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姜尚书回府越来越晚。
有时候到了亥时,书房的灯还亮着。
姜软软端着一盅参汤,站在书房门口,听见里头传来她爹压低的咳嗽声。
一声接着一声,咳得她心口发紧。
她推门进去,看见她爹伏在案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账册,眼底全是血丝。
"爹。"
姜尚书抬起头,见是她,脸上的愁容立刻收了回去,换成惯常的板正。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给您送汤。"她把汤盅放在桌角,眼睛却往账册上瞟。
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她一个都看不懂,只看见页角上盖着一枚红印。
盐运司。
"喝了就去睡。"姜尚书把账册合上,推到一边,"女儿家,别管这些。"
姜软软看着他鬓边新冒出来的白发,鼻子一酸。
"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能出什么事。"姜尚书端起参汤喝了一口,眉头皱着,"一点小账目,核清楚就好了。"
他放下汤盅,难得放软了声音。
"去睡吧,乖。"
姜软软出了书房,在廊下站了很久。
夜风很冷,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
"小姐。"
她回过头,萧沉站在廊柱的阴影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今夜在书房外值守。
"阿沉。"她走过去,仰着头看他,眼眶红红的,"爹是不是遇上麻烦了?"
萧沉低头看着她。
她冻得鼻尖发红,手缩在袖子里,整个人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软。
像一只还不知道冬天有多冷的雀儿。
"不知道。"他说。
"你骗我。"她伸手拽住他的袖子,"你天天在府里转,你肯定知道点什么。"
萧沉沉默了一会儿。
"盐运司的账,户部要核。"他斟酌着开口,"尚书大人是清官,账目只要是清白的,就查不出什么。"
"那爹会没事的,对不对?"
她仰着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等他给一句准话。
萧沉喉结动了一下。
"会没事的。"
这句话他没有骗她。
姜尚书会下狱,会被罢官,会吃一段时间的苦。
但不会死,不会受刑,不会少一根头发。
他会保住他们。
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底线。
可在那之前,姜家必须塌。
塌得干干净净,塌得她无处可去,塌到这京城里能伸手接住她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那就好。"姜软软松了口气,脑袋一歪,抵在了他的胸口上。
萧沉浑身一僵。
"就靠一会儿。"她闷闷地说,"我有点冷。"
他站着没动。
过了很久,才抬起那只缠着蝴蝶结的手,轻轻落在她的后背上。
她的背那么窄,他一只手就能盖住大半。
"小姐。"他低声说,"回屋去吧,会着凉的。"
"你不是说我已经着凉了吗。"
萧沉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
胸腔的震动传过去,姜软软耳朵一热,猛地退开了半步。
"笑、笑什么!"
"没笑。"
她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冲他喊:
"你的手,明天我还要给你换药!"
"好。"
子时,京郊。
萧沉推开小院的门。
院子不大,朝南,墙角种着一棵老梅树,枝头已经冒出了花苞。
屋里的东西都备齐了。
新打的雕花木床,铺着软得陷手的被褥。
床边的小几上,摆着一罐糖渍梅子,旁边是一只青瓷香炉。
他点上香,栀子的味道慢慢漫开来。
是她身上的味道。
萧沉在床边坐下,床板往下一沉,发出轻轻的吱呀声。
太小了。
这张床,对他来说太小了。
他一个人躺上去,脚都要伸到床尾外头。
若是再加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空荡荡的另一半床榻,看了很久。
前世她嫁去谢府的那一夜,他就是这样坐在北地的营帐里。
帐外是风雪,帐内是一张冷硬的行军床。
他想象着她的喜帕,她的嫁衣,她被谢珏牵着走进洞房的样子。
想了整整一夜,想到天亮。
这一世,他不想再想了。
萧沉伸手抚平被面上的一道褶子,起身吹灭了香。
还有两个月。