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荷花池边,突然被人狠狠推了一把。
等到我浑身发抖的爬上岸,陆思思又神情癫狂地说着我听不懂的话。
「你以为失去记忆之后,就能分走陛下的爱吗?」
「他那样对你一次,也能那么对你第二次!」
「等你恢复记忆的那一天,就会发现你现在的模样有多可笑。」
我看着她向我步步逼近,忍不住后退两步。
可是这回她却没有再对我动手,而是猛的抓住我的手。
她看着小路尽头,对我露出一个挑衅的笑。
接着身体像是被大力推开,向外飞了出去。
若是那么砸到地上,恐怕要摔的四分五裂了。
我回身,抓住赵慎,趁他不防,一把将他推了出去给陆思思当肉垫。
咚的一声,赵慎不知哪个部分砸到了地上。
两人摔在了一块。
我摇了摇头,「陆小姐,有孕在身就不要老是抓着自己的手将我来搡去的。」
「看,你的假肚子都歪了。」
陆思思神情慌乱,下意识地去扶自己的肚子。
「你在胡说什么?」
那日扣上了陆思思的手腕,我就知道她是假孕。
看着她慌乱的样子,我笑了笑,低声道。
「你自己心里有数,心虚的太明显了。」
赵慎被人七手八脚地从地上扶了起来,他扶着头,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接着,他看向陆思思,发出几乎咬牙切齿的声音。
「来人,陆思思欺君犯上,给朕扒了她的宫装,丢去冷宫等候处置。」
陆思思抓着赵慎的衣角,「陛下,陛下!当初是我……」
赵慎猛的一脚将她踢开了,不知哪来那么大的气。
我笑着笑着,一张嘴就被风灌进了嘴里,呛咳起来,手掌摊开,里面全是血色。
赵慎不知为何,眼睛红了一圈,他脱下披风披在我身上,居然不敢和我对视。
我不过咳个血,他至于愧疚成这个样子吗?
15.
几个太医顶着赵慎灼灼的目光,颤抖着给我诊脉。
「陛下赎罪,娘娘不知为何,又出现了心神折损的态势。下官只能尽力而为,努力为娘娘调养。」
此话一出,连我也听出自己时日无多。
赵慎目光赤红。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住朕的皇后!」
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国师曾给过我一张续命的方子,拿过来!给皇后用!」
太医一看到那张方子,就跪下直磕头。
「陛下,万万不可,此法于您的龙体有损!」
什么方子,给我喝的,却会对赵慎的身体有损。
我拿起药方看,那方子上赫然写着,药引是真龙天子的心头血。
赵慎却将我按在怀里,一字一句地承诺道。
「阿若,我一定会治好你的,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我提醒他。
「那是巫术,不可信的。」
赵慎却眼睛发红,用匕首放了心头血。
「是真的,只要能救你,就是真的!」
他将心头血捧到我面前来。
「阿若,喝了你就能好。」
见我没动,他将我又往前递了递。
仿佛在用目光祈求我喝下他的血。
「我救你,你别离开我,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别离开我!」
我却偏过头,干呕了两声,推开他的手。
一碗血被打翻,撒了满地血腥。
他却不管不管地还要放血,仿佛这样我就不能拒绝他的一切请求。
「没用的。」
我只是在原地看着他的动作,淡声提醒他。
16.
看着外面的蒙蒙细雨,我对赵慎说想去江南看看。
将死之人的愿望,没人会拒绝的。
他顿了顿最后果然还是答应了我。
我们像是寻常夫妻一样,撑伞走在小巷间。
老妪忙着将晒了一半的药收回院子里,我伸手替她收完了另一半的药草。
露出脸的那一刻,老妪愣住了,我对她笑了笑。
「郑婆婆,我来向您讨茶喝。」
郑婆婆先是意外,随后笑逐颜开。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赵慎,最后问。
「沈娘子,你们的孩子现在可好?」
啪的一声,赵慎手里的伞掉在地上,被风吹的滚了两圈,他还是没有回神。
准确来说,从踏进这个院子以来,他就像是被抽了魂魄。
郑婆婆年纪大了,说起往事来没完没了。
「还记得沈郎君当时伤的那么重,被你拖着倒在我家门前,我打开门吓了一跳。」
郑婆婆没注意到赵慎的脸色,自顾自地继续说。
「结果没说两句话,你也倒下了,我一看,你都有两个月身孕了,竟还拖着夫君走了那么远,撑着没倒下。」
「你那胎,花了我多少心思才保住,今日怎么不带来让我看看?如今他定是长的漂亮极了。」
我弯了一下唇。
「他睡觉呢。是,他是个漂亮懂事的孩子。」
临走前,我把珍藏的医书用两锭金子压在了她的桌子上。
赵慎把伞倾斜向我,脸上落了雨水,显得脸色更加苍白。
「阿若,你是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良久之后,他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在陆思思第一次来找我之后。」
我如实答,很奇异地,看到了四年前的赵慎,我倒是没有太多仇恨的感觉,只是很平淡地打量他。
赵慎看着我的神情,却红了眼眶。
「怪不得,怪不得又出现心神折损的态势。」
「为什么!你为何要恢复记忆!只要不恢复记忆,你的病就还有救!」
他突然笑了起来,像是在笑命运弄人。
我看着他在雨幕里泪流了满脸,看小河里的东逝水。
「所以我早就说过了,没用的。」
17.
病的神志不清的时候,我求赵慎给我画一副烨儿的画像。
「我好久都没见过烨儿了,都快忘了他长这么模样了。」
可赵慎提起笔,墨色在纸上晕染了一片,他却不能落下一笔。
「烨儿以前年年的生日的愿望,都是你可以亲手教他读书写字,今年的愿望还没有来得及许呢。」
我笑了笑。
「不过他许了,我也实现不了,毕竟他的父亲那么讨厌他。」
赵慎握笔的手一直抖。
「别说了,阿若。」
我咳嗽了两声,看着手帕刺眼的红色。
「好,不说了。我这两日总觉得空落落的,总想找些烨儿的东西看看。」
「你的人办事太利落了,连一张纸也没有给我留下。烨儿会写的字不多,他写好了就攒在一起,想着总有一天你能看到。」
赵慎的眼泪和墨水一起低落到了铺平的画纸上。
他猛的扔了笔,抱着自己的头,痛苦道。
「画不出来,我画不出来。」
我轻声道。
「当然画不出来,你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啊。」
赵慎呕出了一口血,染红了他面前的白纸。
「阿若,你是在报复我吗?」
我展开手里染血的手帕,平静道。
「怎么会呢?我时日无多,已经没有力气报复任何人了。」
赵慎扔了我染血的手帕,偏执地低声喃喃。
「有办法的,有办法治好你的!」
18.
国师站在高高的祭台上面。
「只要完成这个仪式,娘娘的身体就会恢复如初。」
赵慎拉着我的手。
「只要以我的心头血为引,你就能好起来了。」
他吻了吻我的手背。
多可笑,当初他们戏弄我的把戏,如今骗的赵慎也入了魔障。
我看向高台上,「那么请国师开始吧。」
国师欣然微笑。
就在他胸有成竹地朝着我伸出的时候,一根绳子绕过了他的脖子。
他神色一变,却没有挣脱开,而是猝不及防地被扼住脖颈,渐渐吊高。
他的眼眶冲血,拼命地挣扎,可是只是徒然地让绳子变得更紧。
「为什么……」
多耳熟的问题。
我欣赏着他的垂死挣扎。
「因为本宫觉得,拿国师来祈福,本宫的病一定很快就会好起来。」
「你说对吧,陛下?」
听到我的话,赵慎回神,他急切地拉着我的手。
「放国师下来,国师不能死,你的病还没好,他能救你!」
我没有理会赵慎的话,笑着提醒国师看向另一边。
「不,一个不够,所以本宫让陆暗卫也来陪你了。」
我抬头,很满意的看见他们每个人眼睛里都是极致的惊恐。
求生的欲望让他们只能发出一些凄厉但模糊的声音。
但是最终,所有的声音还有挣扎都在这种恐惧中结束了。
我这才转头看向瘫坐在地的赵慎。
俯视的视角很轻易地看到他的头发在短短一段时间里白了一半,口中还在念念有词,似乎是疯了。
「我的病好不了了。」
他的目光聚在我身上,在吃力地理解我话里的意思,于是我继续道。
「我病的很重,快要死了,你救不了我,谁都救不了我。」
赵慎不停地想要抓我的的手。
「不要,不要!」
可我一直后退,没有让他抓住。
最终,他脱力地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
19.
赵慎中了毒。
太医说这毒本是慢性,只是急气攻心,就变成了催命的毒药。
是国师下的,他本想除了我和烨儿,然后扶持陆思思的孩子,借此控制赵慎,把控朝政。
赵慎时日无多,直到最后一段时间。
他还在不停一边吐血一边和我道歉。
「对不起,阿若,我死了,你会原谅我吗?」
我站在榻边,冷淡地看着这一切,毫不在意地加速他的死亡。
「不会,永远不会。」
赵慎已经吐不出血了,他的瞳孔渐渐散开。
「我还以为,烨儿会来接我……」
他的尾音散在了空中。
眼睛直直地看着门口的方向,不知在等待什么。
我最后煮好了一碗长寿面,觉得有些累,于是趴在了桌子上。
很快就听的了烨儿的声音。
他很无奈的样子,「母亲,我带走了你的记忆,你为什么还是这么快就来找我了。」
我总算能拉住他的手。
「因为是世上唯一一个永远不会忘了你的人。」
烨儿笑了,紧紧地走牵住了我的手。
这一回,永远不会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