福。
但霍家背负不起忘恩负义的骂名,他们肯定不会因为这个同意我离婚,甚至会认为是我无理取闹,反而掰扯不清。
最后这个月,我只想安安生生度过。
我还是敲响了房门。
房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门从里面打开。
霍母脸上笑容尴尬。她不确定我听没听见她那些话。
我面无尘垢。半点也不会再在意她对我的看法。
我将辞职准备考试的事情说了。
他们以为我要参加高考,自然没意见。
临走前,霍母拉着我的手,脸上多少有一丢丢愧疚。
“知微啊,你跟长廷什么时候要孩子?有了孩子,他的心思也许就能放在家里多一点。”
这是她这个婆婆对我的提点。
我随意向霍母点点头。
回头,却撞进霍长廷的怀里。
霍长廷的胸膛硬得像堵墙,他好像全身都僵硬了,十分不自在。
只有他跟我知道,我们并没有走到那一步。
刚刚霍母的话他肯定听见了,才会如此不自在,眼睛都不敢跟我对视。
“要不,我搬回主卧。”他忽然说。
一句话,红晕烧到他的耳根子。
我心无波澜,半点情绪也没有。
“刚才妈的话,你别当真。”
霍长廷游弋的眼突然锁定我。
“你……不想吗?”
我望着他,笑,并不回答。
他好像生气了,熊熊烈火冲得面颊通红。
也许是我这句话伤了他男人的自尊吧,毕竟他如此大度愿意跟我同房了,我却这么不识好歹拒绝了。
蹭蹭下了楼,只留给我一个愤怒的背影。
我没在意,去拿母亲的遗物准备离开。
但在原来的位置我并没有找到那只木盒子。
我心头突地一跳,赶紧去找林琳,果不其然,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将那只木盒子拿走了。
此刻正打开盒子要翻里面的东西,我赶紧抢过来。
“谁让你动的?”
林琳撇嘴翻白眼,但眼角余光瞟到霍长亭时,她突然小嘴一瘪,泪光瞬间盈满眼眶,“对不起,许阿姨,我以为,这是你给我准备的生日礼物。”
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这般会演戏,祁慕雪的教育当真是好。
霍长廷哪里见得自己干女儿这般委屈,“怎么了?”
林琳眼泪落下来,一脸委屈扯着霍长亭的袖子,“干爹,我又惹许阿姨生气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霍长廷看向我,眼神有些责备。
真的,我差点被这个小戏精气笑了。
“对,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我抱着盒子就往外走。
霍长廷愣了愣,脸上浮上愧疚。林琳是他抱着长大的,她的习性,他多少也是知道一点的。
“知微,你等等,我送你。”
“干爹……”
林琳哪里会这么快放人,等他把林琳哄好,我已经离开了。
霍长廷追出来,哪里还有我的身影。
“知微,你希望我回去吗?”
那天,刚到家,他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捏着话筒,有些好笑,这是我能决定的吗?
“算了。”
不等我回答,那边先挂断了。
我摇摇头,不知道他突然闹什么脾气。
连着好几天,我都没看见他的人。
这种日子,上辈子我早已习惯。
我也从来不会主动过问他的去向。
我翻出曾经老师送给我的学习资料,开始重新学习。
我的第一份工就是去老师的实验室帮忙,这期间,老师教了我很多东西,并鼓励我考大学,以后当他的研究生。
可惜,我令他失望了。
现在重新捡起来,很快我就入了迷。
我在日历上连续画了几个叉之后,霍长廷回来了。
只不过,他是带着林琳一起回来的。
“知微,我回来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对我说。
他眼中有丝异样的神采,似还期盼着什么。
我装作没看见,瞥了一眼小鞋子一踢,便盘上我家沙发的林琳,道:“我加两个菜。”
霍长廷温和的眉眼收敛,低气压幽幽扩散开来。
我依然视而不见。
“我饿了!我要吃水煮鱼!” 林琳冲厨房大喊。
家里没鱼。
“那我去买鱼?”
霍长廷说,却没立即走,我也没看他。
他闷了一口气,穿上外套又出门了。
林琳在客厅看电视。
我在厨房做菜。
好长时间没听见林琳只哇乱叫,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丝不好 预感,冲出来一看,果然……
看清客厅的场景时,我几乎要脑溢血。
林琳竟然从卧室里翻出了母亲的遗物,此刻正站在沙发上拿着剪刀将母亲亲手给我做的玩具一件一件剪得稀碎。
看到我出来,她还挑衅地看着我,手一松,被剪得稀碎的母亲遗物掉进了垃圾桶。
我气得浑身发抖。
一把将她从沙发上提下来,“捡起来!”
我从未发过这么大的火。
林琳吓得一哆嗦,随即开始打滚撒泼。
“你这个坏女人又吼我!信不信我让干爹把你撵出去!你不过就是个保姆!你凭什么吼我!呜呜呜,妈妈,干爹,坏女人欺负我……”
祁慕雪像卡着点似的过来。
冲进门,护住林琳。
“你跟孩子计较什么?自己的东西不收好,孩子动了还怪我们!
“果然是有娘生没娘养的野种,一点教养都没有!”
无名之火蹭地冲上脑门。
你挑衅我欺辱我可以但欺辱我母亲,绝对不行!
我扬起手……
“你干什么?”
一只大手及时钳住了我的手腕。
是霍长廷。
滔天怒火扑上我的面门。
就在这时,
“啪!”
祁慕雪趁机狠狠甩了我一耳光。
巴掌印清晰可见。
霍长廷呆住了。
我看着他却笑了,“霍长廷,这就是你要的吗?”
我从不求他能像保护祁慕雪一样保护我,但却也没想到他会帮着这对母女来欺负我。
挺好的。
仅存那点点幻想也烟消云散了。
霍长廷看到我眉间凉薄,脸色苍白。
“知微,我……”
祁慕雪心中得意万分,抱住林琳怒斥,“许知微,你怎么这么狠毒,林琳她还是个孩子,不就是几个破玩具吗?大不了我陪你,犯得着你冲孩子动手?”
“那是我妈的遗物!”
我一字一顿。
房间,瞬间安静。
霍长廷脸色更苍白的几分。
自知闯了祸的林琳左看看右看看,也不干嚎了。
祁慕雪却咽不下这口气,俏脸微红,“既然这么重要,你就不该随便乱放。”
“我放我卧室里,卧室关着门都能被她翻出来!你说我还能放哪里?”
你自己女儿是什么德性,你难道不知道?
“你……”
祁慕雪还想端着她的海龟硕士架子跟我掰扯,霍长廷满脸都是无力。
“你们、先回去吧。”
“长廷?”
祁慕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第一次,霍长廷竟然撵她走?
林琳也可怜巴巴拉着霍长廷的袖子,“干爹,我不是故意的,呜呜呜。”
“回去吧。”霍长廷满脸疲惫。
不得已,祁慕雪抱起林琳,狠狠瞪了我一眼,不甘不愿离开。
等房间只剩下我们两人,霍长廷也蹲下来帮我收拾被剪得稀碎的玩具。
“林琳她还是个孩子,你跟她计较什么?”
是啊,我不该计较的。
像上辈子,不计较,窝窝囊囊过完一生。
我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
“你也看到了,不是我容不下她们,而是她们容不下我。”
霍长廷蹙眉,对我这样不依不饶似乎有些不满了。
我嘲讽地扯扯嘴角,“我知道,你还放不下她。但是我,不想再等你了。”
“霍长廷,我们离婚吧。”
说出这句话,我无比轻松。
没有愤怒,没有怨怼,真的只有轻松和愉悦。
霍长廷却蹭地站起身,慌得大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知微,你是不是前些天淋了雨不舒服?要不要我去给你拿药?”
我正色,表情严肃了几分。
“我没病,霍长廷,我们离婚吧。”
冷气压再次扑面而来。
霍长廷生气了。
“你是饿了吧,我去做饭!”
他直接进了厨房,根本不给我再说话的机会。
我摇摇头,将自己关进屋里。
听见关门声,霍长廷憋在心口的气才敢呼出来,紧绷的肌肉放松了一分。
停电了,我点燃煤油灯。
将被林琳剪坏的玩具一点点拼接缝合。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被敲响。
“知微,吃饭了。”
我放下针线,出来了。
平素霍长廷没做过什么饭,这顿饭也称不上可口。
但他却做了我喜欢的红烧肉。
看到我夹起一块红烧肉,霍长廷悄悄松了一口气。
吃完饭,我主动洗刷碗筷。
霍长廷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的动作,嘴角僵硬的弧度也放松了不少。
回头,他就去洗漱。
今天他把自己捯饬得很干净。
脸上的胡茬都特地刮过了,身上还有淡淡的香皂味儿。
我知道他想干什么。
在他跨进我的卧室前,我说:
“霍长廷,我说离婚,是认真的。”
霍长廷再次僵在门口,这次,他却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说:
“累了就好好休息吧,我不打扰你了。”
说完,还替我带上了门。
木门在我们之间合上。
我知道他没走,就站在门口。
隔了一层门板,我甚至隐隐能听见他略显紊乱的呼吸声。
我没有理会,继续修补母亲的遗物。
翌日清早,天光微亮。
我打开门,便看见一座山岳般的胸膛堵在门口。
是、这样吗?
他第一次来供销社就是跟祁慕雪一起来的。
祁慕雪说这里的东西比百货大楼便宜,于是他们就来了。
那天是许知微值班。
她看到他们,她就进了里面。
他一直以为,她不认他,是因为她自卑。
原来,是因为这个吗?
霍长廷拿着那支钢笔和丝巾离开了供销社。
突然,他有些不敢回去了。
不敢回去面对那个小女人,不敢面对曾经自己对她的忽视。
他想起了她偶尔嘴角勾起的一丝嘲弄,剜心一般的痛。
他更怕她又会提离婚。
再提,他甚至觉得自己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就这样兜兜转转,他在街上游荡了很久,直到天黑,他才踏进那扇门。
“知微,我回来了。”
推开门,屋内漆黑阴冷。
没有永远会等着他的灯光,也没有熟悉的饭菜香,更没有看见他渴望见的小女人。
“知微?”
没人应。
莫名的寒凉将他整个包围。
霍长廷这才意识到这间房子少了什么。
书桌上,她堆成小山的书没有了。
衣柜里,她的衣服不见了。
床榻上,辈子和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好似没人住过。
整个房间,没留下一丝她的痕迹。
就好像,她从未在这里存在过一般。
强烈的恐惧碾压过来。
“爸!”
霍长廷冲回了霍家。
林琳和祁慕雪第一时间迎过去,他却没看见,径直上楼。
“爸!”
霍父坐在书房里,慢条斯理翻着一份报纸,看到没敲门就冲进来的儿子,眼皮都没抬一眼。
“爸,知微去哪里?你一定知道对不对?”
直到看完一个版面,霍父才放下报纸,抬起眼皮。
“五天。”
“什么?”
“她走了五天,你才想起她。”
霍父自个都要被气笑了。
“本来,你若有心,我还想劝和一下,现在看,不用了。”
他丢出一份离婚申请,“签了吧。”
看清那是什么东西,霍长廷脑袋嗡地乱成一团。
“这两天,我仔细看了你跟那对母女的相处,我才明白,这些年,那孩子受了多少委屈。”
“是我们霍家对不起她,是你,辜负了她!”
“签了吧,让她身边干净一点!”
霍长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书房的。
他定定站在楼梯口,大脑一片空白。
“妈妈,那个蠢女人真被我撵走了吗?欧耶,以后,妈妈就能跟霍爸爸在一起了!”
“霍爸爸送给她的东西不是被我抢了就是被我毁了,她生气,我就哭,霍爸爸每次都向着我。”
“蠢女人母亲的遗物也是我故意剪坏的,谁叫她不让我碰!一堆垃圾,她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她宝贝什么,我就毁了什么!谁让她占着霍爸爸不撒手!太坏了!”
“妈妈,以后你是不是就能跟霍爸爸在一起了,以后,我就能当霍家的小宝贝了对不对,之前我好怕那个女人也生个孩子出来抢我宠爱,这下好了,啧啧……”
天真无邪的童音,竟然说出如此恶毒无耻的话。
霍长廷不可置信地一步一步走下去,看到了林琳,也看到了对林琳赞许有佳的祁慕雪。
听见楼梯上的声音,母女俩立即住口。
林琳看到他,赶紧跑回来。
她抱住他大腿喊爸爸,要抱抱。
这一幕是多么熟悉啊。
他看着她,却只想起那个女孩。
她的心被伤成什么样才会那样决然跟他提出离婚?
而这一切,都是自己对这对母女的保护和纵容导致的。
“长廷,你怎么了?林琳要你抱!”
祁慕雪走过来,含笑带嗔,仿佛他真是林琳的爸爸,仿佛他真该尽一个父亲的义务。
今天霍母告诉她,许知微已经递交了离婚申请。
那个女人走了,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这也不算辜负她一再刺激她的苦心。
但不得不说,那个女人还真是难缠,这么久了才知难而退。
她跟霍长廷本就不配,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以后,自己才是霍家的儿媳妇,就算以后不工作,没了海归医生的光环,她也能活得很滋润。
思及此,祁慕雪更加坦然,面容也更加娇俏。
霍长廷看看祁慕雪,又低头看看林琳。
“你们,早就想逼走她?这下,你们满意了?”
祁慕雪脸色一白。
刚刚,他听见了?
她很慌,但不能怂。
一个眼神,林琳立刻哭了起来。
“爸爸,你不要林琳了吗?呜呜呜……”
霍长廷突然笑了。
满嘴苦涩。
这是林海唯一的骨血,他怎么舍得她哭。
“对不起,是我纵容了你们,让你们觉得可以骑在她头上为所欲为……”
祁慕雪:……
林琳:……
“林琳,你故意剪坏了许阿姨母亲的遗物,你还没跟她道歉。”
“祁医生,你骂知微有娘生没娘养,骂她是野种,你是不是也该跟她道歉?还有那一耳光……”
他永远忘不掉他握住许知微手腕不让他动手,却让祁慕雪趁机狠狠扇了她一耳光的情形。
那时,她的眼中,没有痛苦,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嘲讽。
冰冷的嘲讽。
霍长廷捂住脸,不敢再去想。
当时她对他是多痛心多失望啊。
她离婚,是对的,自己,根本不配!
林琳哭不出来了。
祁慕雪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偷偷在后面观看两人感情进展的霍母不乐意了,冲了出来。
“霍长廷,你怎么跟人说话呢?许知微她算什么,慕雪可是海归硕士!”
霍长廷定定看着自己的母亲,笑容有些苦涩,他好像更明白许知微的心寒。
“妈,知微是为照顾你才错过高考的,可你却一直看不起她的工作,一直说她没用……”
霍母第一次被亲生儿子忤逆,怒火中烧,“就算她参加高考又怎样?还能比得过慕雪?”
霍长廷忽然想起了那个梦,梦里,母亲瘫痪在床,许知微不辞辛劳照顾了她十余年,但母亲的临终遗言却是说许知微配不上他,让她放手。
霍长廷忽然觉得,那也许不是一个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
想到许知微的死,他脑子一昏,差点栽倒在地。
“长廷!”
霍母和祁慕雪双双扶住他左右。
他推开了她们,毅然决然踏出霍家大门。
就在这时,一辆军车在霍家门口停下,两个军人从车上下来,冲他点了点头,径直进屋。
“是祁慕雪对吗?我们是来调查你学历造假一事的,请跟我们走一趟……”
祁慕雪慌了,“我没有,你们冤枉我,长廷,救我!林海是代替你死的,你答应过他要照顾我的……”
霍长廷回头,看到了楼梯口站着的父亲。
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我在戈壁过得很充实。
以前老师就说我在这方面有天赋。
只是为了家庭,我放弃了。
重新投入进来,我很快就跟上了老师的脚步。
戈壁的风沙很大,条件很艰苦。
但为了祖国的未来,成千上万的人前仆后继,舍弃亲人,甚至舍弃生命。
老师总说,东方巨龙,总有一天会再次觉醒,不再受他人欺凌。
有一天,老师将我单独叫过去,说霍长廷在找我。
挖遍了赤诚角角落落。
我知道老师未言尽的话。
他希望我会幸福,但也同样希望我能留下。
我看着他头上多出的几缕白发,笑答,“老师,我只想像您和我母亲一样,把余生奉献给国家。”
今生,我亲手制造了与霍长廷的每次错过。
他留在赤城,我去了戈壁。
他追来戈壁,我将自己关进了保密机构。
弥留之际,他跪在我病房外但求见我最后一面。
我没有搭理,用最后力气写下导弹轨迹方程,溘然长逝。
他站在我墓前,一夜白头:
“许知微,这一世,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我与霍长廷,一个是无权无势的山野村姑,一个是年少有为的军区营长。
人生本不该有交集。
只因我父亲在战场上救过他父亲的命,我能嫁入霍家,是他们报恩。
新婚日,祁慕雪的丈夫林海代替霍长廷去执行任务,不幸牺牲,霍长廷答应过他要照顾祁慕雪母女一辈子,这也是霍家的报恩。
霍长廷一直这样跟我说……
我放弃上大学的机会,将一生困在霍家那方寸之地,伺候公婆,养儿育女。
最后,我照顾十余年瘫痪在床的婆婆在弥留之际却说:知微,你耽误了长廷几十年,我们霍家报恩也报够了,放手吧。
连我的亲生女儿也说:妈妈,你根本配不上爸爸。你与爸爸的包办婚姻就是封建糟粕,你应该退出,让爸爸与祁阿姨有情人终成券属……
我的牺牲付出,在他们眼里竟如此不堪。
送走两位老人,我主动提出离婚。
满鬓斑白的我,一个人回到农村。
那夜风雨交加,老屋年久失修,墙垣坍塌。
我被砸死在废墟下,结束了毫无意义的一生。
再睁眼,我回到了母亲遗物被送回那天。
“张同志将一生都奉献给国家。她的贡献,国家会记得,但现在计划尚未完成,一切尚处于保密阶段,我们无法公开表彰她的功绩……”
“……许同志,你有听见我们说话吗?”
蓦地回神,眼眸中映照出两名军人担忧的脸。
“张同志全身受到严重核辐射,我们无法带回她的骨灰,这是她唯一的遗物……”
两名军人,沉痛而郑重地将一只破旧的木盒子交到我手上。
看着那只盒子,我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父亲牺牲后,被村里人嚼舌根说跟野男人跑了的母亲,最后竟以这种方式回到我身边。
两名军人离开时,交给我三十块钱,还有一叠布票和粮票。
三十块钱,是母亲用命换的奖金。
布票和粮票是她这些年省下来给我的。
前世的我不懂,为什么母亲要丢下我,背负骂名,隐去那个明知死地的地方。
但今生……
我抚摸着木盒子,下定了某种决心,“同志,我要继承我母亲的遗志,远赴戈壁,报效祖国!”
恩师接到这个消息,曾经对我放弃大学有多愤怒,此刻就有多疼惜。
“知微,你母亲的遗愿是你能做为一个普通人,相夫教子,健康快乐度过一生。”
相夫教子,健康快乐?
上辈子,我的确遵从母亲遗愿当了一个普通人,结果呢?
我笑着摇头,“老师,我只想有一天,我能光明正大将我母亲与父亲合葬在一起。”
计划一天不成功,母亲永远都会背负骂名,她的牺牲,也不会有任何人知晓!
老师沉默了。
最终,他松了口。
“那霍营长?”
我想起了那个一身刚毅的英俊男人。
“他……”我嘴角忍不住扯起一丝嘲弄。
“我会跟他离婚。”
霍长廷双眼凹陷,身姿笔挺的站在那里,仿佛是一棵久经风霜捶打的青松。
他盯住我,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知微,我想好了,祁医生和林琳我会交给其他人照顾,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他转身就走,只是举步时,因站了一夜僵硬的腿脚有些不灵光,差点将他摔地上。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有一丝恍惚。
这一次,他竟然舍得放弃祁慕雪了。
我承认,这一刻,我的心湖乱了。
竟有那么一刹那,我在幻想,他如果真的放弃祁慕雪和林琳,我留下来,跟他过日子,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这个幻想很快就破灭了。
下午我去图书馆借书,经过家属院旁边的公园时,看到三道熟悉的身影。
林琳在儿童滑梯上跟几个孩童一起玩滑梯。
霍长廷与祁慕雪守在滑梯两旁,小心护着她的安全。
相亲相爱的模样,活像一家三口。
心中刚泛起的那点涟漪彻底消散。
我哑然失笑,为自己的愚蠢和天真。
晚上的时候,霍长廷提着一斤五花肉回来。
晚饭桌上,他决口不提申请的事,我也不会主动问。
直到饭吃完,他才启口,“祁医生要远赴北方,参加一项国家级的秘密项目,这辈子都恐难有归期……”
我放下筷子,听他诉说。
霍长廷很认真地看着我,
“知微,我想把林琳过继到我名下。我不想林琳像你一样变成孤儿……”
我差点笑了。
早上坚定说要把祁慕雪和林琳抛下的他,此刻反而得寸进尺了。
我点头,面无波澜。
“应该的,毕竟,她的父亲也算救过你的命。”
霍长廷脸上有感激,也有欣慰。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她们来打扰你的生活。即便以后祁医生离开,我妈会照顾林琳,也不用你操心。”
我点头。
都已经安排好,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但那之后,祁慕雪和林琳还真没再来过我家。
我终于能安安心心看书复习。
其实,那两个人只要不故意到我面前来刷优越感,我也不是不能忍受的。
只要不出任务,霍长廷都会洗衣做饭。
“怎么看微积分和核物理?现在高考还考这些?”
头顶突然多了一个声音。
他双手撑在椅圈扶手上,微微倾身,我整个人都被他浑身霍尔蒙包裹。
我微微侧身避开他撩过脸颊的气息。
“只是兴趣而已,随便看看。”
我并不打算将自己去戈壁的事情告诉他。
“接下来我有一个很重要的考核,霍长廷,我们还是分房睡吧。”
就在今天早上,我发现他在布置房间,甚至买了彩带红绸。
上辈子,他说没机会跟我补办婚礼,我们第一次在一起那天,他非常重视,也为布置这个房间捯饬了很久。
听到这话,霍长廷的身子微微一僵,站直身体,说:“好。”
那些天,我明显感觉他的情绪有些低沉。
不过,这不关我的事。
考核在即,我每天废寝忘食,像海绵一样疯狂吸取那些知识。
以前老师夸我在这方面有天赋,但并不表示,我这半吊子功夫能达到专业人才要求。
但眼下,国家正是缺人才的时候,我不信,真能找出那么多专业人才,所以,我的机会很大,我必须把握住。
终于等到考核那一天。
一大早,霍长廷做了早饭。
“今天我有点私事要出门……”
他特地加重了私事两个字。
我闷头喝粥,头也没抬。
“好。”
霍长廷呼吸一滞,站在旁边,高大的身躯犹如一座山,气势压迫而来。
“你不问我去哪里,做什么?”
我终于舍得放下调羹,抬头微笑,“你一直很忙,你忙你的就好。”
以前你有空不都陪着祁慕雪和林琳吗?
有一次我突发肠胃炎,你说你忙,结果只是陪林琳去上舞蹈课……
这些私人时间从来不属于我,我何必问。
霍长廷盯着我,很久很久。
我感觉我碗里的粥都快凉了,我可不想喝粥受寒闹肚子,今天的考核真的很重要。
我没有回避,直视他。
“还有事?”
霍长廷最终叹了口气,眼中有无法掩饰的疲惫。
“晚上等我回来做饭。”
我点头。
这次选拔是面向全赤诚的,但真正被上头看中的人员并不多。
核物理这一块,不足二十人。
考核分两部分,理论和实践。
最后两部分及格的更是连一半都没有。
而我理论与实践双项第一。
老师看着我的成绩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我知道,他是想我能留下,想许家能留下一条血脉,但是,第一的成绩,他若不选,那是对不起国家。
“老师,我是自愿的。”
老师眼眶突地泛红,背过身,“我不管了。真要去,三天后出发,过时不候。”
我笑着离开。
走廊上,迎面碰到一名白大褂和另一个军人抱怨说。
“你们赤诚这个海归医学硕士是怎么回事?连基础药学理论都不及格,还有那个实操更是一塌糊涂,你们不是把她吹上天吗?还派专人保护……”
“知道你们重视人才,但也不是什么海归都是真人才!”
人一晃而过,我没听齐全,但那个白大褂我认得,是这次去戈壁的医疗队的领队,也是一名海归,医学博士,真正的德高望重。
我从考场出来就看见马路旁停着熟悉的车,车头处靠着熟悉的人。
霍长廷也一眼看见了我,身子立刻站直。
“你怎么来这里了?”
过两天就走了,我也没打算继续瞒着。
我刚要启口,祁慕雪出来,霍长廷的脸上明显闪过一丝慌乱。
“知微……”
霍长廷上前两步想拉我。
祁慕雪已经走过来了。
“长廷,让你久等了,我们走吧。”
她好似没看见我,径直走到霍长廷跟前,才发现我也在似的,不好意思地笑笑,“知微,你也在啊。”
我点点头,脸上无波无澜,甚至还能冲他们露出一个微笑。
“你们有事忙,我就不打扰了。”
“知微……”
霍长廷上前两步,想说什么。
正好公交车到了,我上了公交。
霍长廷站在原地,秋风卷过他的衣角,他盯着远去的公交,心里闷得难受。
我从车辆的后视镜,看见他站在马路边,定定望着这边,直到公交转弯,都没见他移开视线。
霍长廷,今生,我成全你了,难道,你不该高兴吗?
跟霍长廷的最后一顿晚餐,我做得很丰盛。
霍长廷赶回家中看到那一堆菜,长长松了一口气。
“我以为,你在生气……”
我微笑。
其实,他事事以祁慕雪为先,上辈子我就已经习惯了。
我把刚出锅的菜递到他手上。
霍长廷微微抿了一下嘴才没让清冷的面容露出幅度过大的笑容。
明天我要回乡给父亲扫墓,这辈子,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回来看他。
我想了想还是向霍长廷提出自己最后一个要求。
“明天,你……”
“知微,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我选择闭嘴让他先说。
“再有三天,祁医生就要离开了。”
“她将余生奉献给国家,以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来。
“知微,最后三天,我想带她陪林琳到处玩玩。”
霍长廷盯住我,非常认真,眼中有愧疚,但更有谁也无法撼动的坚定。
我扯扯嘴角,笑,“应该的。”
霍长廷又说,“妈把林琳接回去了,林琳对新环境还有些不习惯,祁医生不方便住霍家。这三天,我得住那边……”
我点头,“没关系,你决定就好。”
霍长廷仔细看着我的表情,确定我真的没有生气才悄悄松了口气。
有时候,我觉得他夹在我跟祁慕雪中间,其实也挺难的。
隔着桌子,霍长廷握住我的手。
“谢谢你,知微,以后我们好好过。”
此刻,他的眼神无比真诚炙热。
我微笑点头,不动声色收回手,“吃饭吧 。”
霍长廷稍稍安心,饭也多吃了几口。
直到吃完饭,他才忽然想起,“你刚刚想说什么来着?”
我摇头,无关紧要的事,就不劳烦你了。
上辈子,他对我说得最多的就是“对不起”,这辈子,我是真的一个字不想听了。
第二天,霍长廷起得很早。
这样光明正大最后的约会,他很珍惜,应该也很迫不及待。
餐桌上留有一张纸条:知微,等我回来。
苍劲有力的字,就如他这个人。
我划燃火柴,纸条瞬间化为灰烬。
我花了不到一个小时便收拾好了所有东西。
原来从这个家抹除自己的痕迹竟是这般容易。
前世我竟然觉得他离不开我,觉得霍家离不开我,不惜放弃一切,为他们操持一生。
回头想想,自己都觉得可笑。
我带着母亲的遗物转了三道车,又走了十几里山路,终于到了父亲墓前。
母亲的遗物我只留下一件随身携带,其他全埋葬在父亲旁边。
分隔多年,夫妻俩终于能够见面,不知道他们是否高兴。
拿出他们唯一的合照,我磕了三个头。
“爸、妈,你们的女儿已经长大,如今也能报效国家了,你们为我骄傲吗?”
我想,他们应该会很骄傲的。
如果他们还在,他们大概会像所有父母一样,抚摸我的头,满脸欣慰,并向全天下宣告,我的女儿是很有用的人。
最后一天,我回到赤诚,找到霍父霍母,将离婚报告交给他。
霍父吓了一跳,“知微你……是不是因为林琳和祁医生?”
我微笑摇头,“爸,我要跟老师一起去参加国家的保密项目了,项目成功前,除非死,无法离开。”
见识过枪林弹雨的老军长霍地变了脸色,“知微,你……”
我依然笑得坦然澄澈,“您们就霍长廷一个儿子,我不想耽误他一辈子。”
其实并不需要我费多少唇舌,霍父虽然对我很好,但哪个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得到幸福。
我能如此主动退出,还给了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借口,连霍母都心软了。
她眼含热泪,握着我的手说,“知微,是霍家对不起你。”
两世,这大概是她对我说得最真心实意的一句话。
离开霍家的时候,霍长廷正好抱着林琳从游乐场回来。
今天有点凉。
祁慕雪在布拉吉外面罩了一件风衣。
三人一起从大门进来,看着是如此和谐美满。
只不过看到我时,林琳像是故意一般说道:“干爹,以后,我是不是就可以叫你爸爸了?”
想必,过继手续应该已经办好了吧。
霍长廷终于如愿以偿让林琳当了他的女儿,挺好。
霍长廷略显尴尬,但面上却不表。
他看着我,少有的温柔。
“你怎么来了?留下来吃饭吧。”
我看看林琳满眼敌意的模样,笑了笑,“不了,不打扰你们了。”
客气又疏离。
我微微颔首,径直离开。
霍长廷心底蓦地一慌,放下林琳追了出来。
“知微!”
我回头,“有事?”
霍长廷很认真,“等我回来!”
我扫了一眼紧跟着出来的那对母女不善的眼神,笑着朝他挥挥手。
“霍长廷,再见。”
此生,再也不见。
当晚,我就跟老师乘坐专车,在军队的护送下去了戈壁。
晚上,霍长廷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每次回家,那个小女人都会为他准备好热水和饭菜。
她好像有一种能力,总能算到他什么时候会回家,总知道他最需要什么。
他还梦到他每一次死里逃生,荣耀而归,家里总有一盏灯为了照明前路。
每次遭遇困境,他只要想到那满桌的饭菜,想到那盏并不明亮的灯,想着灯光下永远有一个人在等他,他心里就会生出无穷力量,助他一次一次化险为夷。
每次回家,他最期待的就是推开门,那个小女人顶着一张安详平和的小脸,轻轻柔柔地对他说一句,“回来了。”
好像只要有这句话,只要能看到她,他觉得自己在外所有流血牺牲都是值得的。
他正是为了保护她,以及像她一样的人,才甘愿奔赴险境。
但他也知道,这辈子,他最对不起的就是她。
他想早点退休,放下所有责任,好好回去补偿她。
但却没料到,等待他的却是:
“霍长廷,我们离婚吧。”
她困在霍家二十余年,眼角已经有了皱纹,鬓边也泛起白发。
她,好像终于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